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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鲤鱼 在东西方的溯游之路

        艾栗斯

        鲤鱼,比我们人类来到这个星球上早了很多年。在种植、养殖与族群迁徙的过程中,人类不自觉地将鲤鱼带往了世界各地,继而或多或少地改变了所到之处的环境、饮食和社会文化。

        最早被饲养驯化的鱼类

        距今4.9亿年前,地球上最早的水生脊椎动物——鱼出现在海洋里,之后的鸟类、爬行动物、哺乳动物都从鱼类进化而来,现存的脊椎动物中鱼类比例占到一半以上。

        在1735年,动植物学家卡尔·林奈在《自然系统》一书里建立了林奈分类法,通过纲、目、属、种四个分类等级,把天地万物所有生命体依次排序归类,从此人类对于生活其中的自然环境有了更清晰、理性的认知。按照林奈分类,鲤鱼所在的鲤形目是现生淡水鱼排名第三的类群(前两名分别是鲈形目与鲇形目),其下有2660个物种,分为279属5科,而鲤科属于鲤形目中最大的一科,同时也位居中国淡水鱼类科属种类第一(约140属,超过600种分布)。鲤科即通常意义上的鲤鱼,鲤形目鲤科鲤属下的鲤是最狭义的鲤鱼,背灰黑、腹银白,网纹状的鳞片覆盖锥形体侧,正是传说中“鲤鱼跳龙门”的那一族。

        作为淡水鱼类,大部分鲤鱼生活在内陆水体中,江河、湖泊、水库等水流缓慢、水草丰茂的地方常常可见其踪迹。杂食属性的鲤鱼涉猎广泛,无论浮游小鱼小虾,抑或水草绿藻虫豸,都逃不开它们进化而来的一张阔嘴;配以一对短吻须和一对长口角须,鲤鱼在静水水域的食物探测能力一流。强大的生命力帮助鲤鱼在地球上生存了上亿年,漫长的进化过程中衍生出鲤鱼的万千形态,从体长可达2米的犬梭鲃,到仅有12毫米的小鱼丹,都属于鲤鱼科。有的鲤鱼寿命也很惊人。日本的一个寺庙曾养过一条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名叫“花子”的鲤鱼,它的“鱼生”长达226年。

        凭借超乎人类想象的生命力,鲤鱼成为了当今世界分布范围最广的一类淡水鱼。可以说,亚欧大陆除了北极圈,非洲大陆除了撒哈拉沙漠,包括美洲和澳洲在内的各大洲淡水水域都有鲤鱼在游弋。而鲤鱼漫游各大洲的背后,自然离不开人类的养殖与传播。适应力超群、生长迅速的鲤鱼顺理成章与人类早早结缘。公元前4000年,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的新月地带,苏美尔人的神庙里就修建了鱼塘。在那之后,亚述人也有过人工养殖鱼类的经历,他们还将鱼的形象描绘在钱币上,正如之后的古埃及人将养鱼和钓鱼等活动描绘在壁画上一样。从残存的壁画上可以得知,当时已有鱼类崇拜,但尚不确定被人工饲养的是哪类鱼。

        在东方,鲤鱼被普遍认为是最早被饲养驯化的鱼类。中国对鲤鱼的驯养大约始于殷商末期至西周初期。有关鲤科鱼类的最早文字记载出现在《诗经》里:“岂其食鱼,必河之鲤”,河之鲤就是我国最早的养殖鲤鱼——黄河鲤鱼。春秋末年时,范蠡写就的《养鲤经》是中国最早的养鱼著作。有趣的是,书里还把养鱼作为发家致富的首位要术:“夫治生之术有五,水畜第一。”从书中来看,鲤鱼易于养殖的属性已经为人所用:“鲤不相食,又易长也。”并且按照书中的说法,养鲤收获颇丰:“至来年二月,得鲤鱼长一尺者一万五千枚。”除了《养鲤经》,有关鲤鱼的史料记载还广泛见于《尔雅》《山海经》《说文解字》等众多古籍与地方志里。

        差不多与我国同一时期,西方的古罗马人也开始了人工饲养鲤鱼,将其作为蛋白质的来源。罗马人马尔库斯·泰尔穆斯·瓦罗(公元前119年至公元前27年)曾在《论田间事物》一书中描述了两种功能迥异的人工鱼塘:一种是淡水鱼塘,用于普通的渔业养殖;另一种是咸水池塘(里面灌充海水),用来养殖颜色多彩的鱼类专供贵族们观赏——如果他们习得了东方后来锦鲤的培育方法,也就不用大费周折用什么海水了。

        鲤鱼崇拜盛行在东方

        虽然东西方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开启了鲤鱼的人工饲养之路,但之后却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导致鲤鱼在两边的地位也大不相同。

        先从东方的鲤鱼崇拜说起。鲤鱼易于饲养、生长迅速、繁殖力强、寿命又长,种种因素构成了东方特有的鲤鱼崇拜文化。这种文化一路追溯的话,最早可以回到母系氏族社会时期。在中国出土的众多遗址上,都能见到陶器或石器上刻有鱼纹,数量之多,几乎占据了早期文化图腾的半壁江山。我国古代文化沿袭了将鲤鱼作为鱼中之王的崇拜——“鲤,最为鱼之主”,“鲤,鱼之贵者”。《尔雅·释鱼》也以鲤鱼开篇,再介绍其他鱼类。或许因为鲤鱼的人工饲养起源于中华文化的发源地黄河流域,黄河鲤鱼曾为专供皇族享有的食物。虽然之后人口南迁,江南一带的农业开发扩大了中国古代渔业养殖的种类范围,但重鲤的文化习俗却从未中断,最终汇聚成了共同的民族文化。

        流传至今的年画中常常出现鲤鱼戏于莲叶间的吉祥图景,寓意谐音“年(莲)年有余(鱼)”;如果画中出现的是白胖童子抱着一头肥硕的鲤鱼,则象征着“早生贵子,多子多福”;恭祝新婚夫妻的吉祥话是“喜结连理(鲤)”。鲁昭公以鲤鱼赐孔子,孔子荣君之职,为自己的儿子取名“孔鲤”,字伯鱼。时至今日,很多地方的民俗工艺品、春联年画、剪纸窗花上都能见到鲤鱼这种“祥瑞”的符号。不只民间,古代宫廷中也十分流行鲤鱼崇拜。唐代之后官员们象征身份的“鱼符”,采用的就是鲤鱼的外形。逆流而上的鲤鱼在国人心目中的地位甚至可以与龙比肩。《埤雅·释鱼》中“俗说鱼跃龙门,过而为龙,唯鲤或然”奠定了鲤鱼跃龙门幻化为龙的形象,这在动物界中绝无仅有。因鲤鱼全变身为龙,过程中要烧去鱼尾,旧时官员庆贺升迁的宴席又叫作“烧尾宴”。

        唐朝以后,鲤鱼的人工饲养法流传到日本、朝鲜地区,随之传递的还有鲤鱼崇拜文化。从日本室町时代起,日本武士就深受中国鲤鱼跃龙门文化的影响,鲤鱼生命力旺盛,可跃高的特质也被他们视作一种勇敢无畏的自我挑战和实现。到了江户时期,“鲤鱼跃龙门”的习俗已深入人心。中国的端午节又是日本的儿童节,在农历五月初五这一天,有男孩的家庭都会在庭院里高高悬挂起五彩的鲤鱼旗,意在祈祷家中的男孩能像鲤鱼一样强壮、勇敢,长大之后能“跃龙门”、有一番作为。

        和鲤鱼图腾一样常青的,是鲤鱼在东方饮食文化里的食物价值。曾几何时,黄河地区的先民把鲤鱼视作头等佳肴。无论是汉朝时“就我求珍肴,全盘烩鲤鱼”;还是唐诗中“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鲙鲤鱼”“女浣纱相伴,儿烹鲤一呼”的诗句,都尽现对鲤鱼的溢美之词。宋代医学家苏颂也把“脍鲤”列为“食品上味”。时至今日,黄河流域仍旧流传着“无鲤不成席”的传统,红烧黄河鲤鱼仍是一道大菜,甚至出现在国宴里。同样在日本,鲤鱼也在饮食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镰仓末期出版的《徒然草》(1331年)一书里,就记录了鲤鱼曾作为宫廷用膳提供给天皇食用的历史。

        反观西方,鱼类养殖这门在东方不断被发扬光大的技术,曾一度随着罗马帝国在5世纪的瓦解在欧洲失传。而土耳其人则从中国学会了鲤鱼养殖。公元10世纪,教宗乌尔班二世发动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纠集了五万人向东前进,其中大部分是饥肠辘辘的农民。他们在到达了君士坦丁堡以后,发现了从罗马人那里沿袭下来的鱼塘,以及来自东方的鲤鱼。鲤鱼太好成活了,当地的农民出行时甚至将其装在水壶里,喂以剩饭剩菜,就能当做路途上新鲜的一餐。于是鲤鱼就这样被东征的十字军们带回了欧洲。一开始鲤鱼饲养被神职人员和贵族所把持,为了应对每周五禁食其他肉类只能吃鱼肉的规定,每所修道院里都建有鱼塘。很快,高产的鲤鱼就为他们带来了丰厚的收入。按照英国《土地志》(1086年)的记载,圣埃德蒙斯的阿伯特将自己鱼塘所产的鱼供应给修道院,而约克郡的罗伯特·马勒特拥有20个鱼塘,仅税金一项就相当于20条鲤鱼的价值。在欧洲一些远离海洋的内陆城市,每个修道院、采邑和村子里都有自给自足的鲤鱼池。

        鲤鱼虽然随处可见,但欧洲人并不十分爱吃。对于杂食性又多刺的鲤鱼,除了东欧和中欧的犹太人把鲤鱼作为主食,以及中欧的波兰、捷克、斯拉夫人将鲤鱼作为圣诞大餐的主菜盘饰,其他地区的欧洲食谱并未迸发出太多的热情。西方烹饪手法面对鲤科鱼的肉质、口味和密集的肌间刺,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唯一一道发挥了鲤鱼长处的料理还是来自犹太人。他们利用密集鲤鱼刺富含胶质的特点,将其熬煮、过滤以后晾成鱼冻胶状物,制成传统犹太料理鱼丸冻。

        亚洲鲤鱼在西方成入侵物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吃不光是一种文化,更是一种生产力。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小龙虾——原产于北美墨西哥湾沿岸密西西比河口附近的克氏原螯虾,在上世纪30年代登陆了中国。

        和鲤鱼一样,小龙虾属于典型的入侵物种,生存与繁殖力都十分惊人。很快顺着长江水域,中国的农田与池塘里都可见小龙虾的身影。然而,随着以“十三香小龙虾”为代表的各种龙虾美食在中国风靡,啤酒加小龙虾成了国内各大城市的夏季流行美食。

        仅仅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中国的美食文化就把小龙虾从田间地头的野生水产,一跃成为动辄每年创造数千亿价值的规模产业,小龙虾产业链从业人员达到了520万人。

        但同样是入侵物种的亚洲鲤鱼,却让美国五大湖流域头疼不已,可以说是陷入剪不断、理还乱的危机。鲤鱼在被引入欧洲之后,于17世纪穿越英吉利海峡到达英国;被引入北美洲的时间大约在19世纪30年代初。

        最开始鲤鱼只吸引垂钓爱好者们的目光,到了1963年,为了解决日益严重的水体绿藻化问题,美国从中国引入了亚洲鲤鱼,想要清洁水体。

        亚洲鲤鱼指的是包含了鳙鱼、鲢鱼和青鱼在内的鲤科鱼类。鲤鱼的强大适应力和繁殖力又一次得到了认证,水体净化也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效果。然而,没天敌的亚洲鲤鱼数量在美国呈几何倍数增长。借着几次洪水泛滥的机会,亚洲鲤鱼冲破了原有的限制性水域入侵到了美国其他水域,把自己的生存版图范围从密西西比河和伊利诺伊河流域,一路蔓延至美加边境的五大湖地区。

        爆炸性的鲤鱼增长可以用“泛滥成灾”来形容。满布湖面的鲤鱼在有船只经过时会突然跃起,“攻击”甲板上的人,由此极大影响了当地的旅游业,更不用说杂食性鲤鱼对本土鱼的捕食与资源抢夺,造成了本地鱼种的生存危机。原本为了解决环境问题,结果却带来了更严重的环境问题,美国迫不得已在2009年底开始大规模捕杀鲤鱼,但收效甚微。美国政府曾用毒鱼、捕鱼的方式,但对同片水域的其他鱼类的误伤却比鲤鱼更严重;政府补贴动员人们去钓鲤鱼,效果自然也不理想;至于用吃来解决鲤鱼危机,看起来更是道阻且长——多刺的鲤鱼并不适合用刀叉进食的西方烹饪,五大湖流域的重金属污染也让人们对这些鲤鱼肉望而生畏。直到今天,美国政府花在解决鲤鱼危机上的经费达到数十亿美元,仍然深受其害。

        五彩世界

        鳞光闪烁的锦鲤文化

        文化的传承往往会以一些特别的形式集中呈现,比如说,盛行千年的鲤鱼崇拜不仅留存于民俗年画上,互联网时代也能以现象级的传播速度“刷屏”。2015年,一条“转发这条锦鲤,你会迎来好运”的图文就迅速占领了网络朋友圈。一直以来被视作祥瑞的鲤鱼,在信息爆炸时代以“锦鲤”一词荣登当年流行词。可见在华语文化圈,鲤鱼文化与鲤鱼崇拜一直深入人心。

        人工选择、纯化、杂交、定向培育鲤鱼的漫长历史过程,让鲤鱼家族尤其庞大,其中就产生了体色变异的观赏鱼——锦鲤。顾名思义,“锦鲤”的意思就是“鳞光闪烁的鲤鱼”。

        在日本,锦鲤被视作国宝,有水中活艺术品之称,日本锦鲤的人工培育开始于江户时代,最早的培育者据说是新泻地区一户农民。他在自家池塘里发现了金色鳞片的变异鲤鱼,于是开始尝试人工挑选、培养。1889年红白锦鲤原种的培育成功标志着日本锦鲤的正式诞生。多彩的鲤鱼在日本备受欢迎,接下来的几百年里,各色鲤鱼在景观池和水族馆纷纷亮相,形成了具有日本特色的锦鲤文化,大型养殖和出口中心也随之在日本、中国、新加坡、马来西亚、斯里兰卡、美国、以色列和几个欧洲国家应运而生。

        但最早的人工锦鲤培育更有可能源自中国。唐诗宋词里可见锦鲤的踪迹,如唐朝陆龟蒙的诗:“层云愁天低,久雨倚槛冷。丝禽藏荷香,锦鲤绕岛影。”再比如岳飞之孙岳珂所著的《桯史》里提及的:“今中都有豢鱼者,能变鱼以金色,鲫为上,鲤次之。贵游多凿石为池,置之檐牖间,以供玩。”

        本版部分图片/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