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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图米纳斯对歌德的“背叛”

        李静

        歌德的《浮士德》

        高扬“人之骄傲”

        没有一部西方作品会像歌德的《浮士德》这样难以被中国观众理解,即便“剧场之王”立陶宛导演里马斯·图米纳斯率领中国演员做出的版本(1月9日至12日,北京保利剧院上演)也不例外。歌德的《浮士德》主题是普世的,但它所依托的人物、故事、典故,以及典故背后的文化习俗-宗教神话背景,却与中国人隔着千山万水。难上加难的是,图米纳斯的《浮士德》并非“忠实”的改编。此剧文本虽剪裁自歌德原著,却如将一条盛大的礼服裙裁剪成一件风骚的苦行衣(没错,就是这么“对立统一”)——材料还是那个材料,衣裳却不再是那件衣裳,且是用途相反的衣裳:主题改变了,且改到了完全与之相反的一面。而主题作为戏剧的核心驱动力,恰恰是文本、导表演、舞台呈现的第一因。近年来我们热衷于观察和描述舞台手段,而将戏剧的思想分析抛在门外,于是渐渐成为目迷五色、不明所以的一群——只知一部戏如何呈现,而不知其何以如此呈现。但是,正如梅耶荷德所招认的:“统率每一部作品各种元素的是思想。”“只要这个作品中没有一个思想在贯穿着,就还是要归于失败的。”观众-戏剧人能否捕捉到一部戏的思想,能否评价这一思想及其舞台呈现的方式与程度,也决定了一次观赏-批评的成败。

        我们知道,歌德的诗剧《浮士德》是披着“顺服上帝”外衣的“异教”作品,表明启蒙主义者对人类权能的无限野心与信心,对上帝权威的强烈怀疑与挑战。这部写了六十年的鸿篇巨制,融汇基督教、古希腊神话和彼时的社会-历史素材,将作家自身丰盛的人生隐喻投射在这位十六世纪的炼金术士身上。他让浮士德先后经历“小世界”和“大世界”——枯坐书斋的衰老、魔鬼再赋的青春、引诱少女的罪恶、辅佐王政的虚无、海伦之恋的迷醉和自由王国的狂想,在结尾,浮士德双目失明,以为邪灵给他掘墓的声音是人们填海造田的声浪,展望人们在他的王国里自由生活的前景,不禁说出“真美呀,请你停一停”。此言终结了这个自认为“永不知足”者的生命,但他的灵魂并未如他和靡菲斯特所打赌的那般被后者收去,而是被上帝派遣的众天使接走。此结尾暗示着歌德的观点:人不是靠“基督的救恩”,而是靠自身的自由意志与博爱之心,得以永生。浮士德说:“我就是神。”这一“至高无上的人”的观念一度成为人摆脱神权与王权、获取自由与尊严的理据,自文艺复兴运动以来被全人类普遍接受,中国人亦是如此。它的背后,是人类科学与理性的高度成就带来的骄傲。

        图米纳斯的《浮士德》

        反思“人的罪性”

        但图米纳斯的《浮士德》并未高扬“人之骄傲”。相反,他反思的对象正是它——人类欲望的膨胀与理性的自大——所导致的《传道书》式的终极虚无。导演删繁就简,借歌德酒杯浇自己块垒,圆融可爱的剧场美学之下,是对歌德彻底的“背叛”。

        这一“背叛”如何实现?通过对歌德原著的取舍——“取”来的部分,以狂欢化的表演和丰盛的舞台手段,将其“扭曲”、强化与改写。导演放弃了原作中浮士德经历的“大世界”——诸如辅佐王政和海伦之恋等情节,而聚焦于主人公的“小世界”——浮士德与平民女孩玛格丽特的情欲故事,之后,他起伏壮阔的生涯只是透过约略的口述而并未展现,就来到死亡的终局。这是此剧的“主旋律”(其得其失均在于此)。还有两支未必不重要的“副歌”——他的助手瓦格纳和一位学生的故事。这两个抽象的故事,只有对称的四个场景:瓦格纳在戏的开端陪浮士德散步,临近结尾,他为用化学方法在玻璃瓶里造出智能小人儿荷蒙库鲁斯而狂喜疯癫;“学生”在戏的开端将靡菲斯特误认为浮士德而向他问学,临近结尾,又向他误认的“浮士德”夸耀自己所得“真知”可以取代造物主。

        这两支“副歌”在歌德原作中并不重要且别有所指,但被图米纳斯单拎出来,以角色起始的苍白浮夸、呆气十足和终局的癫狂自大、心智失迷的表演,表现“人”由膜拜知识到妄称上帝的疯狂状态。这是两个形而上意味十足的段落,与作为此剧主体的浮士德引诱玛格丽特的故事相得益彰,演绎着人类在对肉身与知识的无穷欲望和无尽追求中,犯下的罪孽,收获的虚无。浮士德最终执迷不悟,死于自义,没有被天使接走;靡菲斯特收割灵魂,没有成功,无力地慨叹虚无。如果说歌德的《浮士德》是一曲人类自我崇拜的赞美诗,那么脱胎于此的图米纳斯的《浮士德》,却是一部关于人类罪性的黑色喜剧。“反思人的罪性与自大”这一主题,在人类经历了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之后,在科学发达到了人造智能人几乎将要取代人、而人类的愚昧残暴与苦难却丝毫未减的今日,尤其发人深省。

        天才构想:

        浮士德和靡菲斯特都是丑角

        戏剧主题暗黑深邃,舞台呈现却摇曳生姿。空旷舞台上,始终矗立一个巨大而倾斜、插满古旧书籍的书架,在转动与移行之间,喻示一个知识-理性世界的倾颓。这书架三面是书,一面是图米纳斯的固定配方——镜子,兼具功能与隐喻。演员有时攀爬其上,用作身体的支点;有时对镜自照,营造反思和神秘的氛围。音乐作为全剧的灵魂性因素,将表演纳入山间溪水般变幻无形的节奏中,滋润心灵,居功至伟。

        在导演的设计中,浮士德和靡菲斯特都是丑角,这一构想是天才的。尹铸胜饰演的学者浮士德相当于中国戏曲中的文丑(方巾丑),当他咬着后槽牙字正腔圆地说出深沉悲观的心声,当他对玛格丽特情欲难耐却作着高雅严肃的谈吐,那个正典中野心无限的探索者形象,在此沦为灵肉争战、可笑可爱的有限傻瓜。廖凡饰演的靡菲斯特像是武丑,一会儿身形矫健似犬,一会儿步履稳重如山,在灵犬、魔鬼、仆从、军人的角色之间无缝切换,在狡黠、揶揄、顺从、谋算、敷衍、怅惘的情绪之间自如游走,能量巨大的肢体语言和变化多端的台词技巧,使他当之无愧地成为全剧黑色幽默的灵魂。刘丹饰演的马尔特,在悲伤与狂喜、欲火焚身与佯装淑女之间夸张往返,有力推动喜剧气氛。所有演员都如脱胎换骨一般,演出了反自然主义的狂欢性,身体的舒展和解放,是写实戏剧不能给予的,却是幻想现实主义表演方法的必修课。

        当然并非毫无瑕疵,但我以为瑕疵主要在文本结构而非表演。每个演员的表演线索是清晰的,只有能否更传神更有力的问题,没有“方向全错”的问题。文本结构却有失衡之处:玛格丽特死后,浮士德的“大世界”历程被删除,只透过他与靡菲斯特的交谈,得知他改造世界、造福人类的雄心。这对浮士德形象和全剧主题的呈现是不完整的——只有肉体和知识的探求与贪欲,没有权力和自由的行动与失措。但无论如何,瑕不掩瑜,图米纳斯的汉语版《浮士德》让我们看到了中国演员的潜力、幻想现实主义表演方法的魅力和重释经典的魔力,是一次令汉语的形而上诗剧活色生香的成功探索。

  • 俗人朱亚文

        半夏

        《大明风华》甫一播出便喧嚣一片,最先诱发热议的居然是所谓“丑颜滤镜”,汤唯的斜刘海和朱亚文的东厂定制看来让一部分观者有些不受用。的确,在我们习惯的影像里,有原型的男女主多是会在颜值方面有所加分的,看上去很美或者相对美,毕竟是文艺因应芸芸俗世受众心理预设的一个不成文策略。不过,原型人物的古早写真,其实是不能太过在意的,譬如帝王们的存世画像,鉴于对天地君亲师敬畏的传统惯例,逼真传神自然总是要让位于皇家体面的。此外,史书上班班记载,但凡开国帝王往往天生异相,这样才方便诠释他们底层逆袭的天注定。而这种异相在后来者的我们看来,未必不是一种丑。

        在时下影像作品的古装戏码里,明朝那些事当然不及大清朝热闹,甚至本来没有具体朝代归属的宫斗戏,也要把场景落实到“顺康雍乾嘉道咸同光宣”中的某一时段。所以《大明风华》在时代背景的立意上,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移步。不过,恕在下眼拙,目前还看不出据说制片人花了8个月才请来的汤唯,其剧中角色价值何在。倒是朱亚文的朱瞻基,已然有了“马蜂腰”“螳螂腿”“一人多面”以及拿捏有度演绎饱满毫无违和感的口碑,不愧他正好也姓朱。

        说起来,算不得很红的朱亚文,只好是实力演技派,尽管他未必没有颜值以及他自言要保留的有限而宝贵的性感。

        朱亚文运气不错,北电毕业不久便遇到了收视率高企的《闯关东》,也是姓朱的传武一角,让他的知名度一落地便充满流量,并且顺理成章地挂上了“硬汉”的标签——这对大众视野里几乎就是菜鸟新人的他来说,无疑是最大的肯定。当然了,他的真正成名,还是凭借担当大男主的《正阳门下》和《红高粱》。前者颇有些为他量身定做的味道,想来沉浸其中的朱亚文必定是相当享受的。由于IP的巨大影响力,《红高粱》不能不成为朱亚文职业生涯中的高光亮点。屡屡被提及的刀尖吃羊肉被他演绎到令人吃惊的力度,那份放纵投入又不失分寸拿捏的演绎,几乎成了余占鳌这一角色贯穿全剧的气场和定位。余占鳌当然必须归入“硬汉”行列,不过朱亚文的确将这个标签切分出了不同层次和质感,于是他果然收获了实力再证明。

        说到“硬汉”的标签,我在另一篇文章里曾说过,《红高粱》里的余占鳌,也许更接近朱亚文的本色。当然,《正阳门下》的韩春明也可以归入他的本色,或者说他的本色是这二者叠加。而朱亚文本尊,在回答哪个角色和本人更像时,给出的答案则是《北上广不相信眼泪》中的赵小亮。他的理由是,赵小亮在剧中的种种际遇,对生活的战斗感,和他刚来北京入这个行业时的感觉十分相似。他以为,正是这种斗志昂扬、对于欲望的表达,塑造了该角。其实分析起来,朱亚文说的所谓像,更多指的是个人遭际和人生体味,而未必关涉性情性格。

        朱亚文曾说,在每个角色面前,我其实都很无能为力。他的意思是,角色们的人生远比他自己的精彩许多,是作品中的角色在带着他往前走。所以,“可以没有朱亚文,但绝不可没有角色。”“我是为了这个角色而生,类似的话,我永远都不会说。”

        服从角色的需要或者如朱亚文所云角色带着自己往前走,当然可以说是许多演员的期待,但却往往未必能够实现。一则是能力问题,这个不需展开;再则是运气问题。所谓运气,就是有能够展示的机遇,角色先要得到认同或者够红。而在此之后,又不能陷入其中,局限于某种标签。这其中自然会有挣扎,标签其实也是一种认可,而且还要有不同风格的演绎,譬如朱亚文身上的“硬汉”。有了这样的不同演绎,这个标签也才算得上饱满,不失为一种成就。而成就之后的走出来,不局促于此,当然很难,除了“变法”的机遇,就演员自身而言,破茧也许意味着重生,也许意味着死掉,所以撇开它时自然是需要勇气和能力以及那个莫测到难以把握的机会。

        对于标签,朱亚文的姿态是不排斥但也不沉迷。他希望碰到好的导演来修缮自己,而不是把自己放到一个固定的位置。

        他说自己是俗人一个,因为俗是生活来源,是创作来源,任何脱离生活的表演都透着无孔不入的非真实感。

        说来有趣,在朱亚文的成色履历表中,为他带来更大声名的,其实是一档叫作《声临其境》的综艺节目,甚至可以说,此前的种种角色演绎,都不及这一次教科书级配音掀起的巨大浪潮。虽然时下的一些鲜肉们往往要依赖后期他人配音完成角色,但声音的魅力本来就是演绎角色的底牌。未必为大众所知的是,朱亚文的这个底牌其来有自:当年他学了5年声乐,而且过了美声九级,本来要考的是音乐学院,学表演不过是兼报的备胎,不料却过了北电、中戏、上戏的选拔。不能说他是被耽误的歌唱家,否则当年他就不必去学表演,不过上这档号称声音魅力竞演、考较艺人声技功力、自诩只有声音的天才才配得上这个舞台的综艺节目,朱亚文真是来对了。

        另外一个未必为大众所知的,则是他还曾入围国际艾美奖最佳男演员,该奖项足够的高端,但也惟其高端,这部叫作《远去的飞鹰》的作品才在大众视野中没有什么存在感。同样的,相较而言,勤奋的朱亚文在大银幕上的业绩,虽然不方便说乏善可陈,但也的确同样缺乏存在感。这当然是一种遗憾,却也不妨成为一种后会有望的期待吧。

  • 《为家而战》:美式成功学

        曾念群

        摔角在美国是一项狂热运动,摔角联盟WWE与NBA、NFL齐名,是全美三大盛会级体育节目之一,然而也仅限于美国以及日本、墨西哥等少数地区。

        《为家而战》以英国最年轻的摔角女王佩奇的故事为底色,讲了这位生于怪咖之家的九零后冠军的奇袭路。在摔角运动不被认可的英国,佩奇偏偏生于一个摔角世家,不仅老爸老妈经营着一个摔角馆,连她两个哥哥也以成为WWE职业摔角手为志。本无心摔角的她,因为13岁时一次临时替补上场,从此欲罢不能。

        摔跤和摔角一字之差,其实是两种气质迥异的运动。摔跤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竞技体育运动,源头可上溯到古希腊神话,公元前776年古奥运会诞生,摔跤便是比赛项目之一。摔跤在希腊历史上的风行,一如我们古时文人雅士舞文弄墨,希腊历史上有许多哲学家、诗人都是摔跤名将,比如柏拉图。相比之下,起源于法国、盛行于美国的摔角不过风行百年,和所有竞技体育的不确定性不同,摔角运动是有剧本的,选手的博弈都是剧情设定的结果,而观众欣然接受。

        虽说摔角运动“假打”,但并不代表摔角手们无须运动员那般努力,他们不仅需要强健的体魄,还需要有花样翻新的专业技能,以及日常与对手(搭档)们的勤学苦练,一个动作的失误便可能万劫不复,故与其他竞技体育一样,摔角手往往饱受机遇与伤病困扰。正因为如此,这个讲述英国新晋摔角女王出位的故事和《摔跤吧!爸爸》类似,都有其青春励志的一面。

        摔角与摔跤另一大不同,在于摔角表演的娱乐性远胜于摔跤运动的严肃性。摔角联盟会根据流行风向,在全球范围内遴选潜质和特质兼具的选手进行特训,只有极少数出类拔萃者会获得联盟为其量身定制剧本,成为业界翘楚,佩奇就是其中之一。由于摔角运动的表演性和娱乐性,让这个故事可以披上喜剧的色彩,导演甚至还大胆地拿强森和范·迪塞尔似是而非的水火不容来恶搞。

        《为家而战》高擎“美国版《摔跤吧!爸爸》”大旗,除了皆由体育运动真人真事改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有强森与阿米尔汗对位。相比阿米尔汗饰演的摔跤老爸,“巨石”强森乃美国职业摔角手出身,是不折不扣本色出演。可惜的是,“巨石”仅仅客串了两场戏,并没有重现他在摔角舞台上的风采。道恩·强森“巨石”之名的由来,正是他当年叱咤摔坛的江湖称号,他甚至在凭借《木乃伊归来》和《蝎子王》跳槽影视圈十年后的2011年,还曾重返摔角狂热大赛的擂台。和“巨石”强森一样出自摔角联盟的演员还不少,《银河护卫队》的“毁灭者”巴蒂斯坦以及《大黄蜂》的约翰·塞纳都是翘楚。

        作为一个传记电影,《为家而战》剧情清汤寡水,且有令人存疑的地方。比如本色出演的“巨石”强森在片中司职佩奇的人生导师,其实九零后佩奇走上她的成长路时,“巨石”早已跳槽电影圈并野蛮生长,没有消息显示,佩奇是由强森打造和发掘。作为真人真事的改编,不能因为“巨石”强森出任了制片人,或为了电影营销,就不顾事实随意加戏。好莱坞虽说盛产高水准的真人真事改编故事,比如上届奥斯卡大赢家《波西米亚狂想曲》《绿皮书》等,然而有些传记改编,当喜剧看就可以了,千万不必较真。

        影片最难以忍受的地方是它的美式成功学。中文译名“为家而战”,片中却看不到佩奇为家而战的内驱。故事一度把兄妹二人的离间作为核心戏剧冲突——海选中哥哥落选妹妹入围,哥哥便觉得妹妹夺走了他的人生,于是无法面对,逻辑非常低幼。佩奇两个哥哥落选后的排泄方式都是干架,一个锒铛入狱,一个险些步其后尘,通往美国WWE的海选,成了他们“高考人生”的“黑七月”。不堪重压的佩奇在联盟训练中一度打退堂鼓,家长的态度就好比仰视已入名校的“天之骄子”,一味灌输为了这个家你不能如何如何,丝毫不关心佩奇承受的压力。故事的最后,佩奇用一个冠军绝杀了不痛不痒的“家庭矛盾”,“成功”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