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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表达应激活古人的精神精粹

来源: 北京日报     2019年12月06日        版次: 17     作者:

    晚清以来关于人的存在意义的思考,不断纠缠着几代学人。新文学的宗旨就是建立“人的文学”,但这种新文学的建立,并非都是简单的创新。“温故”“往古”也是文学家不能不做的工作。徐梵澄发现,五四后最有创见的作品,都是浸泡在古人传统的一种现代性的表达,故文艺的振兴不得不把目光投向过去。环视中外,无论是尼采还是鲁迅,他们对于古代语言的敏感,使书写远离时代的流行色。没有对于古今文化对照性的书写,是不会发现今天的问题的。

    五四之后,白话文确立了正宗的地位,文学创作里的俚语与口语的交织,给文学带来了活力。但古代人的经验被渐渐陌生化,作家的古文修养不及前人。在徐梵澄看来,惟有鲁迅在创作中保持了汉语里的古风,六朝文的色调与佛经的美质都渗透其间。

    晚年的徐梵澄在谈论东西方文明的时候,词语间不自觉有着梵文的辞章之影,在思考问题时,方法上有中土学者没有的跌宕之笔。但这些又非在域外语体的简单借用,从趣味和义理上看,孔子的智慧方式与老子的逻辑形式都隐含其间。他使用的是一种雅言,模拟古人的味道依稀可见。看得出,使用这种语言有两种考虑,一是在与远去的灵魂对话,并不在意今人的词语习惯。二是保留古典精神的本意,不使古人的韵致流逝。后者与学者马一浮的用意很近,都觉得语言方式古人为佳,后起的语言掺杂了诸多杂质。马一浮的语言就简朴古奥,六艺之学的背景多是灿烂的儒学朗照,以古人的思维方式接近古人,乃保持精神精粹的必要选择。这种选择的优点在于不迎合世俗,带动读者一起攀援精神的高地。缺点是与当代人的对话途径过窄,聆听其音者亦稀,颇多绝学之影。徐梵澄在知识界的名声不及季羡林大,可能是其文字的对话性功能被学识所蔽,鲁迅那种人间化的、在世俗里非世俗化的表达,未能继承下来。

    不过,在思想的凝视的过程,他故意将鲁迅传统的这一点割舍掉,有自己的考虑。五四在面对大众启蒙时使用的词语是有其特定的意义的。但学人之语如果与作家之语重叠,没有区别,可能是一个问题。思想者一直在大众之外独立沉思,要有属于自己的词语格式。中国文化的衰落,可能与古人精神气质之中最迷人的气息的丢失有关。所以,在回溯古典学的时候,他竭力要寻找的就是古老的语言密码。在古印度与古希腊、古中国间的古文献里驻足探索,是今人不能不做的工作。

    ——孙郁:《徐梵澄辞章观念里的智性与诗性》,原载《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9月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