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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共存相生

        本报记者 孙乐琪

        岁末年初,一场大疫,悄然袭来。蝙蝠,成了千夫所指。

        2月5日,上海市闵行区。野生动物保护部门的工作人员从一处居民楼内带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横陈其中的不是垃圾,而是一只被“及时处置”的蝙蝠。

        2月14日,河南省漯河市。一户居民报警求助。全副武装的消防员及时赶到,成功抓捕无意间飞入民宅的蝙蝠,并将其掩埋。

        ……

        每次看到这样的消息,张劲硕的心都会猛地揪起,“也许病毒的源头是蝙蝠,但蝙蝠几乎不会把体内的病毒或病原生物直接传播给人类。” 

        通过自己的微博,张劲硕数次呼吁:“扑杀冬眠的蝙蝠对人类健康和疫情控制毫无意义。”他担心,慌不择路的扑杀,会破坏生态系统,酿成饮鸩止渴的苦果。

        张劲硕的微博名叫“国家动物博物馆员工”,这只是他的身份之一。他还是中科院动物研究所高级工程师,已经研究蝙蝠十余年。他曾发现并命名北京宽耳蝠,这也是第一个由中国人命名的蝙蝠种类。

        去年年底,全国首批科学传播高级职称评出,张劲硕是15名正高级职称(研究馆员)获得者之一。在他眼中,科普与科研同样重要,是他愿意用一生去追求的事业。

        “了解,才是慈悲的开始。” 张劲硕说,他期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更多人明白“物各有性,共存相生”的道理。

        专栏与长信

        “您知道《北京晚报》的《科学长廊》吗?14岁起我就是那儿的作者。” 张劲硕嘴角含笑,能听出他的得意。

        《科学长廊》,是《北京晚报》的名牌栏目,如果延续至今,已经40岁了。

        张劲硕生在北京,从小就喜欢动物。和很多北京孩子一样,他也是《北京晚报》的忠实读者,1993年,他开始撰写有关动物的科普小文,陆续在《科学长廊》上发表。这算是他最早有关科普的尝试。

        张劲硕一心想要研究野生动物,但高考成绩,没能让他被心仪的专业录取,录取他的是北京农学院的园艺学专业。“难道我要和野生动物说拜拜了吗?” 拿着录取通知书,张劲硕很是苦恼,也很不甘心。

        命运的神奇,正在于总是安排着隐约明灭的转折,只有坚持找寻,才能发现。张劲硕很幸运,他发现了“机会”,而且抓住了它。

        这其实也应该感谢《科学长廊》。正因为自幼就有订阅科学、科普类书报杂志的习惯,张劲硕在大一时,就发现了改变他人生的“转折”——当时,由中国科学院主办的《中国科学报》科普周刊上,正在连载中科院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张树义在亚马逊热带雨林进行生态学研究和考察的经历。广袤浩瀚的雨林,生生不息的动物,引人入胜的日夜……这一切无不让张劲硕心向往之。

        报上一则实习招募启事,为张劲硕打开了探寻“动物世界”的门。张树义教授在招募启事中,道出了蝙蝠对于自然生态的重要性,并留下联系方式,期待感兴趣的爱好者一同加入研究。

        张劲硕意识到机会来了,他伏案提笔,给张树义教授写了一封长信,表达了希望加入研究行列的迫切愿望。这封长信很快得到了回复,张劲硕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情景——

        “那是大一上学期临近结束的一天,宿舍楼传达室的小喇叭响了,通知我去接电话,我来不及换鞋,穿着拖鞋从四楼小跑下楼。一接电话,是张老师!”

        就这样,19岁的张劲硕走进了中科院动物所,也真正走进了野生动物的世界。那之后几乎每个星期,还在读本科的张劲硕都会去中科院动物所的实验室,跟张树义教授和他的研究生们一起探寻蝙蝠的世界。“当时张老师时常开玩笑,说我是他的‘客座学生’。” 张劲硕开心地说。

        一封长信,就当了“客座学生”,可想要成为“正式学生”,张劲硕必须通过研究生招生考试。屡试屡败,屡败屡试,三次落榜,第四次,他终于考上了中科院动物所研究生,一直读到博士,毕业后入职国家动物博物馆。

        黑色兔头和北京宽耳蝠

        如果说,张树义在亚马逊热带雨林的研究经历,为张劲硕打开了探寻“动物世界”的大门,那么,在大英自然博物馆里看到的一颗黑色兔头,则让张劲硕摸到了生物学研究领域的“珍宝”。

        2007年前后,张劲硕两次来到大英自然博物馆,进行蝙蝠标本比对工作。一次,他偶然打开了一个储藏标本的柜子——

        一群“野兔”似是受到了惊扰,“瞪着”警惕的双眼,“凝视”着张劲硕这个不速之客……

        那些“野兔”是标本,但不是国内常见的只有一张皮毛“躺”在那里的“假剥制标本”,而是立体的,有姿态的,栩栩如生的“形态标本”。

        张劲硕至今记得当时的震撼,“仿佛真的有一群野兔站在那里,与你对视,眼睛里充满无辜与惊恐。而且,这些‘活生生’的标本,都是上百年前制作的,看着它们,仿佛就看到了一百年前的世界。” 

        更大的震撼,还在后面。

        张劲硕又一次在大英自然博物馆翻看标本,他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看上去古旧而不起眼的黑色兔头标本。他拿起标签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采集制作者一栏中写着:查尔斯·达尔文。

        凝视着黑色兔头,仿佛在与百年前的科学巨人对视,张劲硕似乎听到了物种起源、进化的声音,他甚至觉得,达尔文就站在身边,指导着自己的研究。

        百余年前,达尔文写就了《物种起源》,而此时的张劲硕也正在努力发现着一个新的物种。

        蝙蝠,一直是张劲硕的研究对象,他和同伴们从东北走到西南,踏遍山洞,寻找着蝙蝠世界的秘密。他没有想到,一次在北京周边的考察,竟让他收获了最大的成果。

        2006年,英国广播公司(BBC)正拍摄一部题为“美丽中国”的纪录片,他们找到了张劲硕的导师张树义。BBC想将张树义团队的研究对象食鱼蝙蝠、大足鼠耳蝠再次搬上荧幕。张劲硕跟着导师,带着BBC工作人员,来到房山霞云岭乡四合村。

        张劲硕他们在洞穴和隧道里拉起捕捉网,准备“捕获”大足鼠耳蝠来当“演员”。由于蝙蝠对栖息的洞穴环境非常熟悉,所以进入山洞后,常常会放松警惕,关闭“超声波”,因此,蝙蝠很容易“自投罗网”。抓到蝙蝠后,张劲硕他们一般会把它放进一个白色的小布袋内,让蝙蝠们先稳定一下不安的情绪。之后再集中称重、测量、提取翼膜处的DNA,甚至采集蝙蝠的粪便。再使用专门的仪器“解读”蝙蝠发出的超声波,通过回声定位掌握蝙蝠的生活规律。

        这次“抓捕”,张劲硕他们意外地在一个废弃的隧道里,捉到了另一种蝙蝠。原本,这种蝙蝠被认为是已知物种“亚洲宽耳蝠”,但经过DNA比对,他们发现,这很可能是一个新物种。张劲硕在导师的指导下,开始对这个疑似新物种,展开研究。

        此前,宽耳蝠只有两个种,分别是欧洲宽耳蝠和亚洲宽耳蝠。但张劲硕发现他们捉到的这只蝙蝠,在头骨、耳朵外缘的耳突、牙齿和叫声的超声波特征等方面,均与已知物种有明显差异。经过数年的潜心研究,通过分子生物学、形态学和声学的综合比较,张劲硕证实了这是一个独立的新种,并将其命名为北京宽耳蝠。此前,全世界已发现1100多种蝙蝠,但还没有中国人命名的种类,北京宽耳蝠,是第一个。

        发现新物种的意义何在?

        面对这个问题,张劲硕又想起了那颗黑色兔头。“咿呀学语的幼童要先识别才能理解,人类也要先给这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一个定义,才能识别它的美丽,找出它的独特,” 张劲硕说,“当你喊出它的名字,你才真正迈出了理解它的第一步,这也是认识自然界的基本规则。”

        偏见与正名

        “生活在城市里的蝙蝠主要是东亚伏翼、中华山蝠、大棕蝠、东方蝙蝠。以前还曾有长翼蝠、犬吻蝠,但现在都极少了。” 张劲硕说着,声音低沉下来。

        在许多人眼里,蝙蝠是邪恶和丑陋的,它们有着逐暗嗜血的本性,是古老传说中神秘邪魅的存在。而非典和新冠肺炎,又让蝙蝠成为众矢之的。

        张劲硕的眼中,蝙蝠,与这个世界上一切健康的、自然的生灵一样美丽。因为疫情,蝙蝠被捕杀,被掩埋,被“消毒”……这让他非常心痛。“偏见是愚人的理由。” 张劲硕说出一句伏尔泰的名言,他不断地更新微博,希望能消除人们的偏见——

        “处死冬眠的蝙蝠对人类健康和疫情控制毫无意义,蝙蝠几乎不会把身体的病毒或病原生物直接传播给人类。”

        “在人和人之间传播的病毒只是源头在蝙蝠,实际上并不是同一种病毒!”

        “蝙蝠不会主动咬人,只要不被蝙蝠咬,对人的风险几乎为零!”

        ……

        相比偏见带来的“错怪”,人类不知不觉对自然的破坏,更令张劲硕难过。

        2004年,张劲硕和导师来到湖北省宜昌市五峰县后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进行SARS病毒溯源研究,研究对象正是当年令人闻之色变的果子狸。

        “那是一种有着美丽花纹,以野果为生的可爱动物。” 张劲硕说,正是这种在野生环境下几乎与世无争的生灵,承担了不该有的恶名。果子狸只是病毒的中间宿主,在野生环境下,果子狸很难抓到SARS病毒的天然宿主——菊头蝠。

        在不少热带国家和地区都有食蝙蝠的传统。“是人类,把本该自由自在的它们‘囚禁’在混乱、肮脏的野生动物市场的牢笼里。”张劲硕说,如果亲眼见过那些屠宰时迸溅的鲜血和糙劣的污水处理方法,就会理解这种病毒的蔓延,“毫无疑问与人类活动密切相关。”

        自那以后,张劲硕开始意识到科普的重要,因为科普就是一个驱散误解、建立共情的过程,“了解,正是慈悲的开始。”

        张劲硕又拿起了笔,就好像当年给《科学长廊》投稿一样,写起了科普文章。数年间,张劲硕创作了《一百种尾巴或一千张叶子》《动物多样性》《脊索动物》等十余部科普作品,获得科技部、中国科协、中国科普作家协会、国家图书馆等多家单位的奖励。

        除了著述,还有微博。

        如今,“国家动物博物馆员工”已坐拥70多万粉丝,更新了6300多条微博,张劲硕正努力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所热爱的美丽自然,“有些人之所以糟蹋、利用,甚至轻易吃掉野生动物,正是因为没有认识到它们的美丽。”张劲硕说,“当你看见它、认识它、触碰它,当你理解了它的美,理解了它与你共生于同一个星球的亲密,当你将它当成沉默的老友,又怎么会忍心吃掉它呢?”

        张劲硕还期待能给更多的孩子讲蝙蝠等各种各样动物的故事,在他们心中种下爱自然的种子。

        “城市,不仅仅只是我们人类的家,蝙蝠也世代住在这里,这里也是它们的家。” 张劲硕说,“很多年前,故宫、颐和园、雍和宫、天津蓟州独乐寺、山西五台山佛光寺等单位都请我们处理过蝙蝠,实际上那些蝙蝠世世代代就待在那里。一个健康的城市生态系统必然需要蝙蝠的存在,若一个城市里连蝙蝠都没有,那说明这个城市的生态出了问题。”

        微博中,张劲硕还讲过一个有关蝙蝠的故事。

        大约20年前,张劲硕曾与同门来到天津蓟州的独乐寺、山西五台山的佛光寺考察,在佛寺的大殿边和佛像的肚子里都发现了蝙蝠。“那次考察,我们第一次鉴定出两处古刹中蝙蝠的具体种类。独乐寺的是大足鼠耳蝠,佛光寺的是北京鼠耳蝠。”

        “古刹中的蝙蝠,还有一个人曾经见到过。”张劲硕卖了个关子,“那个人叫梁思成。” 

        1937年初夏,在经历了五年的寻访后,梁思成和他营造社的同事们在大山中发现了唐代建筑佛光寺。当他们爬上佛光寺“阁楼”,才发现里面蜷伏着数千只蝙蝠,聚集在脊檩的上方……

        “它们与这座傲然静默地屹立在苍山翠海的唐代古刹一样,已静待千年,终被我们发现。” 张劲硕说。

        发现,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因为它们与我们一样,与这星球上一切美好的生灵一样,共存相生。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

        大自然的每一个领域都是美妙绝伦的。——亚里士多德

        人只因为对自然缺乏认识才成为不幸者。——霍尔巴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