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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堆绣惊奇

        王丹枫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大半辈子风里雨里闯过来,经历过一些事,遇到过一些人,靳明越发体会到活在当下的要义。她喜欢丰子恺的一句话:“不畏将来,不念过往。如此,安好。”有了大把的时光,静下来做喜欢的事,打磨手艺,修炼光阴,岁月可寂静欢喜,可波澜不惊,这样的小岁月亦能活出别样味道。

        靳明绘画功底扎实,少时曾拜师京城国画名家学习小写意,上大学时主修艺术设计,毕业后入职广告公司。两三年后,跑业务干推销,见到生人都会脸红的她,业务成绩居然好几年遥遥领先,其实都是用命拼出来的。跑业务压力大,又不甘落于人后,唯有加速奔跑。有那么一两年,为了冲业绩,每天仅睡三四个小时。如此折腾,身体不垮才怪。做了肾上腺切除手术,躺在病床上,她才意识到,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业务再也跑不动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家静养的靳明每日倚在临窗的榻上发呆,窗外是先生侍弄的小花园,春华秋实,繁荣凋零,她的眼里满是怅惘。

        时针碾着时针兜了一两年圈子,靳明的身体也日渐好转起来。常来家里走动的闺蜜,知道靳明是个闲不住的人,就撺掇她做点手工。自此,堆绣走进了靳明的世界。

        堆绣,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起源于唐朝,跟北京贴花一样,是刺绣的变种。顾名思义,堆绣以堆贴为主、绣制为辅,是用各色绸缎剪成设计好的各种图案形状,精心堆贴成一个完整的画面,在绸缎中填充棉花或羊毛使画面呈现立体效果,然后用彩线绣制而成,是一种运用“剪”“堆”技法塑造的独特艺术。

        此前,靳明帮做堆绣的朋友画过设计稿。又会设计,又会绘画,闺蜜觉得靳明做堆绣肯定上手快。其实,闺蜜就是想让她转移注意力,她把朋友的好意装在心里。跟着去看过一些手艺人的堆绣作品,她没动心,因为那些堆绣图案不是花鸟鱼虫就是年画版画,像是从久远年代蹒跚走来的老气横秋的“之乎者也”们。提不起兴趣,做堆绣这茬儿就被搁置了下来。

        一晃到了2010年春节,靳明看到中央电视台播出的《敦煌》纪录片,冥冥中,就像被召唤了似的,“多美啊,这才是我想要的东西。”在靳明的印象中,至今还未见过有“敦煌”题材的堆绣面世。敦煌壁画中有那么多美丽的图案,如果以此主题做出七八十幅堆绣作品,办一个堆绣艺术作品展,那该多棒。

        无心插柳柳成荫。《敦煌》像一捧雨露,洒在了正待钻出泥土的幼芽上。正月十五还未过完,靳明就开始尝试制作堆绣了。说来也奇怪,没有任何人传授经验,但她拿起堆绣反复研究后就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哪片贴在前面,哪片堆在后面,怎样做更有层次感,都心中有数。半个月后,靳明的处女作诞生了,一位腰肢曼妙的天外飞仙跃然于绸缎之上,惹人怜爱。艺术创作,人物刻画相对难度大,新手通常会拣先易后难的题材创作。可靳明偏偏剑走偏锋,用她的话说:“寻常路,走惯了,哪里看得到好风景!”

        传统堆绣,花鸟鱼虫图案居多,刻画人物较少,即使有也多停留在佛像和门神形象上,且较多装饰性的粗线条处理,缺乏真实感。靳明创作的堆绣最吸引人之处在于题材新颖,这也是她特有成就感的地方。在她看来,过去的堆绣老艺术家陷入了一种惯性思维,缺乏创新。

        少了条条框框限制,反而有了更大的发挥空间。拿起一幅飞天神女堆绣,靳明指着人物的手指部位说,传统做法通常用一条线笼统地表现一只手,而她做的手掌手指伸、合、曲、翘变化多端,指势九态轮廓分明,前后错落有致。为了更好地呈现人物凸凹有致的五官,靳明借鉴“北京绢人”和“装饰画”的工艺技巧,让传统堆绣手法中扁平的鼻子玲珑翘挺;眼神最容易抓住人心,她用黑白丝绸堆贴呈现泾渭分明黑和白,就连眉毛、眼睫毛都是一根一根堆出来的。

        传统堆绣,人物面孔多用工笔描摹,面部轮廓勾勒好后,打上阴影,约略分出明暗,以此制造立体效果。“既然我们的创作是手工艺术,就应该完全突出手工技艺,如若借助其他辅助形式来呈现,就失去了堆绣本来的魅力。”靳明最反对在堆绣创作中使用绘画技巧来表现人物神态,“创作方式本身无可厚非,但是这种‘炫技’完全是对自身工艺的不自信。堆绣就是堆绣,版画就是版画,景泰蓝就是景泰蓝,水墨画就是水墨画,创作者究竟想告诉大家这是景泰蓝还是堆绣呢?每一种艺术形式都有自己的独特魅力,艺术价值是同等的,工艺技法和材料运用没有可比性。”

        在长达八年的堆绣创作生涯中,有三次参展在靳明的心底掀起了不小波澜。

        2010年5月,刚入行没多久,靳明的第二件堆绣《反弹琵琶》被北京市民间文艺家协会的一位领导相中,便邀她再创作两幅大尺寸作品,参加当年十月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的北京市民间文艺家协会成立六十周年展览。靳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中国美术馆可是中国艺术的最高殿堂,她一个新手何德何能,竟然有这般天赐良机。经过一个多月时间赶制,《飞天》《反弹琵琶》两幅12寸×16寸的堆绣如期参展。这次经历给了靳明很大的自信,她从中找到了久违的成就感。

        一个人做没意思,大家一起做多好玩。靳明把堆绣拿给街坊邻居看,社区里的一位老先生得知靳明去中国美术馆参展了,找到居委会干部,说:“了不得喽,咱社区里还有这样的人才,不能让她闲着,得用她!”结果,社区由此成立了一个堆绣兴趣小组,靳明义务教居民做堆绣。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回龙观大半的社区都有居民跟着靳明学做堆绣。

        各方好评不断涌来,靳明越发自信了,马不停蹄地受邀参加各种大大小小的展览。2014年第一次参展北京文博会,发生的两段小插曲让她铭心刻骨。展会上,靳明见到了堆绣行业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师,老先生看了靳明的《莲花生大师》后,一通数落:“你画过画吗?你懂结构吗?……”这一盆出其不意的冷水,把她给浇了个透心凉。几个小时之后,一位六十岁上下的老大姐带了一帮人在她的作品前驻足观看,靳明一看这架势,猜测肯定是同行。老大姐离开时指着莲花瓣一个没包圆实的地方,说:“哟,就这,还参加展览呢!”又是当头一棒,站在一旁的靳明寒碜得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本以为是小瑕疵,旁人看不见,没想到就是有人瞧见了。自此之后,靳明在工艺技术上更加严格自律,不允许自己有半点马虎。

        2015年,靳明带着新作《芭蕾舞天鹅湖》参加在青岛举办的“第五十届全国工艺品交易会”,大会设置了创新产品设计大奖赛金凤凰奖。这是靳明第一次参加全国性比赛。作为一个无名小辈,与全国的高手同台竞技已很幸运,如若能拿上一个鼓励奖,就没白来,她想。没想到奇迹诞生了,靳明竟然斩获大赛最高奖,“金奖哎,我整个人都是蒙的。后来我分析获奖理由,取胜关键不光是工艺的处理,重要的是题材上的创新。同样是堆绣,为什么题材总是被禁锢在花鸟鱼虫上?这世上有那么多美丽的事物可以表现。专家的肯定和鼓励给予了我莫大的创作激情……”

        2016年,靳明被评为北京工艺美术大师,但是部分业内人士认为靳明的创作不伦不类,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堆绣”,因为已经失去了这门手艺的老味道了。对此,靳明认为当代工艺美术是为大众服务的,将堆绣艺术转化为实用工艺用品,让更多的人通过使用堆绣工艺用品继而了解堆绣艺术,岂不更好?这些年靳明一直在尝试开发堆绣艺术衍生品,已相继开发出堆绣册页、堆绣时尚包、中国结挂件、盘扣别针、串珠耳坠等民用品,受到市场追捧。

        长期以来,在手艺的传承上一直存在着“创新”与“传统”的争论。一些业内人士认为,现在好多东西都不能叫“非遗”了,如果是“非遗”就得原汁原味保留传统的东西。靳明有自己的想法:如果要保留原汁原味的东西,那我们人类现在还在山顶洞里吃果子。社会在发展,每个时期流传下来的精美物件应该都是当时最流行的东西。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也应该给后人留下有我们这个时代印记的东西……

        靳明有一个理想,那就是把堆绣做成回龙观的特色文化,直追“回龙观足球超级联赛”的影响力,今后只要人们一提“回龙观”就能立刻联想到“回龙观有一个堆绣”,那该多棒!

  • 图片

        晁谷 作

  • 年味儿·饮酒

        董华

        饮酒,能够敞开性情,引出十足劲儿的真情实语,您且记住:那场合不是与自己家人,也不是跟朋友,而是在老家的京西农村,与本家族的哥们儿相聚。

        这需要一个前提:系一个大家族;叔伯兄弟众多,且彼此若干年未产生过大的分歧。值春节年禧,人意和顺之际,即有一热诚人发起,邀请各支系兄弟,于其家酒宴共娱,便谁也不能推脱,如约而去。

        这一茬儿弟兄,溯源,先人都在同一个坟地,然因其血脉支系的不同,而致关联有远有近。总的讲,为一个高祖的玄孙,俱在“五服”之内。

        应邀者,有的少小离家,乡音无改鬓毛衰;有的膝下已得孙子承欢,皆是上了一把年纪之人。每个人的生活境遇也不得一样:有的财势不倒,有的流年不利;有的早期辉煌,而今衰退;还有的,时运皆“背”,连个媳妇还未讨上。然就因了这层血缘,俱有觉悟,一声召唤,便不论贫富豪微的差距,而心悦地凑在一起。

        平素难得碰面,于今适机,旧日的童年情义即重现。互致寒暄,互为问候;尊一声“大哥”和“二哥”,称一声“三弟”与“四弟”,其炽热即热到了心里去。这边的凉菜已经备好了,在等待迟到者的时候,早登门的六七个哥们儿,会凭个人喜好,玩一玩麻将,或打几把“升级”,为接下来的饮酒,进行感情热身,酝酿欢乐场儿的情绪。

        宗法观念还是起作用的。一干人入座,上首居中位置,必为“大排行”兄长之席。围绕着他,两侧鳞次展开,又以年龄长幼为顺序。人员就座,圈儿大人薄,将一张大圆桌围拢得严实。

        七碟子八碗儿,冷荤热炒陆续上齐。斟第一轮酒,是由单元家庭的筹办兄弟,从长至幼,给大家斟齐。酒满心实,每一杯都满满的。这时刻,家族兄长就要说话了;他言语不多,可句句儿的亲热,显示了其众望所归的魅力。

        进行到第二轮酒,秩序尚良好。起身敬酒的人,彬彬有礼;受敬的人,面容和悦,端坐如笑眼佛。然而自第三杯酒下肚以后,遂开始面目全非。一个酒瓶儿,你争我夺;乘其酒劲儿,出语也渐渐粗鲁起来。一声声“清坑!”乱嚷嚷,一句句“干杯!”语音急,直将气氛推向了高峰。

        接下来的饮酒,杯痕下降速度转缓,而言论走向出奇。腾出了空儿的嘴巴,用以表达自己的见识。有擅言者,滔滔不绝,手擎着酒杯,酒在杯子里边晃动,几次做出饮酒的样儿,就是酒不沾唇。

        席面上,再不夸主家“四嫂”或“四弟媳”菜炒得好,鱼炖得香;“四喜丸子”也不见动箸,而花生米、萝卜皮、白菜心,倒成了宴席中的上品。这个手抓一块萝卜皮,那个手拈一颗花生米,只是下意识的动作,而心思全扑在了接话茬儿和抢话上。

        意绪纵横,言语争锋。一时的场景,竟像英国上院和下院里“保守党”与“工党”,两党互不相让的争执,绅士姿态全无;有抢着发言的哥们儿,站立其身,一条“本命年”所系的红裤腰带,也甩在了裤子外边。当兄的一时不像了兄,当弟弟的也一时不像了弟。

        追随至于酒场的三五个女眷,先是倚着沙发悠闲地嗑瓜子儿,说体己话,见此时自家男人与争论者俱面红耳赤,却谁也不加以阻拦,只于一边观看,嘻嘻地乐。

        众哥们儿都是从一个大院儿分离出去的。孩童时的情景,大家宛然在目。就有人谈出了一块儿弹玻璃球儿的乐趣,就有人提一块儿怎么地捉弄邻家时的淘气。聊着,聊着,席上就有一个年纪较轻的弟弟站起,眼睛里闪着泪光,动情地讲:当年他有错处,将被爷爷打,是自己的大哥用身体挡了过去,替他挨了打……大家听了,跟着他一起受感动;而意中表述的那位大哥,却仍是一脸憨相,眯着笑眼,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这种重情重义的饮酒场合,肯定会有一两位超量者。席上的弟兄即争相着,将醉了酒的哥们儿搀扶起来,小心地扶进卧室。

        现在需要郑重地表白:即便是处于醉态,那位醉酒的哥们儿,口中也无非礼之语。他的脚被架得脱离了地面,而口里仍在呼喊着“三哥”和“四弟”……

        与家族内的叔伯弟兄们一同饮酒,是人的一生最值得享受、最值得回味的境遇。这里边没有物欲,没有龌龊,没有鄙视,没有像讲究尊卑秩序的场合那样儿,而须装扮出温顺的表情。这里讲求平等,讲求坦诚,讲求血浓于水的仗义。大家信守着血缘关系,共同渴望着两小无猜的情境回归,渴望着将此份感情变为永久的现实。酒不醉人,人自醉;那是一种佳境,并非人人都消受得起。即便是席间某位兄弟的指向,言辞过激,然言者与闻者,皆以“臭嘴不臭心”为要义。当哥哥的要能够听得懂弟弟的慷慨陈词,当弟弟的也要能够接受哥哥的良性苦语。一席饮酒,担当着家族里重构和谐的使命;同时,也是一次认真洗心的契机!

  • 关上城堡,我们一起去听雪

        张生军

        那天下雪了,整个世界都被一种浪漫渲染着,也包括我们身边的这座关上城堡。

        也是在这里,我想到了一个美丽的词汇,叫邂逅。

        邂逅一场久违了的大雪,就像邂逅了一段让我们怀念的青春岁月,因为在那段岁月中,有初恋时,你的回眸一笑,我的怦然心动……

        那天,关上城堡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落雪的声音,很美。

        一个来过这里的朋友说,感觉这里很小,而且还有些破败和孤寂。这或许是来过这里的人一个共同感受吧。

        来之前,我在网上看到很多人都在这里留下了一份惋惜。

        是啊,这座建于明代的古堡,南北长300米,东西宽200米,只有一座北门,确实很小,确实与城堡大门匾额上“墙子雄关”那几个字不相匹配,而且,历经数百年之后,只剩下了一个城门洞和几段残破的城墙。

        堡子内很多的老房子都是旧城砖建的,每一栋都充满了深深的历史感,巷子很窄很长,在巷子的尽头,就是那些用山石建成的残破的城墙了。

        说实话,这座城堡我以前写过,但是从没有来过,当时面对着掩藏在一大堆文字与图片中的它,我只能感觉到一种岁月的伤感,因为那些关于这里的记忆,都是灰色的,就像一块块灰色的城砖,冰冷而又充满沉重。其实,我并不想写这些,即便是写长城,我也愿意跳出历史的长河,寻找那些能让我们感受到的美与浪漫。

        这里有吗?

        似乎是有的。

        “旌旗蔽天,金鼓达旦。月无警报,则玺书劳之,高爵显荣之,国家方竭天下之力而供此路,居室填密,商贾远来,洵一大都会也。”这是清人孟远在其《墙子岭记》中,对墙子路明代繁荣景象的记述,字里行间都是艳丽与喧闹,而与墙子路营城仅三里之隔的关上城堡,自然也该是一种繁华的景象,否则远近闻名的墙子路花会中,也不会有关上城堡的“音乐”。这是一档听着名字就觉得充满了文化气息的花会,唢呐声声,短笛悠扬,在那个梨花如雪的时节,情侣们在清风中燕语莺声,一串串风车在孩子们的手中发出清脆的回响,整个城堡亦会在每一个晨曦迎来它的欣欣向荣……

        然而,几百年之后呢?

        雪依然在下着,那棵城堡边的老梨树,依然在向我们讲述着,那些刻在它年轮里的幸福往事……

        一个随行的女孩驻足在老城墙边,仔细地用手机拍着那些石头上精美的花纹,几棵干枯的星星草,在她婀娜的身影里轻轻摇曳,雪花漫舞,悄然美丽了一颗年轻的心。是的,只有欣赏的眼睛,才能看见美丽的风景,才能感受岁月的静美。

        在幽深的老巷中漫步,雪花覆盖了历史的长河中,那些所有沉重的过往,此刻在心中的,都是梨花盛开的声音……

        在微信朋友圈曾看到一句话:爱若盛开,人间美景常在。

        用一颗充满了爱的心去感受,便会发现这世间无处不在的美与浪漫。就像多年前,我曾采访过的墙子路那位老人,每当说起家乡,他都是那样的神采奕奕,这里的一草一木,在他的眼中都是那样的多姿多彩,这里的每一个故事,在他的心中,都是那样的充满了传奇,这或许也是源于他心中的那一份真爱吧!

        我想,他肯定多次来过这关上城堡,但他没有给我讲过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故事,而我知道,那些故事都已经深深刻在了这城堡的每一块基石、每一块城砖上……

        轻轻地抚摸着那些灰色的城砖,静静地倾听着那些岁月的回声,仿佛我们已经走进了那些或婉约或唯美的情节。这些美丽的故事,不在那些充满了惨烈与悲壮记载的史书中,也不在那些幽深曲折的老巷中,它在关上古乐优美的情调里,它在梨花如雪的诗意里,它在我们此刻充满了爱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