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 “成长”与“反霸凌”的双层列车

        曾念群

        如果说文牧野的《我不是药神》是手术刀,在病灶上做了一系列病理切片,那么曾国祥的《少年的你》就是针刺,让每一个少年的你以及曾经少年的你,真真地感受着刺血疗法的疼痛。

        曾国祥的上一部《七月与安生》,让金马下了双黄蛋影后,细算已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少年的你》可谓好事多磨,沿袭了《七月与安生》的诸多——依旧在青春与怀旧的轨道上,依旧是关于成长与抉择,依旧是两位主人公命运的纠集。所不同的是,《少年的你》是辆双层列车,除了继续拿成长做文章,上面还压着一层“反校园霸凌”的大主题,压得片中的少年和片外的看客都喘不过气来。

        《七月与安生》里,周冬雨和马思纯是水与火的舞蹈,周冬雨的放浪不羁与马思纯的文静乖巧交相辉映。这一次,周冬雨和易烊千玺则是两块激流中沉浮的木头,他们孤苦无依,被命运的勾爪折磨得遍体鳞伤,活得就像是在炼狱。所幸他们际会于汪洋,成为彼此的孤岛,他们只有牢牢抓住对方,才不至于在浊浪中孤寂地沉没。

        说是青春与成长,其实更侧重于命运的促狭。故事的全篇像陡峭的断崖一座——陈念和小北跌落的过程中,同时踩到了一块岩石,一块三角带尖的岩石,他们只有脚踩斜面两侧,抓住彼此,形成一个三角受力,才不至于继续跌落。关于青春里的爱情,淡得像是一缕水蒸气,因为他们不能尽情拥抱彼此。他们只有努力保持恰当的夹角,才能避免粉身碎骨的命运。

        一开始听说是个关于高考的故事,由偶像领衔,又遭遇了暑期档撤档,一度颇替《少年的你》忧心,观影预期一降再降,没想到收获欣喜。高考只是场景,在时间和空间上囚禁人物,并制造紧迫感和压迫感。影片的核心价值,还是对“校园霸凌”的话题触及,这就类如《我不是药神》对医药行业这个老虎屁股的触碰。影片“反校园霸凌”的落幅,使得这个故事更具社会话题效应,也更具现实意义。

        我们也可以说《少年的你》是在青春片的基础上,搭上了题材优势的快车,毕竟这是“校园霸凌”话题大银幕的首秀,题材本身如锥之处囊中,这大概也是它暑期临时撤档的原因。放眼全球,有关校园霸凌的创作并不少,小说如《风葬的教室》 《告白》 《莱辛顿的灵魂》《沉默》等,电影如《青春电幻物语》《告白》《邪恶》 等,而我们本土此前相关作品鲜见,这让《少年的你》大有开拓民的优势。不过话说回来,这类题材优势有时也是双刃剑,比如文宴的《嘉年华》——有时候触及的地方太过隐秘,太过疼痛,我们反而羞于正视,惯性地用某种麻木不仁掩饰自己。

        作为主打“残酷”的青春电影,《少年的你》也有美中不足,比如“反派”集体脸谱化。作为青春题材,尤其是关涉犯罪的“残酷青春”,研讨它的社会成因,既是使命也是课题。然而这一次的曾国祥,并没有梳理问题成因的意图,仿佛“被霸凌者”生来楚楚可怜,而“霸凌者”生来就是恶灵转世。一个试图正本清源的题材,如果找不到毒水之源,我们光谴责水污染是没有意义的。

        某种意义上说,《少年的你》和《嘉年华》《我不是药神》类似,都有一定的公益电影色彩。我们不能指望《少年的你》像《我不是药神》那般爆款,只要它不至于遭受《嘉年华》“无人问津”的尴尬,就算胜利。就目前来看,《少年的你》虽没能在“校园霸凌”话题上引起舆论的海啸,但票房节节高走,也算是个好的开始,相信它的能量会在日后潜移默化地显现。

        表演方面,可喜可贺,竟然全员在线。易烊千玺除了实现偶像到演员的个体突围,还为“鲜肉经济”扳回一城。就在《少年的你》撤出的暑期档,鹿晗领衔的《上海堡垒》被骂惨,“鲜肉经济”一度成为暑期档最黑的娱乐名词。《少年的你》是“三小只”之一的易烊千玺首个领衔男主,这一局不仅事关个人成长,也为本土少年偶像的养成注入一股新风尚。正所谓英雄不问出身,唯演技的考验得真金不怕火炼。

        周冬雨这次也算是满血复活。《七月与安生》修成金马正果后,周冬雨接片接到面部痉挛,十多部电影甚嚣尘上,其中不乏大烂片。兜兜转转了三年后,周冬雨终于回到她人塑的舒适区,不论是出狱后为人师表的大陈念,还是被“霸凌”得遍体鳞伤的小陈念,都是鲜活的,演出了她“安生”后又一新高峰。由此可见,好演员也是看碟下菜。他们就像是灾难深重的三体人——遇见高热就要脱水,成为一具任人摆布的靓皮囊;而一旦遇见甘霖,又全力以赴地焕发生命的活力。

        好评之外,也有杂音。比如《少年的你》原著被指“融梗”,不少“抄袭”的棒子直接打到了电影头上。不管是“融梗”还是“抄袭”,固然是要不得的,这次的质疑来得汹涌,也是对近年“抄袭”歪风的一次反哺。然而喧嚣的背后,至少有两个维度的东西需要厘清:其一,假使原著“抄袭”,对此并不知情的改编电影是否同罪当诛?连演员也要扣上“接抄袭作品” 的大帽?这个法律责任究竟该如何承担?其二,法律还未定性“抄袭”与否,舆论的导向是否需要底线?到底应该疑罪从有先一棍子打死再说,还是疑罪从无事后慢慢追责?

  • 局外者,“木头人”,蒸汽波

        黑择明

        “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没有哭。”

        别以为这是法国大作家阿尔贝·加缪那部著名的《局外人》的开头,这是日本电影导演长久允的大银幕长片处女作《我们是小僵尸》(又译《我们都是木头人》)的第一幕。这部11月1日刚刚在中国电影资料馆上映的影片,在今年的柏林国际电影节、上海国际电影节,乃至不久前的First电影节上都引发了热议,乃至更广泛的后续讨论。

        青春片?

        出生于1984年的长久允其实已经不算“新锐”的年纪了,要知道加缪写《局外人》的时候不过26岁。但是考虑到像“任天堂”这样的公司居然在晚清的时候就已经成立了,而我国上个世纪末玩红白游戏机的那一代如今已经开始年过不惑,有的甚至接近知天命之年了,故而可以将导演视为“新人”吧,更何况他目前的两部作品,一部短片《就这样,我们把金鱼放入了泳池》和这部电影都是写中学生的,只不过年龄段稍有不同,有少年,也有青少年。

        那么,可以将长久允的电影视为“青春片”么?恐怕这不是一个拍“类型片”的导演。固然日本电影盛产各种“青春残酷物语”,但这部电影似乎并不致力于展现青少年的成长或受挫、反叛、愤怒,它并不在意于“反思教育问题”,它的空间远远超出学校、家庭,更像是一只借助青少年视角的万花筒,投射出种种社会上令人眼花缭乱的社会症候与虚像。

        诚然,这部影片本来也并非是为了“揭露”“批判”什么的,从某种角度来看,它更接近于《爱丽丝漫游仙境》。

        故事说的是某一天,四个中学生在火葬场见面了:中产阶层的男主角初中学生小光、家里开小中餐馆的小石、小修理铺的孩子竹村和“老钱”家庭的美少女郁子。他们的父母都是非正常死亡,或车祸,或煤气爆炸,或自杀,或被谋杀,但这一天他们却都哭不出来,也说不出来自己到底难过不难过。这个共情让他们决定一起出去流浪,仿佛走上了8BIT游戏“闯关”之路,无意中被包装成演唱组合,又莫名其妙火爆网络。网络暴力先是逼死了导致小光父母死亡的司机,随之又将暴力矛头对准小光,组合终于解散,他们又踏上未知的旅程。一个如此荒诞的故事。

        荒诞剧?

        《我们是小僵尸》无论从剧情、立意、影像风格都给人明显的荒诞感,那么,可以说这是一部荒诞剧吗?

        “哭不出来”和《局外人》的荒诞性是有一点接近的。加缪作品的荒诞感,源自一个矛盾:我们对理性与美好有序的生活的预设和非理性杂乱无章的现实的脱节。这种矛盾或许更应该描述为:将假想当作真实与面对实相束手无策的矛盾。这并不是什么犬儒主义,也不是什么“只有我看破了一切”,而是一种荒诞的无力感:在实相面前我们既无力行善,亦无力作恶。 

        坊间所谓的种种“佛系”见解大都是相当浅层次的,就连“佛系”这个说法本身也非常浅陋。“哭不出来”的缘故很多,对于“小僵尸”们来说并不是真的“无所谓”,更是一种后知后觉或者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茫然,或是内疚感的攻击造成的手足无措。当然他们已经学会了表面上的若无其事、毫不内疚。他们小小的年纪里已经历了种种荒诞了。当然从未体验过爱,只看到种种爱的虚假是一个共性,在家庭、学校被否定和受霸凌也是共性——虽然电影似乎交待了一些特殊原因:小光的妈妈从小到大给他升级各种游戏机,作为陪伴的替代物,并顺理成章地以为孩子能行,而郁子的母亲则把女儿当作灾星。

        导演的电影语言也加深了荒诞感。当晴空下,火葬场的烟囱袅袅飘出白烟时,你几乎以为这是在致敬小津安二郎(一个突出的例子是《小早川家之秋》,开头和结尾都有这个镜头,并且在结尾,一组全家人克制地凝视和火葬场冒烟的烟囱的蒙太奇制造了一个非常悲伤的场面),但在这部影片里我们感觉不到悲伤,孩子们在力图互相证明自己“没啥感觉”,音乐配的是普契尼歌剧《蝴蝶夫人》的经典唱段《晴朗的一天》。这种抒情的气氛仿佛喝杯咖啡或者下午茶那么“日系”。荒诞剧情在孩子们上路后就不断展开了:“精心策划”的“抢劫便利店”,用垃圾堆翻出来的乐器组成摇滚乐队,却因为无意中被某个娱乐圈“废柴”(池松壮亮出演,也是此片唯一的明星)发现,上传网络而爆红,被骗签约“出道”,于是生活变成了不断上电视通告、演出、满足粉丝的偷窥欲和口水——而所谓粉丝却是最盲目、最暴戾的一个群体,在满足了自己的道德欲望之后,舔舔刚吃过人的嘴巴(他们将肇事司机逼得自杀谢罪),又回过头将“小僵尸”们反噬(都是你们逼死了这无辜可怜的司机):最糟糕的是,这些看似荒诞的图景却是我们所遭遇的真实!

        只是,加缪的荒诞感来自他对真理、实相的探询、追问,而长久允导演显然志不在此。我们可以将那个有点日式鸡汤的结尾,理解为整部影片是为了让孩子们以后更好融入社会,或成为“社畜”而进行的闯关游戏。

        视觉系?

        《我们是小僵尸》最令人称道的,就是导演将电影与游戏进行的“嫁接”,甚至有人将其称为一种新的电影语言的诞生,称之为游戏电影,可是细细分析,游戏只不过是一种包装的手段而已。

        当然“游戏风格”是给影片加了很多分的。除了游戏因素之外,影片还使用了很多光怪陆离的华丽(甚至艳俗的)视听特效。不过这并不奇怪,甚至这就是日本电影近年来的一股潮流,或许可以称为“视觉系”吧,但终归属于电影范畴,并没有开创新的艺术类型。长久允显然熟谙现代艺术,影片中大量使用了跳切镜头,在某些桥段还有强烈的安迪·沃霍尔式的波普艺术风,但最有趣的是他对“蒸汽波”的使用。“蒸汽波”(Vaporwave),是“赛博朋克”(Cyberpunk)和“合成器波”(Synthwave)两种风格的新的合成,这种手段将拼贴风格、霓虹灯风格、艳俗风格、电子合成器风格、低保真风格融合在一起,制造出一种视觉光怪陆离的虚像,水汽氤氲,远离所谓的“真实”,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让人在心理上更认同其“真实”,尤其是童年在游戏机前度过的一代。导演更是将游戏机特有的8BIT像素放大,并将整个故事植入到一款游戏中,从四个孩子开始上路时就一路“打通关”:1、巴别塔 2、青椒肉丝和夕阳 3、牛奶就是爱 4、钢琴课 5、梦幻乐园 6、垃圾城 7、小僵尸乐队 8、更换职业 9、是谁杀的人 10、终场的开端是下雨 11、世界末日,最后一关、在死亡的路上兜风。就像在游戏中一样,他们每次的过关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奖励。电影更是将四个孩子设计为8BIT像素的游戏人物,分别用颜色不同的四个小人代替,并将银幕设计为横版游戏机,但这样做只是让观众强化了对“游戏”的联想和认同,其实观众在电影院里是无法操作这款游戏的。

        归根结底,还是影片的结尾最能说明问题。在游戏里从死亡之路逃出生天的孩子们,看到了富士山——这个励志剧惯用的结尾,其实才是导演要表达的:给“丧”的一代孩子一点“治愈”。

  • 那些关于生命最初和最后的美好

        王甦

        三度来华巡演的德国弗洛兹默剧剧团用新作《生命无限好》,再一次为京城观众带来了一次久违的感动和精神的洗礼。这家由一群志同道合的学生成立于1994年的默剧团,25年来屡次创作出令世界惊艳的好戏。他们一直采用表演难度很大的默剧形式演出,演员头戴表情呆滞、眼如深潭、大鼻子头、嘴角向下,看起来有点“丧”的皮面具,用灵活夸张的肢体语言诠释作品;他们选材独到,关心小人物,重视生活细节,擅长在静默的舞台上用扎实的生活素材制造笑料,继而产生丰富的情感。

        弗洛兹默剧剧团之前来华巡演的《天堂大酒店》和《梦幻剧团》都很受观众喜爱,积累了很好的口碑。这两出戏都算得上黑色幽默的爆笑喜剧,酒店、剧团,依托特殊的场景,制造了高密度的笑点。而《生命无限好》却有些冒险,放弃了叙事,还舍弃了一人饰演多角、演员快速转换角色、在颠倒错乱之间营造喜剧因素的手法,用四位演员安静地叙述关于那些生命的故事。

        生命是上天的恩赐,诺贝尔曾说:“生命生命,那是自然给人类雕琢的宝石。”但人类似乎要花费一生才能领悟,对多数人而言,生命更像是一场充满刺激和惊喜的游戏。孩童在游戏中成长,老人在游戏中排遣孤独。《生命无限好》的场景在孩童和老人之间不断切换,巨大围栏和桌椅让演员变成了“小孩子”,演员用层次极其细腻的表演展示“孩子”蹒跚学步、对一切事物充满好奇和探索,让观众忍俊不禁,被“孩子”一次次的失败逗笑,为“孩子”险些跌倒惊呼,更为“孩子”成功地掌握技能而欣慰,甚至连“孩子们”的吵闹不休和争夺斗狠也变得无比可爱。一个“孩子们”竞相争夺的硕大皮球,更是让台上台下变成欢乐的海洋。观众在“孩子们”身上看到了所有生命最初的美好和索取。我们向世界索取温暖、快乐、安慰、知识……就像莱蒙托夫说的,“我这样热爱着的并不是你,你美丽的容颜也打动不了我的心:我是在你身上爱着我往昔的痛苦,还有那我的早已经消逝了的青春。”

        生命在闪耀中现出绚烂,在平凡中现出真实。敬老院的老人们在孤独中寻找欢乐,争执吵闹,连拐杖和收音机也能玩上半天,时光在他们身上仿佛静止了,生命却无情地流逝,慢慢消失。如果说生命是轮回,老人们即将迎来最初和最后的闭合,此时他们已经无需索取更多,他们享受着生命最后的美好——遗忘。他们努力让自己回归孩提时代,试图忘记衰老、痛苦、药片、治疗,摆脱病痛。一丝一毫的快乐,也被他们无限放大。剧中有个非常有趣的场景:穷极无聊的老人们坐在长椅上听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他们偶然间发现,似乎有各种办法可以使信号好起来,每个人触碰天线,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暴躁的老人会让收音机发出摇滚式的嘶吼,优雅的老人会制造出天籁般的交响乐。发现了规律的老人不断触碰天线,让音乐继续,就像他们努力地让生命之歌继续。这时,一位老人拔下天线当成指挥棒,忘我地挥舞着,音乐随之流泻,激扬恢弘的音乐响彻舞台。那时,我竟恍惚间觉得呆板的皮面具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对命运的不屈和嘲讽,又有超然物外的释然,就像太原晋祠最著名的头扎红花的歌唱彩塑仕女,一面表情喜盈盈、含羞带笑,一面表情辛酸苦楚、眼角依稀有泪。

        在来回的切换跳跃中,最后我们惊讶地发现,老人们的好奇、恶作剧比孩子来得更天真烂漫。全剧的结尾,面容枯槁、行将就木,一直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忽然直接在轮椅上倒立起来!全剧戛然而止。此处神来之笔让所有观众感到意外,又无比欢喜。这是创作者的悲悯和善良,他们保全了老人的尊严,给了他们对生活反戈一击的机会。

        《生命无限好》是一场孤独的狂欢,它让我们笑了,却含着眼泪。相信很多观众都在思考生命的意义。生命是最可宝贵的,有且只有一次,生命的意义不止于生死,不在起点和终点,重要的是过程。在我们了解什么是生命之前,我们已将它消磨了一半。感谢这出深沉诙谐又不失深刻和想象力的作品,让我们有一瞬间紧握住生命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