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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京西之南,绵延不断的红色传承

        凸凹

        我的家乡,地处京西之南。

        就在京西之南的一小块山地上——霞云岭堂上村中堂庙,1943年秋日,诞生了一首著名的歌曲《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歌曲诞生之后,立刻就不胫而走——从京西之南传到晋察冀解放区,再到国统区,短时间内,就传遍了大江南北。几乎是伴随着这首歌曲的传唱,中国人民迎来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胜利,建立了新中国。新中国成立之后,更是传唱不息,一直传入新世纪、新时代,成为红色经典、永恒的旋律。

        之所以能够经久不息地传唱,因为她唱出了人民的心声,揭示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有着深刻的历史逻辑、政治逻辑、文化逻辑和情感逻辑。

        事实上,这首歌曲对她的诞生地——京西之南,也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历史影响和现实影响。她所承载的信念、情感与伦理,业已化为当地人的生命基因,成了自觉的信仰、自觉的传承和自觉的行为,因此就形成了英雄人物、模范人物和先进人物层出不穷、不断涌现的地域人文现象。

        对于京西之南的文学工作者来说,歌曲为什么能在这里诞生、能在这里插上传唱的翅膀、能在这里产生深刻而久远的影响,不仅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命题、政治命题,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文学命题,它赐给作家一个巨大的叙述和阐释空间,催促着作家要乘势而上,做出文学的回答。

        于是,我便怀着“在场者”的使命和对土地的感恩,开始了长篇小说《京西之南》的写作。

        在写作过程中,我获得了一次全新的文学体验:不是我主观上如何叙事,而是历史进程要求着我按它的逻辑进行叙事;不是我要如何塑造人物,而是历史人物规定着我依照他们的行为逻辑进行塑造。我常在梦境中,被历史现场上的风声雨声所打动,被历史人物的呼声喊声所惊醒,物语与人声给我同一个指令:快与我们同来,一起去感受与经历,并做出最真实的呈现。

        所以,我与其说是在写作,不如说是在经历生命的洗礼;与其说是在塑造人物,不如说是人物在塑造我的灵魂。历史的现场常常让我震惊,人物的心象常常让我震撼,我不时放声大笑,也不时嚎啕大哭,便有了超越小我,脱胎换骨般的感觉。艰苦的写作,变成了痛享厚福,而且成了一次朝觐之旅,信仰在信仰之中,崇敬在崇敬之上。

        写作对象本身,还给了我意想不到的“复调”:既有急管繁弦,壮烈情怀;又有民间歌谣,人性浸润。相互作用之下,宏阔与细腻,冷峻与温暖,均悉数登场,勾魂摄魄,可感可叹。

        历史的叙事、人物的塑造,自然要涉及文化的作用。因此,写作的过程也是对地域文化进行理性梳理、重新审视的过程。我发现,北京“三个文化带”之西山永定河文化带,是一种最为丰富的文化存在,其重要构成,有历史文化、山水文化、红色文化(包括英烈文化、劳模文化)、燕赵文化、侠义文化、民俗文化、乡愁文化和京津冀一体化之下的复合文化。到了现当代,红色文化,是其最突出的部分。而京西之南的重要性就在于,它是诸种文化的源点和支撑点,有着代表性的文化地位,深刻地影响着当地人的精神走向、历史作为。为此,在小说创作中,我也自觉地引入了文化的关照,试图用人物性格的生动刻画和故事情节的精心设置对文化的作用做颇具说服力的自然阐释。当然,也有着一个小小的野心,是想把作品写成对解读、弘扬和传承西山永定河文化也有着一定启发和借鉴意义的人文读本。虽我心切切,却未必能及,望读者体察并体恤。

        歌曲的诞生地叫霞云岭,它让我看到了一种隐喻的意象。所以在写作时,我既做现实的描绘,也引进寓言和象征的暗示,试图揭示在表象背后的东西,让文本有更广阔的指向和张力。换言之,既还原历史现场,状写人物传奇,也阐发人与土地的关系,用今人的视角,回答那山、那水、那人的古老的哲学命题。也就是说,之所以能发生那样的事件,出现那样的人物,历史遗存、自然山水、民俗风物等地域文化的因素,对人的性格特征、感情方式、道德遵从、价值信奉都有着根性的影响的——每束阳光都有照耀的理由,每个动作都有出手的来路。

        于是,我的这次写作,既有主旋律式的讴歌,也有服从文学本身的纯粹,铮铮铁骨之下,也有鲜活血肉,让自然伦理和人间情感自己说话。

        京西之南,榆林水村,生活着古氏一家人。从革命时期到建设时期,古家人始终走在最前端,成为榆林水村乃至整个京西地区的重要存在。古大富、古月、柳绵桃,他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鲜明地呈现出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抉择与牺牲。长篇小说《京西之南》生动记述了京西人民在党的领导下,开辟抗日根据地、建立民主政权、实行土地改革、走合作化道路、进行社会主义建设和改革开放的波澜壮阔的历史进程。既有历史性、国家性,又有民间文化、地方风物的浸染,尤其是对于京西民风民俗、特有动植物的描摹,使得小说呈现出多层次的立体书写。

  • 学会和抑郁共处

        丁若水

        《抑郁生花》是《节气手帖》系列图书作家蔓玫的心灵传记。在本书中,她以惊人的勇敢和诚恳地讲述了自己罹患抑郁症并与之斗争的经历,以及成长过程里的痛苦和坎坷。希望这穿越苦痛后顽强盛放的生命力和勇毅,能给人带来启迪和勇气——不要忘记开花就好了,那个当你还是颗种子的时候就与生俱来的梦想。

        蔓玫姑娘的新书《抑郁生花》非常好读,在这本书中,她真诚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就像她说的,从此,我知道她是怎样一个人了——更爱她了。    

        第一次,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次见到蔓玫姑娘,她穿了一袭白色连衣裙,领奖的时候紧张得声音颤抖、带着点儿哭腔。但是,她顺利地说完了想说的话。那时候我已经是她的迷妹,特别喜欢她写的花事和节气,看到真人,忍不住就想要扑上去表达喜爱之情。    

        我们坐在观众席的边角说话,她的声音细细柔柔,好像铺平就能化作她写出来的文字那般。还记得她说起自己喜欢碎花的裙子时,眼睛里闪动着快乐的小星星。我的热切显然带有惊吓效果,见面清淡地结束,从此我们只在网上偶尔交流。直到读这本书,我才更多理解到她对莫名热切的防御。    

        她的讲述让我深刻理解的远不止这些。    

        在她精神专科医院住院的经历中,有一双镰刀一样的眉毛在她眼前挥舞:你想说什么?你说完了吗?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既然现在感觉好,既往的那些就不重要,你为什么要纠结这些呢?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抑郁症患者可能说不出来,心里却想:我也不确定这种感觉该不该有……是不是该说给别人听……是的我现在不那么糟糕了,可是还没好、还是感到难过,那,那一定是我的问题……我为什么还要纠结呢?我错了,我在浪费别人的时间,我不值得……我不该说的,该保持沉默……    

        我为此感到遗憾和纠结。     印象中或许也曾和她说过“现在这样的状态有必要去精神专科就医,可能要吃药,必要的话要住院”这样的话,可那时的我尚不知道,她已经试过了。

        不但试过,还体验了药物的副作用轮番折磨,每天六点起床、九点睡觉,像囚犯一般。这些体验不好,这些方法对她的帮助有限。  

        然而又像蔓玫在书中说到的,她还是会告诉需要就医的询问者:去看医生,去信任医生。我也会。    

        这个选择不够好,但这是一个有效、安全的选择。    

        特别佩服蔓玫姑娘的文笔,她把重度抑郁的体验写得太过传神:“我的脑海里,视野里,只有一片茫茫的深不可测的白,像荒原里凝固的一片大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那力图帮助我的人在外围反复进击、铲除,能攻占的地域却仍非常有限。”    

        逛菜场是我调节状态的重要方式,蔓玫姑娘的调节方式是看花。看真的花,和穿在身上的花,还有回忆里的花。最喜欢书里《花园》那一章,讲的是再也回不去的花园,读的时候却感到身处其中。仿佛看得到她跪在椅子上、认真地用红墨水害死外公的水仙花,坐在地上、难过地注视夹在书中却化成渣渣的玫瑰,从墙根里、砖缝中、花池边扒出植物的幼苗小心抚育……然后珍藏着这些瑰丽回忆的漂亮盒子被打翻了,回忆散落一地,她一边难过地啜泣,一边一颗一颗小心地收拾整齐。  

        自我调节的力量有时终归有限,当行动越来越迟滞、感受越来越迟钝,我们就需要借助药物的力量来恢复。和很多抑郁症患者一样,蔓玫姑娘对自己异常变化的感知是逐渐培养出来的。接诊她的医生时常冒出“怎么不早点来”,在抑郁症患者心里这是指责,其实,精神科医生想表达的只是恨铁不成钢。

        万幸,对症状发作的觉察力是能够培养的,早发现、早干预,可以有效地提高患者的生存质量。毕竟,抑郁症是一种发作性的精神障碍,我们得学会和它共处。负责任、有时间的精神科医生会在这方面进行必要的心理教育,而更确切可得的培养方式,可能是认知行为治疗。

        蔓玫在书里说,她没有去死,是因为对自己到目前为止的生活都不满意。我在这里看到一些些负面情绪的力量——因为不好,所以要努力,要坚持,要向好而行。她一直都很坚忍,绑架式的爱,否定式的教育,遭到漠视的需求,被禁止施展的才华,都没有让她放弃。或许,是因为心中有座花园,因为想要活得更好。    

        负面情绪并不可怕,它可以化作力量。蔓玫可以,你我也可以。

  • 《残缺的成全》:隐者命运与虚拟浪漫

        韩浩月

        《月亮与六便士》很多人读过,毛姆的这部小说以高更为原型,创作了一位名字叫思特里克兰德的人物抛弃优渥生活追求艺术的故事。读陕西作家许海涛的长篇小说《残缺的成全》,看到主人公金晍的命运,竟数度想到思特里克兰德,如果不是书中浓郁的西安风物景象描写,让人物性格被遮掩掉了一部分,金晍身上的那种冲动与落寞,会与思特里克兰德更加相似。

        《残缺的成全》这个书名有两个寓意,其中的“残缺”,指的是藏家金晍所收集的古董多是非完整的、带有瑕疵的老物件。在中国人的命运观里面,“月有阴晴圆缺”再正常不过。而在带有悲观色彩的命运主基调下,其实隐藏着一股强大的生存信念,这种信念可以概括为“在残缺中守望圆满”。至于后面的“成全”二字可以这样理解:“君子有成人之美”是成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是成全。在中国人的精神境界里,成全可以是皆大欢喜,也可以是用自己悲壮的牺牲换来别人的幸福。    

        许海涛用这个貌似拗口的书名,写了一个典型的现代人物与故事。《残缺的成全》塑造的金晍,是生活在都市的隐者,只是说不好他是大隐还是小隐,毕竟在隐身于都市生活狂热欲望的同时,他也有着凡俗人对文化的追求、对情爱的向往,以及欢喜与惆怅、出世与入世等对立体带来的矛盾感。金晍想要挣脱“这平凡的生活”,且在很大程度上拥有了他想要的生活方式,但最终还是如落入蛛网的飞虫一样,挣扎至死。金晍最后留下书信飘然而去生死未卜的结果,与思特里克兰德在孤岛小屋留下满墙画作之后销声匿迹是类似的,最后的精神家园的破灭,留下无边空旷与寂静,让亲眼目睹他们命运的人无语泪流。  

        在《残缺的成全》中,作者以旁观的亲历者的身份切入了整个故事,这制造了一种叙述上的距离感,也给刻画人物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在狭义上,金晍的遭遇充满了文化人的宿命感;在广义上,他则是中年群体或者说男性中等收入群体的代表。这个群体,通常会被当成重任在肩、无后路可退的沉默一群人,但在负重前行的时候,支撑他们寻找前行动力的,是他们对传奇的渴望——他们想成为传奇或传奇的一部分,并以一种虚拟获得的“浪漫”,来抵御现实的沉重与苦痛。而读过贾平凹《废都》、李洱《应物兄》一前一后这两部小说的读者都知道,书中主人公的结局必然是失落的。    

        《残缺的成全》书分39章,分别以尧头窑酒盏、南红珠串、鸟纹瓦当、秋山晚霁图等古董命名,在每一章当中,人物的生存状况、精神性情等,都与所命名的古董有所对应。作者唤出那些久经时光岁月打磨的古董,用以对接现代人跌宕起伏的生活河流,古今衔接对比,呈现出一幅波光盈盈现代版的《清明上河图》……    

        在书中,读者可以读到以金晍与凌丽云为主线的爱情故事,读到有关民间收藏的爱恨恩怨,也可以以此为窗口,读到十三朝古都西安、大秦古都咸阳的当下进行时。小说以富有感染力的笔触,对西安与咸阳这两座城市进行了精准的描摹,小区的名字叫“秦王宫花园”,茶馆里的休闲房间叫“汉成帝包间”“汉武帝包间”,角色行走的地方,有着朱雀路、八仙宫、长安酒肆等这样的地名,种种信息叠加,让这个李隆基与杨玉环谈过轰轰烈烈恋爱的城市,显得既霸气又温婉。如果在《残缺的成全》里读到了这两种滋味,不妨把它当成《长恨歌》千年之后的余韵。    

        以城市深厚文化为背景,以收藏为载体,把生活在古都的现代城市人的幸福与困境如实写出,这就是《残缺的成全》所努力做的事,它值得身处古都的人以及别处的读者品味一番。

  • 法兰西学院的“流水席”

        俞耕耘

        塞纳河畔的法兰西学院,长久以来与法国知识文化界贴合紧密,可谓法国知识分子的圣殿。学院里40位院士一经入选,均为终身制,各有自己的席位。只有在某位院士去世后,席位才会被继任者填补。这个候补的流程就像铁打的交椅,流水的院士。更重要的是,每把椅子都能向历史和未来延伸,隐秘延展出一条关于传统、谱系和影响的“河网”。在椅子上,每位继任者,都能感到先贤的余温,前辈思想的遗韵,或许是种历史慰藉。

        阿明·马洛夫的《塞纳河畔的一把椅子》,让我想起海明威的非虚构杰作《流动的盛宴》。不同的是,海明威是回忆巴黎过往,那是亲历者在翻记忆里的老照片。马洛夫是在历史的河滩上,捡拾文献里的遗珠——那些人物和事迹大多鲜为人知,但他们的影响并非无足轻重。作者给本书的副标题尤为宏大——“法兰西四百年”。可见,他试图从法兰西学院里人事的小切口,来探寻法国社会生活史的大格局。

        这本书的缘起有很大的偶然:2011年作者当选法兰西学院院士,坐上了29号座椅。他的前任就是大名鼎鼎的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    

        根据学院礼仪“套路”,马洛夫要对前任做些总结式颂词。他就是在回顾阅读斯特劳斯学术成就的过程中,不断回望历史,“然后,由此及彼,对于在他之前与在他之后、最近四百年间所有坐过同一把椅子的人都发生了兴趣。”他渴望揣摩精神上的传承关系,只有更好了解这把椅子上坐过的所有人。这决定了此书的“列传体”写法,每一任的生平功绩和轶闻趣事,都用评传的处理法。这个精通多国语言的大作家、龚古尔文学奖获得者,冒着写成“流水账”的风险,硬把18个前任院士写得活色生香。    

        法兰西学院的诞生本就是一个意外事件。如今,很少有人会在意学院的奠基者其实是一群文艺青年在巴黎搞的文学聚会。他们的“初心”是“交往不声不响,不虚张声势,除友谊之外没有其他法则约束,他们共同享受精神社会和理智生活中最温馨与最令人陶醉的部分。”他们相互约定,对外谁都不提起这个小圈子,保持了三四年,最后还是被好事者法雷无意听到。他是交际界的红人,于是消息就像热传递一样,最终传到红衣主教耳朵里。恰巧主教黎塞留是个喜欢文艺的角色,他用潜在的威严示意让这个团体在官方名义下聚会。这样一来,一个民间松散沙龙就被收编了。 

        伏尔泰后来在成为院士的讲话中说,这些学院奠基者靠友谊、志同道合、热爱艺术联系在一起,不沽名钓誉,虽然他们没有后来继承者的才华。事实说明,法兰西学院在很长时间内,并没有收纳最杰出的文化界名流。大多入选人士成就平平:巴尔丹留下的作品大多是讲伦理价值的道德“励志书”;波旁只是用拉丁语写诗还不错的神职人员,用法语写作捉襟见肘,他对学生评价表里不一,对红衣主教作品的耿直批评,成了反讽的矛盾。更有平庸之辈,靠保护人上位入选,也让学院蒙尘懊悔。律师维勒拉德挤掉了大作家高乃依的席位,原因是他口若悬河,会讨塞吉耶的欢心宠幸。才高人愈妒,在当时的文化生态里亦非鲜见。    

        有意思的是,入选院士里还有一些权臣重臣,他们是学院为了平衡势力所做出的妥协。卡利埃对主子路易十四生前好战,压抑了微词,在其死后才出版了《与君王谈判术》,阐述外交与反战的关联,不料成了20世纪反思世界大战的有力注脚。神权和王权,在学院里轮流出现了代理人。大革命的血雨腥风甚至要连锅端掉学院,即使这个旧时代下的产物酝酿过启蒙的思想。

        作者对材料的处理凸显命运转折、时代兴衰,在我看来,本书称得上杰出的叙事散文,毫不输于小说的精彩。这源于作者总能挖掘平淡中的偶然性和微妙的戏剧感。院士们入选有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缘由,这里有真才实学者,也有平庸之辈;有出于面子的“照顾”,沾亲带故的推荐,也有出于王权和神权的妥协博弈,挤掉了像高乃依、莫里哀、雨果这样的一线大师。可以说,在这四百年里,学术和文化绝非置于纯真象牙塔。这些院士们在利益、门派、权力里浮浮沉沉,呈现出整个社会生活史的现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