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 彼得·汉德克:站在象牙塔上守望苍生

        王彦会

        已出版的中文版彼得·汉德克作品集:

        《骂观众》

        《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

        《无欲的悲歌》

        《左撇子女人》

        《形同陌路的时刻》

        《痛苦的中国人》

        《缓慢的归乡》

        《通往第九王国》

        《试论疲倦》

        均由世纪文景和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2016年出版。

        2019年10月10日,瑞典学院公布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波兰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获得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获得2019年诺贝尔文学奖。其中对汉德克的授奖词为:“以语言的独创性探索了人类经验的边沿和特性,影响深远。”对此,德国文学评论家丹尼斯·舍克(Denis Scheck)的评价颇为中肯:这两位作家获奖是迟到的向审美标准的回归。就汉德克获奖而言,他认为,实至名归。此外,或许还应该提一下2004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地利女作家耶利内克听到汉德克获奖消息后喜出望外的反应:“太棒了!他早该在我前头就得奖的。”

        “我一直被文学改变”

        喜讯传到中国,国内也是一片欢呼。2016年出齐的中文九卷本汉德克文集,想必也正热销。诺奖热之余,听听该文集的主编韩瑞祥教授的声音或许更有益:“我们是读者,大家都为汉德克高兴。”那么,在中国,有多少人读了汉德克多少书呢?这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汉德克2016年因上述文集发布而受邀来华访问时已经初露端倪:从上海到乌镇再到北京,汉德克全程被人追问《骂观众》,此外的作品几乎罕见提及,以致他最后对一个就《骂观众》提问的观众反问道:“除此之外,您还读过什么?”阅读才是接近作家的恰当打开方式,而不仅是欢呼;这一点对于认识汉德克尤为重要,因为阅读也是他最重要的生活方式之一。为了强调阅读的重要性,他在中国之行中诚恳、幽默而动情地现身说法道:“作为读者我是专业的。但作为作家我却是个门外汉。作为读者我是尊佛,但作为作者我是只蜗牛。这是个很好的统一,蜗牛与佛,或者麻雀与佛……阅读之于我是伟大的生活。19世纪有一个德国诗人、作家约瑟夫·艾兴多夫,一个浪漫派作家,写过一句诗说:诗人是世界之心。但我觉得读者才是世界之心。不是什么影迷,博物馆迷,而是孤独的读者。”是的,汉德克本人就是个读起书来如痴如醉的“孤独的读者”。读与写是他人生的两翼,中心是文学。

        对于理解汉德克的文学观有着奠基意义的是他写于1967年的散文《我是一个住在象牙塔里的人》,这差不多是他步入文坛后的宣言。结合他后来的人生历程来看此文,我们很容易就能领会:文学意味着他的过去、现在、未来,文学就是他的生活。就过去而言,“文学之于我,长期是我把我自己如果说不是[一下子]搞明白、那也是搞得越来越明白的手段。它帮我认识到我存在,我在世界上存在。”在这里文学被他描述为他一直以来的自我认知手段和存在方式。他的人生导师从一开始就是文学,而不是他所谓的“愚蠢的教育体制”。“所以我其实从未受教于正式的教育者,而是一直被文学改变。我被它看穿,我感到被它逮住,它向我展示了我不知道或以欠考虑的方式知道的事实。文学的真实引起我对真的真实的注意和批判。它启蒙我认识我自己和我周围发生的事。”

        “一种可能性于我只能有一次”

        尽管如此,事实上他得以和文学结缘,倒也少不了良师益友的帮助和爱护。譬如在他上校风严厉的教士中学期间就有个管理图书馆的神父为他“敞开了一扇门,通向真正的阅读”,使得他能够在那里“读啊读啊读”。按照汉德克的说法,克莱斯特、福楼拜、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福克纳、罗布-格里耶等改变了他对世界的认识。这样的阅读经历使得他很清楚他对文学作品的期待是“一种新颖”,是“让我意识到一种还没被想到、还没被意识到的真实的可能性的东西,一种去看,去说,去想,去存在的新可能性。”自从他体认了自己被文学“变成了另一个人”即文学的启蒙作用之后,他便“一再地从文学中期待一种改变我的新可能性,因为我认为我还没有已成定局”。这种不断突破自我边界以寻求更多可能性的创新意识,是汉德克终其一生坚持的艺术创作原则,同时也是他的人生准则,因为艺术就是他的“伟大的生活”,无论作为作者还是读者:“现在,作为作者和作为读者一样,已知的表现世界的可能性已无法令我满足。一种可能性于我只能有一次。对这种可能性的模仿已然不可以。一种表现模式第二遍用就再没什么新意,充其量是一种变体。”这些话听起来虽然有些失之绝对,但如果我们考虑到这是一个初生牛犊面对上世纪六十年代被战后文学巨人及其现实主义所统治的文坛勇敢发声,也许更能理解其中推陈出新的呐喊意味。这不是贬义的标新立异,而源于一种创作良知,仿佛说:凡称得上创作的,必须有独创性;文学和人生都不应停滞不前,至少要有突破的意志。当时,汉德克正是因为亲历了47社1966年在美国普林斯顿的聚会,会上老一辈文学家和批评家挥舞着现实主义的大棒教训人,所以才认识到问题的症结所在:“在47社聚会上宣读的文章受到的检验都是针对被描写的客体的现实,而不是针对语言的现实……没有考虑到语言本身就是一种现实,并且它的现实不能拿它描写的东西来检验,而应拿它产生的东西来检验。我在这次聚会期间发现,形式问题实际是道德问题。”怪不得他当时骂老一辈“软弱无能的描写”,这无异于说墨守成规的大腕其实是懒猪。“对我而言,每个句子都很重要”,这很能说明汉德克的写作伦理。

        “我坚信,能够通过

        我的文学改变别人”

        “寻找表现世界的新方法”为初入文坛的汉德克招致“住在象牙塔里的人”“形式主义者”“唯美主义者”等一系列骂名。但这些站在现实主义传统立场上发射的毒弹到了汉德克的口中却成了令他受用的卤蛋:“所以我乐于被称作住在象牙塔里的人,因为我认为我寻找方法,寻找模式都是为一种文学,它明天(或者后天)将被称为现实的。”这种寻寻觅觅的创作态度从细微处看可具体体现在汉德克愈老愈工地为每个句子而“苦思冥想”(汉德克夫人苏菲·赛敏语)的功夫,从宏大处看实源于他“视文学创作为最美生存状态”(韩瑞祥语)——不仅是美,审美,还有基于审美的善和伦理:“因为我认识到我能够经由文学改变自己,我经由文学才能更有意识地生活,所以我也坚信,能够通过我的文学改变别人”,汉德克如是说。如果说作家作为语言艺术家首先要关注词“达”意,那么汉德克先生对文学作为语言艺术的追求从一开始就不曾囿于唯美主义的象牙塔,而是有一股子“达”则兼济天下的书生意气。

        汉德克中国之行后,韩瑞祥教授撰文总结道:“汉德克的中国之行是这位奥地利作家让中国读者阅读其书、理解其人的旅程。从他与中国读者诚挚、睿智的对话中,我们为这位年逾古稀的智者的平静、率真和执着而感动。通过叙事和写作,他把全部的爱无怨无悔地献给了这个世界。”这里有一把打开汉德克文学世界大门的钥匙,叫阅读。

        王彦会,北京外国语大学德语学院副教授,2016年汉德克中国行的翻译之一。

  •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收集梦境的文学女巫

        瞿瑞

        即使放在整个世界文学史中,奥尔加·托卡尔丘克依旧是一个古怪的异类。她的作品似乎绕开了文学中的所有流派和“主义”,并且身姿轻灵地从任何试图定义它们的词语中逃逸出去。她的叙事声音独一无二,兼具辽阔高远的音域和轻灵慈悲的嗓音,仿佛来自一个混合了天使、精灵、女巫、幽灵和隐居于世界心脏地带的人类女性的神秘生灵。

        潜入低处,唤醒万物沉睡的灵

        托卡尔丘克的代表作之一《太古和其他的时间》是这么开头的:“太古是一个地方,它位于宇宙中心。”时与空,在这句话里轻轻重叠,降落于一个清晰的坐标上。这本书创作于托卡尔丘克的文学生涯之初,作家以童年时的家族回忆为文学养料,构造出几代人生死变迁的壮阔历史。托卡尔丘克的奇妙在于,她将一种传统的文学母题赋予了从未有过的讲述方式。在这个世界里,万事万物交替登场,成为故事的主角:村庄里的畸零人(地主、酒鬼、妓女、女孩米霞……)、自然物(椴树、果园)、人造物(米霞的小咖啡磨)、死者(溺死鬼)、神话人物(上帝、守护天使)……八十四个虚构的碎片被赋予平等的地位,每一块碎片都在以各自的声音独抒性灵,唯独真实发生过的历史、战争、社会大事件被彻底取消了声音——成为了不说之说。

        这是贯穿于托卡尔丘克所有作品中的自觉意识:比起大写的历史,她认为“小写”的普通人的生活才属于文学领域。在访谈中,托卡尔丘克坦言:“我喜欢用青蛙的视角,不喜欢鸟瞰。”——她潜入低处,唤醒万物沉睡的灵,仔细观察和描摹着所有微小的变化,而事物真正的灵魂就藏在那里。所有失落于大历史中的人和事,被作家捡拾起来,重新赋形。这种赋形并不通过现实的沉重感和艰涩的语言达成,而是经常借助灵性的洞察和诗歌的隐喻,一句话,是文学的炼金术,使这些黯淡的失落之物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托卡尔丘克的天赋在于,她拥有人类童年那样的目光,一瞥之下,即使最平常、琐碎的事物也显现出新奇、灵动如初生的一面。

        从梦、知觉以及神话中寻找灵感

        甚至可以说,托卡尔丘克的作品中处处弥漫着一种“巫”的气质:她不断给读者带来梦的奇迹、魔术般的惊喜以及不可思议的愉悦感受。这种轻灵的文学气质,在过去的经典文学中其实并不多见。几个世纪以来,文学始终负担着沉重的政治和历史债务,一面凝结了人类的智识和反思,使文学世界变得深邃,然而另一面,文学本身的空间也被迫不断收缩。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和她的文学前辈不同,她拥有一个典型的当代人生经验:出生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波兰(一生未曾经历过战争、流亡、动荡生活),毕业于华沙大学心理学系,在从事写作之前,曾有过一段心理医生的工作经历,并自称是荣格的信徒。出版的第一本书是诗集,但后来回忆说“写诗是因为时间不够,一学会腾出时间,就投入了散文和故事的写作中”。这些经历虽然并不坎坷传奇,却能够在托卡尔丘克的作品特质中找到隐秘的呼应。

        比如《太古和其他的时间》就直接受益于托卡尔丘克的心理学工作背景,小说模仿了心理沙盘游戏,万物被赋予灵魂,开口说话。在混沌无序的世界里,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虚构的“太古”,人们一边生活,一边通过寻找合适的材料,赋予这些材料以私人意义,重建内心宇宙的秩序。如今,这一游戏常常被用作心理治疗。而小说《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另一版本直接译作《收集梦的剪贴簿》)中的重要线索,是一个在网络上收集梦境的女人。这个收集梦境的女人可以被视作托卡尔丘克在文学世界中的自我投影。她并不直接描述历史中人受到的创伤和苦难,亦没有沦于现代日常生活的无聊空洞,而是从个体的心灵出发,接通了一个更古老的文学传统:她从梦、知觉以及神话中寻找灵感。

        分析心理学家荣格将集体潜意识引向神话分析的领域,他相信神话是比现实更坚实的存在,就隐藏于人的日常生活下面,是现实世界的秘密根基。而文学创作几乎可以直接等同于梦幻虚构。这些理论曾令托卡尔丘克深深信服,并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解读托卡尔丘克作品的秘密钥匙:所有百科全书里的现实存在物,也就是托卡尔丘克使用的文学材料,就像是一个个梦的碎片,这些碎片又对应着现实生活中的混沌与失衡。然而在这一切之上,有一个秘密地统摄它们的秩序:这就是神话的世界。人类曾在漫长历史中抛弃了它,而托卡尔丘克试图通过文学的拼贴术重新找回它。

        通过写作,重新发明她自己的传统

        这个表面上逃离了传统的文学女巫,其实从来都属于一种更深刻的文学传统——并且从某种意义上,通过写作,托卡尔丘克重新发明了她自己的传统。正如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所说的:“(写作者)不但要理解过去的过去性,而且还要理解过去的现存性,历史的意识不但使人写作时有他那一代的背景,而且还要感到从荷马以来欧洲整个的文学及其本国整个的文学有一个同时的存在,组成一个同时的局面。这个历史的意识是对于永久的意识也是对于暂时的意识也是对于永久和暂时的合起来的意识。就是这个意识使一个作家成为传统性的。同时也就是这个意识使一个作家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在时间中的地位,自己和当代的关系。”

        于是我们又想起《太古和其他的时间》,托卡尔丘克通过这本书定义了自己的当代性。她能够骑笔跨越整个宇宙的时间:从我们正在生活的时代一直回溯到神话统治的古老世界。然而,当她回到每一个段落和句子,又拥有显微镜般的精细视力和听诊器般的敏锐听力,她时刻观察着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倾听着每一声被淹没的叹息。一个浩大的时空与无数渺小的存在紧密交织,一个活着的此刻与无数死去的过往相互缠绕,隐秘地诉说着托卡尔丘克的文学观念:现代个体所拥有的世界如此有限,人活在现实中是远远不够的,他还必须活在整个人类的历史长河里、活在从古至今所有神话的体系中,最终,活在时间和空间皆广袤无边的宇宙里。而虚构文学能够帮助有限的个体获得最大限度的自由。

        每一个阅读托卡尔丘克的读者都不会忽视这种跨越时空的自由:在这里你可以找到过去和未来,找到亲人和陌生人,找到无形的神和哀诉的鬼,找到自然的心和人造物的灵,找到故乡与流亡,找到瞬息和永恒,但是无论你找到了什么,一旦你试图抓住它,它就会从你手中溜走。

        小说《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中有这么一段话:

        “我将迷失在所有这一切之中,我感到恐怖。我将绝望地寻找稳定。最终我将认识到,稳定诚然存在,但离我十分遥远,而我就像一条溪流,就像新鲁达那条不断地改变颜色的小河,而关于我自己,我唯一能说的是:我偶然发现自己是从空间和时间上的一个点流过,我除了是这个点和时间的特性的总和之外,什么也不是。”

        这也是一幅现代作家的典型肖像: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不属于任何国家和民族,亦不被任何时代的偏见所束缚……作家在“什么也不是”里翻找着自己,不断虚构出一个又一个“点”,这个点将支撑住广袤无边的世界,使之免于分崩离析。这个“点”也是奥尔加·托卡尔丘克送给世界的珍贵礼物:在这个所有人都擅长遗忘的世界,她收集着无数失落的梦的碎片,最终,这些梦在她的书里聚合成一个宇宙大梦,一个属于所有生者和死者的文学梦。

        瞿瑞,青年作者,现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