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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殇

来源: 北京日报     2020年02月14日        版次: 10     作者:

    韩永强

    多年来,我形成了一个习惯,总是在临近春节的时候,要收拾一些过年的物资,做好回到老家的准备。每次,妻总是在一边默默地看着我,等我忙碌了一会儿才会缓缓对我说,别忙了,休息一会儿吧。每次听了这句话我都会在突然间醒悟,眼里刹那间就有了泪水,黯然伤神地坐了下来。

    已经很多年了,父亲走了没多久,母亲就跟着父亲走了。收拾好这些过年物资,我送到哪里去呢?

    父母亲一辈子都是社会最底层的人,但是他们却在艰难的日子里支撑起我们那个苦寒的家。尤其是母亲,不管日子多么艰难,都不能动摇她心中的愿望:一定要让孩子们读书,要用知识改变孩子们的命运。我不知道,在我们求学的过程中,为我们六兄妹凑齐每学期的学费,母亲向多少人乞求过。我只记得有一年我的学费还差一元五角,母亲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在昏黄而摇曳的煤油灯下,无助地坐着流了一夜的眼泪。那天凌晨,我来到母亲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哭着说:妈妈,我可以不读书的,您别这样为难自己了!母亲忍不住放声大哭,把我拉起来,出门去了。

    我的心十分疼痛,因为我最渴望的事情就是读书,但是我又不忍心看着母亲如此难受。早饭过后,母亲回来了,脸上带着微笑对我说,上学去吧。我说,妈妈别为难了,我真的不想上学了。母亲说,这不是你想不想去的事,而是你必须去把书读好的事。读书是你的事,找钱是我的事,不把书读好,就是对我最大的不孝。

    听了母亲的话,我又回到了学校里。老师亲切地对我说,这么多年你一直是班上的学习委员,相信你一定会认真读书,用优异的成绩回报你的爸爸妈妈。老师说,你妈妈说得好,找钱是她的事,读书是你的事。

    十多年后,我同我的老师成了同事。有天傍晚,老师对我说,人们说,母亲是伟大的,你的母亲比一般人更伟大。老师告诉我,那天早上,她打开寝室门,看见我的母亲跪在门前,吓了一跳,忙搀扶着让她起来。我母亲说,您答应我的请求我就起来。老师连连说,你说吧说吧,只要合理合法,只要我力所能及,我都答应。母亲告诉她,我儿子的学费还差一元五角,实在无法凑齐了,儿子说他不读书了。老师您是知道的,我儿子读书很用功,我不能把他的一生误了呀!欠下的学费,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交清!面对母亲期盼的眼神,老师当即表态,您不用担心,让您的儿子马上来上学,剩下的学费也不用您操心了,我会处理好的。听了老师的讲述,我哽咽着没有任何语言。

    我们兄妹六人,除了一个宁死也不读书,让我母亲屈服之外,其余五个都在父母亲的努力下,成了大学生,在村子里树起了其他家长教育孩子的标杆。读书没有让我们成为“人上人”,但是让我们个个找到了生活的目标,也让我们在平凡的生活中不像父母亲养育我们那样艰难。

    我们长大了,基本上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父母却在生活经年累月的重压下,过早地衰老了。我们的日子没有父母养育我们那样艰难,但是我们各自开始为自己的小日子算计,父母也总是说只要我们过得好,他们就安心了。于是,我们心安理得地淡忘了自己过去立下的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的誓言,总是情不自禁地耍些小聪明,不去履行自己的孝道,只有到了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想起来要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过年的时候,我们兄弟姊妹相约回家,父母总是把一年来积攒下的好东西弄给我们吃,让我们开开心心过大年。

    突然间,父母就在我们猝不及防的时候,万般不舍地离开了我们。我们悲痛欲绝,我们问心有愧,我们恨不能为父母在阴间营造一个奢华的宫殿。我们用最好的大红棺材安放父母,为父母请来最好的歌师唱丧鼓绕棺索游,请来最有名的舞者为父母跳丧超度。乡亲们都夸我们是孝子,丧事办得体面豪华,可是我的心却流着血,这一切都是在为自己超度,洗刷自己的失责呀!

    后来每到年关,我都条件反射一般,要准备一份厚礼,而每次都会在准备好之后失声痛哭一场,因为我不知道把这份厚礼送到哪里去。

    孝欲举而亲不在,人生至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