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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汪曾祺

        遆存磊

        说是“读”,其实最初的缘起却是“听”。大约上小学时,应为高年级,哪一级已然记不起,总归距不再是小学生不远了。春天的某个星期日的午后,功课做完,便是消闲时刻,打开广播,“小喇叭”尚未开始。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不多时,轮换至某一档小说节目。此小说,非长篇,而是短短的那类,一小时内可听两三篇。这一日,念的也非一篇,但如今的记忆里,犹存的是那个“詹大胖子”。这四字,不知怎的,对尚是孩童的我印刻下如此深的痕迹。或是故事里那胖嘟嘟的“一走一哆嗦”的肥肥模样发人联想;或此四字音节顿挫,口齿含声(许久之后想,第一字平声,第二、三字仄声,末尾一字轻声,确是暗符音律)。

        詹大胖子的故事很淡,念故事的声音也淡,世态的烟云似乎连绵一片,稚童感知着这小说的别致。一个小学校的胖胖的斋夫,怎么叮当、叮当、叮当地摇铃,怎么拿大剪子剪冬青树,怎么生炉子烧开水,又怎么偷没声卖花生糖芝麻糖给学生,时间如流水样过去。这样平凡庸常的斋夫,却维护了小学一位女教师的名誉,实在是不太平凡的事情。再后来,小学校长死了,女教师死了,詹大胖子也死了,“这城里很多人都死了”。

        这故事,发生在小学里,与其时十岁出头的我是易相通的,虽然“斋夫”“幼稚园”“县立第五小学”等词的出现,使我意识到故事似发生在另一时代,但小学校的日常生态、人物的微妙心理,却是与现在没多大相异的。我第一次晓得眼前的生活揉入文字中也可生出一种美感,还有小小年纪体会出的哀伤,很淡的,不是生离死别,仅仅时光远去。

        那一刻,不会知道“汪曾祺”这个名字,广播里自然会提起小说的作者,不过小孩子是记不得的。只因故事印在脑里,以及“詹大胖子”这四字不再忘记,待得成年后翻汪氏小说集时,便恍然了。

        过眼且记住汪曾祺之名,并未过多久,不过和“詹大胖子”没什么关系。中学阶段,找来一本小说,有许多篇,有许多作家,每人一篇,似是那种年度小说选编一类。厚厚的一册,在手里放了几年,先是自头至尾读,后择取喜欢的反复读。但几年看下来,仍能重读的,就剩下一篇《异秉》,中学生不懂得什么小说批评或美学,或许重读就是朴素之极的标准。那些人和事,那些对市井生意的细细描画(王二怎样卖蒲包肉、牛肉、猪头肉,药店怎样碾药、切泽泻状如铜钱、裁一沓一沓白粉连纸为方块,闲人们谈烟分水、旱、鼻、雅、潮五种),及各态人物的心理,在一个十几岁的学生看来,实是有趣的,以致自己也要去悄悄试试能否大小解分开来。

        转眼间,到了大学时代,从图书馆借书成为易事,也便得以读汪曾祺了。借来汪集,重逢《异秉》,读了许多新的,又意外地遭遇“詹大胖子”,终于闹清小时听来故事的出处了,从纸面上读它一次,亲切。时日久矣,记不得借的都是哪些版本,惟有一册《汪曾祺短篇小说选》未忘,蓝色封面,排排睡莲,素朴清淡。再后来,知晓这一版本乃汪曾祺新时期出的第一本书,意义可谓大,里面多数小说是新写的,但也收入一九四〇年代《邂逅集》与一九六〇年代《羊舍的夜晚》中的一些篇。

        自己买的第一种集子,是《榆树村杂记》。一次拜访友人回返,见路边一小书店,便入内看,得此书。此前未读过汪的散文,如今初识,从《七十述怀》《随遇而安》《自得其乐》《多年父子成兄弟》,知道了汪曾祺的早年身世以及被划为右派流放张家口沙岭子的事,略有些了解他为何能写出《异秉》这样的作品来。极感兴趣的,是《八仙》《水母》《城隍·土地·灶王爷》《故乡的野菜》《食豆饮水斋闲笔》《肉食者不鄙》这些文章,民俗与饮食,归根结底均为小民的生活之辐射。读散文,多了对汪曾祺的一层了解,不过勿论散文、小说,其精神并无二致。

        那些时,生活未得安定,动荡漂泊,没买多少书,手里汪曾祺的书亦少。汪老去世时,我买了一册《菰蒲深处》带在身边,红红的封皮,上首有小船和鱼鹰,下首有大人、孩子及一条狗,翻一翻,是几年前出的,初版,不过印了四千册。这本书陪我走了许多地方,经历了许多时光,人凭藉书存在,书亦有生命了。读之不足,便拿起笔来抄写它,陆陆续续,有几万字吧。选取的,多为风俗画之描绘部分,如“陶虎臣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的焰火生意。……”之后那么些关于阴城的焰火表演,及卖牛肉高粱酒的、卖回卤豆腐干的、卖五香花生米的、卖芝麻灌香糖的、卖煮荸荠的小生意,直到“人们摸摸板凳,才知道:呀,露水下来了”。又如叶三怎样卖果子,“立春前后,卖青萝卜。‘棒打萝卜’,摔在地下就裂开了。杏子、桃子下来时卖鸡蛋大的香白杏,白得像一团雪,只嘴儿以下有一根红线的‘一线红’蜜桃。再下来是樱桃,红的像珊瑚,白的像玛瑙。端午前后,枇杷。夏天卖瓜。七八月卖河鲜:鲜菱、鸡头、莲蓬、花下藕。卖马牙枣、卖葡萄。重阳近了,卖梨:河间府的鸭梨、莱阳的半斤酥……”等等。随着笔在纸上的滑动,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后来,人不再移来动去,如植物样可以扎下根须,置办书的闲心便有了。觅来一些初版本,如《草花集》《晚饭花集》《逝水》《晚翠文谈》《塔上随笔》《汪曾祺小品》《独坐小品》等,但也不是非此不可,如初版《蒲桥集》有些昂贵,有重印本替代也就可以了。经眼一些本子,感觉汪曾祺生前出的集子,有许多的装帧设计不太讲究,封面封底的样子马虎,且有的内文版式也是粗糙,双目注视之,实在不谐,配不上那些洒脱的文章。想想汪曾祺对出自己的文论集让出版社赔钱表示歉意,也是一叹。

        读序跋是我的一个爱好,汪曾祺所写自然要细读。大致说来,他的自序写得很好,有情致,但为他人写的序,我是遗憾的。汪曾祺写序,并非像苦雨翁为他人作序乃跑题文章(他将序跋发展为一种为己所用的独立文体,汪曾祺未做到这一点),自说自话不太管原书,汪的序是扣题的,表明他细读过这些书。我的遗憾是,这得花多少时间,耽误汪老之生花妙笔写自己的文章。无可无不可的文字,汪曾祺写得不算少,若再想想老人的创作黄金期开启如此之晚,且戛然止于一九九七年,那我们不禁为他未免有些浪费的时间感到痛惜。不过,汪曾祺之为汪曾祺,或许就在其随意的心态,没把自己太当回事,心态连接着文章,才是我们看到的文采风流吧。

        有时,也会想废名、沈从文、汪曾祺这三人,他们有相似处,却又多么不同。在文学风格上,废名是开创者,沈从文深受其影响,而汪曾祺作为沈从文的受业弟子,有着老师的浸染,同时亦有来自废名的印痕;废名是晦涩的,沈从文明朗了许多,开阔了许多,到了汪曾祺这里,提炼出愈加平易的文学语言,写出可为更多读者接受的小说与散文来,这一脉的发展是耐人琢磨的。而三人的性格与遭际,也是令人叹息的。废名自《莫须有先生传》后,慢慢放弃小说写作,重心除诗歌外,开始着重以散文来表示自己的见解,以《世界日报·明珠》时期为最紧要,文章多且好,可惜不久战争爆发,中止了其发展,待战争结束,发表的少量文章亦好,但时间紧促,不再等人。沈从文的遭遇众所周知,不必多言,而归其原因,不过是他乡下人的倔脾气,遇事总忍不住,要出来抱打不平,说说话。学生汪曾祺在上海遇见巴金,巴金要他转告老师沈从文,好好写小说,不要老去批评这批评那,惹事。但沈从文若能忍住,或就不是沈从文了。汪曾祺和老师关系甚好,性情却不同,沈从文倔强,汪曾祺随和,沈从文到处放炮,汪曾祺谨小慎微,但即便如此,汪仍没逃脱补划右派的命运。不过他随遇而安的心态,使他能够度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代;而汪曾祺亦是有“顽固”之处的,即其文化及审美趣味,他始终未脱离时代,甚至长期在“风暴眼”中生存,却十分奇异地与时代话语、趣味似隔着一层油纸,说归说,做归做,但不被其浸染。这也是新时期后,汪曾祺重接续一九四〇年代写作的缘由。汪曾祺的随和中之“顽固”,是迷人的。

  • 深山课徒

        穆永瑞作

  • 秋到青龙峡

        王也丹

        青龙峡的秋天是悄悄来的。

        先是一场细雨,下在夜里,不密集,不紧张。滴答,滴答,如拨慢的时钟,向大地播报着秋来的消息,只一会儿便停了。晨起,天气轻寒,山间披上一层薄雾,淡淡的,混合着水的清气与草木的浅香。远山迷蒙,近山含羞,仿佛在等待一场盛大的仪式。

        风也不凛冽,滤去了夏天的粘腻,清清爽爽,似有若无,在树梢上轻舞,像无所欲求又漫不经心的画师,随意涂抹着画笔,把颜料滴洒得到处都是。银杏树的叶子镶上了一圈金边儿,黄绿相映,好似挂了一树的金镶玉;枫树的叶子是渐变的精灵,深红、橙红、赭黄、浅黄,逐层浸染,为即将上演的深秋交响,演奏着轻快的“过门”;最不讲究的是路旁山脚的火炬树和爬山虎,火炬树举着大红的叶子,如焗了满头红发的朋克青年,热烈张扬;爬山虎肆无忌惮地施展着手脚,五体投地拥抱着山崖,热情如火;而柳树依旧不慌不忙的,垂着长丝,与溪水缱绻话别;松柏树从来都是无所谓,一副“不论寒来多少重,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因此,群山翠处,那星星点点、层层叠叠的橙黄魏紫姚红便跳脱出来,成为大自然赋予青龙峡的花笺。

        收到花笺的是水。清冽幽蓝的水面上漂着各色叶子,仿若印象派的点厾之笔。这水是京郊怀柔青龙峡水库的水,爬上一百七十余米的高坝,放眼湖面,天接绿藻,风抚松音。水面上空,岸边崖畔,偶有蹦极和滑索的挑战者在半空中勇敢地游荡或滑行,声若惊鸿。

        青龙峡过去叫大水峪,明永乐年间建有大水峪关,山巅至今存有东连密云司马台、西接怀柔慕田峪的古长城,地势险要,是明清两代京师通往大阁及热河的交通要塞。据记载,一九三三年九月,抗日将领吉鸿昌、方振武将军率师入关,即是由大水峪河防口等地分三路南下,会师怀柔,通电抗日。一九四二年四月,发生在密云白河西岸,震惊了整个平北抗日根据地,造成丰滦密联合县长沈爽等三十多人牺牲、五十多人被俘的“臭水坑”惨案事件,有一部分日伪军便是从大水峪秘密集结包围过去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全国大兴水利建设,此处热火朝天,建起拱形大坝,川水汇聚,高峡平湖,名曰大水峪水库。水面形若青龙,安卧峡谷,湖光山色,风景清奇,遂于九十年代易名“青龙峡”,成为京郊避暑休闲胜地。进入新世纪,青龙峡被划入怀柔科学城东区发展范畴,毗邻密云,迎来了新机遇,即将见证又一个历史节点。世上峡谷,不计其数,风光优美者众,写进史书者寡,青龙峡(大水峪)是入了县志的。历史烟云隐于山之深处,镌刻于岁月年轮。不知季候交替中,那些青黄草木是否感知过曾经或者现在,如白驹过隙般从此经过的身影?也许草木有本心,更知秋,只是不言罢了。

        最喜收到花笺并欢喜表达的是山坡上的果树。村姑一般红了脸庞的红肖梨、红玛瑙一般嘟噜满树的山里红、红灯笼一般摇曳枝头的小火柿子……它们热热闹闹,探头探脑,为这个秋天欢歌。

        欢歌的还有游人。成群结队的,三三两两的,彳亍独行的。或溪头戏水,或拾级而上。有的长啸“喊泉”,于声嘶力竭中看水柱冲天;有的登高远眺,在极目绝顶处涤荡胸中浊气。“半山美色半山金哎,哥是绿叶妹是花耶……”山上传来轻快的山歌小调,音色清脆。林中空地,一个十几人的团队正在做猜谜游戏,短暂的沉默后,随即是一阵开心的笑声。

        声音最响亮的当属峡谷外当地农民的吆喝,那些产自山间地边的,红的果、黄的瓜、金色的谷米,应着节气,沾着地气,氤氲着人间烟火气,明明白白地摆在面前,使青龙峡的秋色愈加饱满、丰富、厚实。

        临近中午,薄雾散去,阳光在五彩的山峦间跳跃。群峰侧目,田畴清晰,草木结籽,万物安泰。

        青龙峡的秋天,亮堂堂的来了。

  • 嫁女的黄酒

        蒋若静

        阿姐婚礼前两天我匆匆抵家,整一天奔波,放下行李就立刻往大伯家去。主事的大伯家灯火通明,几个伯父和堂哥堂姐们早就在了。得知我没吃晚饭,金骅阿哥跑去厨房,三五下就掂了一盘咸菜炒饭来给我充饥,里头还冒着几棵绿油油的小青菜。拌了猪油的炒饭颗粒分明,闪着油光,升腾着热气。

        忽而瞥见八仙桌上的一瓶酒,虽装在玻璃瓶里,但我知道那是黄酒。

        “啊!我要喝那个!”也不怕被笑话,嘴里的饭还没咽下,我竟像个孩子般用手指着瓶子,一嗓子喊了出来。

        二伯笑了,不紧不慢地倒了一小杯,满足我这个馋嘴人。品酒要先闻,鼻子凑到杯口,香味顺着呼吸沁入心脾,再稍稍抿一口,酒便滋润了整个口腔。不似白酒如野马般刚烈,也不像米酒如泉水般甘甜,这黄酒微带点甜,酒精味不重,温和不刺激,好入口,入了胃也不烧,满口留香,回味无穷。可要是喝得猛了,后劲就会大,所以我知道,喝这酒万万急不得。

        “啧、啧、啧!”我肆无忌惮地咂咂嘴,四溢的酒香搅动了蕴藏在脑海深处的儿时记忆。以前阿公也做酒,至今只记得些许支离的片段,譬如整桶的糯米,褐色的酒缸,硕大的蒸笼和腾腾的蒸汽,对于整个流程却从未详尽了解。我饶有兴致地缠着二伯追问细节。这会儿,三伯和建平阿哥也从屋外进来了,加上宝明伯伯,四个长辈你一言我一语,给我讲解这做酒的方法。

        二伯从最初的糯米给我讲起。“得用自己种的农家糯米,要90天才能成熟,享用了更多阳光雨露,做出来的酒自然醇香。”天气渐凉,稻田里谷子飘香,过了收割的季节,就是做酒的最佳时机。

        这做酒的水也有讲究。三伯回忆说,小时候,每当做酒的时节,凌晨三四点,天还没亮他就要起床去家门口的深塘挑水。那时候的塘水清澈见底,沉淀了一夜,还没被新一天人家的捣衣淘洗所惊扰,最是清冽,水面上氤氲着雾气。月色中,小小的三伯用小小的肩膀把这水一担担挑回家,等着奶奶用来酿酒。

        糯米在水里泡足一天一夜后,装进木质的蒸笼里,一屉一屉层层叠叠,放在灶上用大火蒸熟。刚刚蒸好的糯米饭是孩子们的最爱,热乎乎的糯米里加一勺红糖,用蒸布一裹、一捏,结结实实、甜甜糯糯的饭团足以令腹中饱满半日。

        等糯米凉到双手可以接受的温度,再把红曲按照1比8的比例与糯米混合均匀,放进半人高的敞口大缸里。红曲要是放多了,做出来的酒容易上头,放少了,就不够劲。

        “那水和米的比例是多少?”

        这个问题几个伯父都答不上准确的来,大伯母正好端着簸箕从客厅走过,我赶忙喊住了她。“一斤米加一斤水,水冲多了酒就薄。以前家里穷,米珍贵,米和水的比例约1比1.5,现在生活水平高了,这比例自然也就高了。”给我解释完,大伯母又径自走开忙活去了。

        静悄悄的酒缸内,在红曲霉菌的作用下,米和水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质变。发酵,发酵,再发酵,底下产生的气体会把酒缸的米面往上抬,等米面抬到一定的高度,一根T字形的打酒棒就该上场了。建平阿哥说,这个过程就是“打酒”,得用打酒棒的“T”头从下往上打,直直地插下去,再直直地抬起,让底部的气体充分释放。

        打酒见功夫,有经验的做酒人会熟练地掌握打酒的次数、时机,要是打得不充分,酒喝起来是“闷头酸”。

        等酒再不猛烈发酵,米、酒分层开始沉淀了,就要把酒缸封起来。天气凉的时候酒缸还要注意保温,如果当年特别冷,酒缸底下得垫一层稻草。

        半个月后,酒是甜的,一个月后,一缸子米、水就彻彻底底转化成了酒。等酒糟和酒完全分离了,就得把酒水滤出来,沉淀一遍后,选取最上层的酒清装坛、封口。

        酒在坛子里睡得差不多时,刚好就过年了。开一坛新做的黄酒,是村里家家户户过年的必备。

        “盛酒的容器里千万不能有油,不然会长酒花。装过黄豆的缸也不行,做出来的酒会烂。”至于为什么,建平阿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做酒是个技术活,非有丰富的经验酿不出好酒来,指不定就成了一坛醋。

        黄酒为什么越陈越香?二伯解释,时间久了,坛子里的酒会慢慢变少,经历了时间的酿造,才有纯正的厚度,味道也就更香浓。

        喝黄酒是老家的传统。黄酒性温,酒精度在15到20度左右。女人生完孩子身子虚,就用这酒来温补。把酒烧开,敲两个鸡蛋,加点红糖,撒一把核桃碎,就是一碗子酒。小时候跟着阿婆去别家探望月子里的阿姨,屋里除了婴儿的奶香,就是这醉人的子酒味。

        江浙的男人们更是对黄酒嗜爱如命,尤其是天寒地冻的腊月,几个兄弟好友在八仙桌上齐聚一堂,开一坛黄酒,用酒提子把大碗装得满满,女人们在厨房忙活,搭配几个下酒菜。呷一口黄酒,吃一口小菜,谈天说地,驱散了凉意,更暖了人情。这是每年只在过年时才能归家的父亲最钟爱的场面。

        父亲好酒,也好客,结果就是把母亲陈了好几年的10坛黄酒全喝了,这酒本是打算待我出嫁时才开坛的。每每说到这里,母亲总要咬牙切齿地生起气来:“咦!他就是贪酒,老跟我念‘酒放太长久不好的,酒放太长久不好的’,这酒放哪里他都不放心,就非得装到他肚里去!10坛酒一滴都不剩,等女儿成家时喝什么?!只好请你大伯母再做几坛了。”

        看母亲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一边心里同样嗔怪我那贪酒的父亲,一边暗自心疼我那10坛老酒。

        这回阿姐出阁,大伯珍藏了5年的老酒终于拿出来了,以前不管是谁来,他总是万万舍不得的。两坛陈酿很是抢手,还没到嫁女的正日子,单是宴请些来帮忙的远近叔婶伯侄,两天就喝了个精光。

        小时候不会喝,长大了,竟也觉得这黄酒越喝越有味,原来我是相当心仪这黄酒的。

        车窗外,大片大片的稻田已经泛黄,再过一阵子,谷子就熟了。老酒还在沉睡,新酒也将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