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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忆沙河先生

        肖平

        一

        流沙河先生晚年身体虽然有些小恙,譬如眼睛畏光,嗓音沙哑,但相比于他几十年的老胃病而言,只能算小菜一碟——这胃病如一张黏人的狗皮膏药,曾经紧紧贴在他身上数十载,怎么甩也甩不脱(据说先生弥留之际的昏迷即与胃部大量出血有关),直到80岁以后因胃穿孔被医生切去一部分,他才感觉略微好些。

        那次胃部手术后,先生曾兴高采烈地对我说:“这下子好了,医生在出院时特意叮嘱我:记到哈,从此以后你就没有胃病啦!”看见先生意气豪迈,一改过去因胃部不适眉头难舒的样子,我从心底为他高兴。

        平时跟先生聊天,很少谈及学问,更多的是谈日常生活和起居。这是因为我也患过严重的胃病,厉害时觉得胃就是一个又冷又硬的鹅卵石,硬梆梆摆在那里根本不受我控制。还有一点,先生形容自己的瘦为一根风中悬吊吊的豇豆,而我可以跟他媲美,若枯树上一根营养不良的藤藤儿。古人说:同病相怜。我与先生经常就疾病的问题展开讨论,一来二去自然生出惺惺相惜的感情来。

        先生曾言他年轻时使用过多种方法对抗胃部的疼痛。一是“火烤法”,即用一只竹烘笼盛满燃烧的木炭,然后将疼痛的胃部靠近热炭令其温暖。由于靠得太近,以致把皮肤熏得色如腊肉。二是“快走法”,即大步流星走上几公里,此法可以暂时忘记胃部不适。三是“盘腿法”,因为当一个人的双腿盘起来的时候,血液就可以不流到四肢末端,从而使胃部动力增加利于蠕动。我曾在先生书房仔细观察过先生写作时坐的椅子,只有上端两侧扶手,没有下端横竖栏杆。先生说,这种款式的椅子正是为了方便双腿盘坐。他特意推荐我也去买一把,后来我听从先生建议,专门到太平园家私城去买了两把,一把放在家里,一把放在办公室。

        我们似乎有一种同感,那就是疾病在消磨一个人的欲望时,也可以转变为某种特殊的才能或才华。譬如司马迁因遭受宫刑而写出流芳万世的《史记》。可以说,先生在诗歌、文字、中华典籍研究等方面取得的卓越成绩,多少跟疾病有关。他不敢东跑西跑大吃大喝,因为口腹之欲只会加重胃的负担,所以只好当个居家男人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读书写字。

        早餐吃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粥,其中加入芝麻酱和水果(苹果切成薄片)。先生夫人吴茂华女士因为常提着一个小桶去超市买芝麻酱,以至于售货员误以为她家是开面馆的。午餐是先生亲自料理的红苕蒸干饭,蒸得十分香软,外加新鲜蔬菜几碟。久不吃肉,先生痨得很,于是端个小碗到街上去打两份咸烧白(只要烧白,不要咸菜),拿回家后放入冰箱,想吃的时候就加热两片来解馋。

        二

        先生在成都图书馆讲座10年,先是发现声音沙哑——约在2014年春节前,先生就发现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声沙气”的。可他并不在意,以为是年纪大了声带老化,吃了些护嗓的药或茶。我们也把报告厅的话筒音响调到最佳状态,使先生说话不费力气,同时遵吴茂华女士之嘱,尽量让先生缩短讲座时间。

        后来先生又发现自己的眼睛畏光,一度在太阳下需要戴墨镜。那段时间我接他去图书馆讲座的路上,发现他常坐在车里闭着眼睛和我说话。2018年夏天,先生夫妇跟几个好友到郊区避暑,先生特意让农家在餐厅角落一个光线暗淡的地方准备了书桌,午后他要坐在那里读书写作。

        某一天,先生很高兴地对我说:妈哟,眼睛畏光原来是倒睫引起的。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先生因为年纪大了,再加上人瘦,上眼皮就像帘子一样耷拉下来,导致睫毛倒长刺激眼部,引起不适。先生笑眯眯地说,去到医院,五分钟就解决问题。医生把他的上眼皮割了一点,往上提拉,眼睛就变得又大又亮。

        也许成都图书馆的听众还记得,先生做完眼皮手术第一次到图书馆来讲座时,他登上讲台,面带微笑,故意把眼睛睁得大大地说:大家看一看,我的眼睛是不是变大了,人是不是变漂亮些了?听众们纷纷鼓掌叫好。

        三

        10月28日,天空飘着蒙蒙细雨,我到医院探视先生。行前,妻子叮嘱一定要带一束花或一筐水果,我则挑了一本书,是明代思想家李贽的《焚书·续焚书》。此书由中华书局出版,版式疏朗,繁体竖排,我曾经一次买过两本。此次去看先生,想他躺在病榻之上,如果没有书看该是多么枯寂无趣啊。

        进得病房,只见先生口鼻部罩着氧气罩,由于罩子没有调试好,呼吸时发出巨大的声响。屋里光线很暗,但先生似乎在我进门的一刻就看见我了,举起他正在输液的左手向我致意。我上去握住他的手,这手异常温暖——先生曾说,他冬天的时候入睡很难,因为上床以后“半个小时手热,一个小时脚热”。那都是先生身上没有多少脂肪的缘故。可现在,这手既柔软又温暖,宛若婴儿。先生夫人吴茂华女士怕先生躺的时间太久,轻轻将先生扶起,用手在先生背部摩挲,使其血脉舒畅。

        先生因肺部感染先是住了20多天院,后来好些了,甚至可以在医院走廊上甩手甩脚漫步了,于是他便嚷着要回家去。回去没两天,又感觉身体不适,呼吸困难,只好又很不情愿地回到医院病床上来。

        记得去年夏天,先生来图书馆讲座时就因为吹了空调,回去后感冒发烧引起肺炎,为此我很是自责了好一阵子。其实我知道先生在家是根本不使用空调这种人工机器的,即使气温高达摄氏三十多度,先生也心静如水不为所动,宁愿享受从窗户外吹来的带着热浪的风。但现场数百名热情的听众则根本受不了,烦躁如热锅上的蚂蚁。此次探病我没能跟先生说上话,只听吴茂华老师介绍了他的病情:先生曾经检查出咽喉部位有两个肉突,但他本人并没有动手术的意愿。这次因为发烧和呼吸困难入院,可能跟肺部感染和咽部肉瘤影响呼吸有关。

        日常跟先生接触,我深知他对生命的态度,那就是乐天知命,顺其自然,不必做过多的人为干预。所以每次去医院,都是不得已,都是被家人强行押解而去。

        四

        先生仙逝后,我在先生位于名士公馆的寓所跟吴茂华老师有一次长谈。当时先生手书的“知还”二字还挂在客厅墙上,只是一侧的方桌上多了一帧先生的肖像和一大簇盛开着的菊花。那帧肖像栩栩如生,仿佛先生正从镜框中含笑凝视着我们。原来先生对于做不做咽部手术,一度犹豫不决,甚至害怕恐惧。医院的医生曾劝导说,做了手术,嗓子还是可以发声的,只不过声音略小些。

        这话终于让先生鼓足了做手术的勇气,倘若手术成功,先生就可以从病床上翻爬起来,做他未竟的两件大事:一是在图书馆继续开讲《宋诗三百首》,二是在“腾讯大家”把《易经》讲完。《宋诗三百首》,先生只讲了十讲,按照我跟他的约定,苏东坡是要单独拿出来讲成一个系列的,再加上群星灿烂的诗人群体,恐怕不是三五十讲可以讲完的。《易经》,先生在腾讯只讲了三讲,吴茂华老师感慨说,他早把完整的《易经》讲稿都准备好了,大纲和讲稿就放在他的书桌上。

        我曾经跟先生讨论过为什么要讲《易经》,我只知道古代文人把四书五经排过序,普遍认为《易经》是一个儒者在学问的终点最应该花大力气去深研的书。但先生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说:讲《易经》是为了正本清源,《易经》并非什么神秘的东西,它是古人对宇宙、自然和生命的普遍认知,每个人都可以体会和运用。此乃先生高明之处,你看他把《诗经》这样古奥的东西讲得如此生动活泼,其境界完全超越了雅跟俗。

        先生动咽部手术只用了五分钟,但从此就沉沉睡去没有醒来。吴茂华老师哽咽说:我既希望他醒来,又希望他不要醒来。醒来如果他感觉身上的痛就太残忍了——要知道先生是一个多么爱美的人,这种爱美之心既体现在他仪表穿着的干净得体上,也体现在他对中华传统文化之大美的发现上,如果醒来看见身上插满冷冰冰的管子,他一定是不乐意的。

        据说,先生弥留之际的昏迷跟他胃部大量出血有关。我当时坐在吴茂华老师身旁,用手紧握住她的手,这手跟我上次握先生的手一样,都是温暖如春啊。我说:先生曾讲,他自上次胃部手术以后,不是就没有胃病了吗?吴茂华老师叹息道,他那是在安慰你呀。

        五

        沙河先生走得十分安详,昏迷过程中只有嘴角时不时微微抽搐一下,像在读诗,又像在喃喃地吟诵着一篇古文,其余时间都如一个沉睡香甜的婴孩。

        先生生前曾经对睡眠有独到深刻的见解。有一回他告诉我,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必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使室内漆黑一片不见一丝光亮,方才睡得安稳,“这也是遵循自然之道”。我好奇地问:到底有好黑呢?先生微笑着说,就像躺在盖了盖子的棺材里那么黑!

        这个比喻,从此深深铭刻在我的脑海里,一生再忘不掉。先生一生,人才俊雅,学识渊博,品德高尚,可惜天妒英才,竟遭受20年的非人境遇。这样的人,大风大浪经历过,世态炎凉见识过,荣辱生死体验过,当他想象自己摒弃红尘世界,一心一意躺入一只宽大厚实的棺材时,这一觉睡去,该是多么踏实安稳和幸福啊。

        记得先生生前常提一个词“快活”,快活者,逍遥也。先生曾在《庄子现代版》一书中如此解读逍遥二字:“唯神仙得逍遥,吾辈凡夫俗子不亦悲乎?实则不然,漫游清玩,探入无为之境,也能获得逍遥之乐。从天上回到地下来,损欲克己,一无所待,仍可逍遥游也。庄子倡导的正是这一种现实逍遥游。”

        “现实逍遥游”其实也是先生一生的理想,尽管先生一生都在跟疾病作斗争,但我深知先生心灵之逍遥不是吾辈可以测度的。斯人已去,他的灵魂早已化作那扶摇九万里的鲲鹏尽情地遨游太虚了。

  • 劝学图

        穆永瑞作

  • 腌菜香

        黄骏骑

        朋友相聚,酒酣耳热之际,席上端来托盘,盘中摆四小碟豇豆、辣椒等腌菜,红白相间,赏心悦目,名曰“味碟”。搛一筷子咬一口,香、脆、韧、爽,不一会儿就风扫残云。你别说,这清淡绵香的家常腌菜,还真开胃呢。那独特的香味,再次唤起了我的味蕾记忆,让我欢喜。

        作家汪曾祺曾撰《咸菜与文化》美文,探究过腌菜。他说:“咸菜在中国是极为常见的东西。中国不出咸菜的地方大概不多。”

        腌菜起源于何时,我一直没有弄清楚。《三国志·魏志·华佗传》有这样的话:“佗行道,见一人病咽塞,嗜食而不得下……语之曰‘向来道边卖饼家蒜齑大酢,从取三升饮之,病自己当去’。”韩愈《送穷文》写有“太学四年,朝齑暮盐。”这其中的“齑”,古代也写作“齐”,是蔬菜加盐及姜、酱、酒、醋等腌制而成的菜,猜想也就是今天所说的腌菜吧。到了明代,《便民图纂》中记载有萝卜干的盐渍办法:切成骰子状,盐腌一宿,晒干,用姜丝、橘丝、莳萝、茴香,拌匀煎滚,食之香脆。清朝袁枚的《随园食单》,对腌菜就更有详尽的记载。清人李邺嗣有诗赞腌雪里蕻:“翠绿新齑滴醋红,嗅来香气嚼来松。纵然金菜琅蔬好,不及吾乡雪里蕻。”读了,真令人口舌生津。

        留下千古绝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两岁丧父,在破庙里苦读时,“惟煮粟米二升,作粥一器,经宿遂凝,以刀画为四块,早晚取二块,断齑数十茎,酢汁半盂,入少盐,暖而啖之”(宋·魏泰《东轩笔录》)。曹雪芹晚年生活困顿,蓬户瓮牖,绳床瓦灶,过的是“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的日子。鲁迅先生在《风波》中写的蒸得乌黑发亮的干菜,很诱人。他笔下的干菜,就是绍兴一带的特产——霉干菜。曾国藩崇尚节俭,常以豆腐、腌菜、泡菜佐食,只有来客人时加点荤菜。曾家的家规中,有一条就是“女子每月做鞋一双,腌菜一坛”。曾国藩在京为官,遇有家乡人给他带来腌菜,便十二分欢喜,并说,这腌菜不能缺,一年到头全靠它下饭呢。

        毫不矫情地说,似我们这样岁数的人,对腌菜可谓一往情深。在缺衣少食的年代里,饭桌上很少见到荤腥,腌菜自然成了主角,餐餐不离。尽管腌菜酸臭少油,就着饭吃起来却是那么可口,勾人食欲。农家厨房的墙边,总是摆放着一大溜坛坛罐罐。它们默默地蹲守在岁月的风尘中,与农家的生活息息相关。殷实与贫穷、勤俭与懒散,看看这些罐子就知道。腌菜,大概是农妇持家的第一营生。母亲说,腌菜讲究“手气”,手气好的,腌的菜吃到来年夏天都是嘎嘣脆,手气差的人腌菜,吃不了几天就烂。

        像万物皆可入诗一样,菜园里一年四季生长的菜蔬,几乎都能入缸进坛,腌制成各色腌菜。春天有葱、蒜、韭菜,夏秋有豇豆、黄瓜、辣椒,冬季有萝卜、白菜。当然这其中并没有绝对的界限,比如冬天腌的萝卜、白菜,可以吃到来年春上,一年到头,腌菜不会断档。

        在农家,腌菜就像日子的韵脚,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沁入肺腑。西风起,腌菜始。这时的乡村,空气清新而冷冽,薄霜已铺上青菜的叶面,太阳出来了,照在地里暖烘烘的,这正是腌菜的黄金季节。趁着天好,母亲早早来到菜园,将地里碧绿的白菜用刀割下,用柴篮背到池塘边,一棵一棵地洗净。池塘边,大娘婶婶们边洗菜边说笑,那情景,要多温馨有多温馨。时间长了,双手被水浸得通红,凉意顺着胳膊往身子里钻。幼时伴母亲在塘边洗菜,只知道往水中砸石子、打漂漂,哪里晓得母亲的冷?

        菜洗净后,随意倒挂在篱笆上晾晒几日,待有些干瘪柔软了,收起来切除菜蔸子,剔除外边的黄叶,捡去树叶之类的杂物,就可以腌制了。菜坛面上的压菜石,扁扁的,黑黝黝,光溜溜,大的像老鳖,小的如鹅蛋,它们都是母亲的帮手,是她特意从河边捡来的。刚入罐的青菜,带着野性和恣意,一时没有进入母亲的手法和规矩,就让那些石块帮着调教。菜多了点,盖子盖不严实,就将最有力的石块派到上面。

        对于上世纪90年代出生的人来说,与腌菜相伴的求学生活是比较陌生的事。而这之前的读书人,恐怕都有相似的经历,自住校后,每个星期回校时总是装满一个竹筒或两个罐头瓶的腌菜,那就是一个星期的下饭菜。每当吃饭时,寝室里的几个人总会凑在一起相互品尝各自家里带来的腌菜,但凡说到哪家的腌菜好,那么那位同学定会为自己母亲的手艺自豪不已。此情此景,几乎成了所有贫苦学子的永恒记忆。

        腌菜所代表的那个时代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但从小吃到老,却从来不曾吃厌。到现在,闻到腌菜的特殊香气,我的心里就涌起特殊的感情,不由得更加怀念在那艰苦岁月里把一大家子的一日三餐调理得有滋有味的母亲。

  • 金色梦乡

        张樯

        都知道东北牤牛河和拉林河流域地处世界三大之一的黑土带,是颇负盛名的稻乡,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连日来,当搭坐的大巴从哈尔滨一路向南,金色稻田便时时出其不意地闯入视野。秋天正是一年里最为丰饶的时节,无边的金色稻浪翻滚起伏,充满自然的律动,秋风吹起,便遥相呼应般向天边涌去。

        一个夕阳映照的下午,我们正从龙江凤凰山前往五常的途中。原本金黄的稻田被余晖渲染得愈加耀眼、熠熠生辉。这该是金秋最为切题也最为醉人的“魔幻一刻”。大家纷纷要求停车看看,待大巴甫一在路边停靠,便纷纷携了手机相机,跳下车来。

        于是,走在田埂上,也顾不上吱吱冒油的黑土沾染了鞋子,有人以广阔的稻田为背景,迫不及待地留下自己的风采。有人抚弄着稻穗,细细端详;有人在田埂上走来走去,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有人举了手机涌向正在挥镰的农人……

        我理解大家的忘情,长居都市,沉沦于市声喧嚣,不知今夕何夕,暌违田野土地久矣,每日坐上餐桌,也忘记了“粒粒皆辛苦”的要义。因此,当途经一望无际的田野,面向涌动的稻浪,神经仿佛被紧紧牵住,便纷纷有了要去亲近的冲动。

        自然这不过是我们与稻田的初接触。在稻乡游走的数日,我们时时与金色稻田不期而遇,也时时被飘香的稻花熏染。孤陋寡闻如我,也是初次听闻当地盛产的大米就取名稻花香。我该说这真是一个先声夺人的名字,听其名,似乎就有稻米的芳香扑面而来。

        在五常,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还来到了乔府大院农业产业园,凑巧当日上午这里正在举行隆重的开镰仪式。碧空如洗,艳阳高照,面前平铺着开阔的金色稻田,几十个农民手握镰刀,身着专业劳作装备,全副武装地一字排开。所谓开镰,乃因当地水稻经过138天左右的生长,将在这个时节陆续收割,农民便习惯地称其为开镰。

        开镰是最为激动人心的一刻,眼前的农人们欢快地挥舞镰刀,镰刀起处,成片成片的水稻应声倒地,而后农人们又开始了另外的作业,将收割后的水稻一一捆扎,井然有序地码在地里。据闻收割后的水稻并不急于运回,而是要在自然风干后等待脱粒。

        无疑开镰也是一年里最为醉人的时刻,而为了迎来这一时刻,难以想象农民们又付出多少艰辛和汗水!也就在这里,我得知当地所产的稻花香不同于其他品种的大米,乃是向地而生,是“趴”在田地上的,为了使其生长和成熟,农民们往往需要每日14小时的侍弄和劳作……

        由一粒米的诞生,溯源而上,涌上我们心头的是无言的感动,是无尽的感激。

        不知别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对于我来说,走在松软的田埂上,面向金色耀眼的稻浪,身心仿佛受到了真正的庇护,感到的是巨大的平和与安宁。也许这与我的经历有关。我虽非农家子弟,未曾有过下田劳作的岁月,但儿时生活于与农田毗邻的矿山,往往秋天也是一年中最为幸福的日子。走出家门,便与金色田野撞个满怀,捉蚂蚱、摘野果,偶尔也跟在农民的身后拾麦穗……那一刻,贫瘠的童年仿佛被金色耀眼的田野照亮。

        如果说金秋时节是一本打开的诗卷,无疑金色田野便是其中最为熠熠闪亮的一页,是最为耀眼夺目的段落和句子。

        金色的稻浪和麦浪一样,往往都是家园最生动而朴实的意象,饱满、沉甸甸的稻穗麦穗有着拨动心弦的作用。记得一部史诗片中,一位远离故土、浴血沙场的英雄,就是以一只粗糙的大手掠过一株株饱满的麦穗来寄托对故园的无尽思念。午夜梦回,有时聆听马斯卡尼那首辉煌的《乡村骑士》间奏曲,也恍觉有一个游子在金色耀眼的田野间巡回,刺目的光芒晃得睁不开眼睛,一颗心仿佛沉陷其中,再也走不出来。

        这个金秋,步履不停地行进在黑山白水之间。路在一尽儿延伸,沿途的格桑花竞相怒放,无边的金色稻浪推波助澜,我恍然已来到金秋的终点,走进萦绕心头的金色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