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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与路遥一本书的距离

        张梦瑶

        对于“80后”“90后”甚至“00后”来说,路遥是一个有些遥远的名字,除了无数次翻阅《平凡的世界》《人生》《早晨从中午开始》这几部写进文学史的著作,我们似乎很难接近这位英年早逝的著名作家。他留给当代文学太多遗憾,却成就了诸多文坛故事和奇迹。

        缘起

        我第一次阅读路遥是在大学本科时,那时教授当代文学的老师极力推荐《平凡的世界》,作为课业的一部分。作为一个没有太多苦难经历的读者,孙少平在极度饥饿、贫寒中仍然奋力求学的形象使我深受触动,而路遥呕尽心血的写作方式也让我不解,一个作家为何如此折磨自己。

        这些细碎的记忆持续了很多年,再次被拎出来时,是读了厚夫的《路遥传》。作为长期浸在现代文学里的学生,重归当代文学时不免有些距离感,但《路遥传》却拉近了我与路遥的距离。厚夫老师的文字厚重扎实,评述公正全面,文中不仅展示了丰富的一手资料,而且还原了路遥的写作时代,揭示了路遥的写作精神,是一部难得的有分量的传记。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让我觉得格外亲近,这本书的其中一位编辑是我的师兄梁康伟。但我那时何曾想到几年后自己也进入出版行业,师从名编脚印老师,继师兄之后编辑了一本有关路遥的著作。

        这是缘起。

        《路遥的时间》的原稿《路遥最后的人生》是评论家李建军推荐给人民文学出版社脚印工作室的。脚印老师第一次审稿时便频频称赞作者航宇的记忆力和描写功力,在充分肯定了这部书的出版价值后,随即将这本书的编辑工作交给我。很快,这本书进入了出版流程。

        书名

        《路遥最后的人生》是一部丰富而痛苦的书,航宇用疼痛的文字展现了一个真实而复杂的路遥。

        作为路遥的同乡、同事、朋友,在路遥生命最后的两年,他如亲人般陪伴、照顾路遥,也见证了路遥最后的沉重、抗争和无奈——在《平凡的世界》获得茅盾文学奖后,这位风光无限、雄心万丈的著名作家,却突然患上严重疾病。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路遥不仅承受着十分难挨的病痛折磨,还接连经历了经济拮据、婚姻破裂、兄弟失和等人间痛苦。在人生最艰难的日子里,路遥还在紧锣密鼓地计划着写作……

        这样一部展示路遥作品和生活裂隙的非虚构作品,如果用“路遥最后的人生”作为书名,不免有些局限。书名一定要提升书的内容,还要有冲击力,能够一下吸引读者。于是,航宇、李建军、脚印老师我们围在一起,反复讨论。大概两三周时间过去,在排除若干个选项后,脚印老师提出的“路遥的时间”被大家一致认可,确定为最终书名;李建军建议,用“见证路遥最后的日子”作为副书名,尤其“见证”二字可表达历史化的视野和作者的书写姿态。

        “路遥的时间”,讲述时间之外的路遥,是个颇具哲学意味的命名。航宇讲述的虽然是路遥生命最后的时间,但恰恰是这充满生死与爱恨、辉煌与黯淡、脆弱与坚强的日子让我们更加理解路遥,理解路遥的伟大和生命本身的复杂。同时,路遥的作品和人生也是超越时间的。很难想象,在每年出版近万部长篇小说的今天,《平凡的世界》依然高居畅销书榜首,并被列入高中生必读书目,在各大高校图书馆的借阅记录中名列前五。时间会证明,经典是超越时空永恒的,这便是路遥的伟大。

        献给路遥诞辰70周年

        陕北是一个独特的地方,延绵不断的黄土之原,历经沧桑,浩茫厚重,经过千年万载的冲刷造就了它的苍莽雄浑,也成就了黄土汉子粗狂、旺盛的生命力。路遥是典型的陕北人。他喜欢洪荒亘古的高原、沟壑纵横的山体、深深扎根黄土的树木以及所有这一切铸就的陕北厚重历史,是黄土高原孕育了他宏大的人生理想和辽阔的人生视野,他也将这种难以割舍的黄土文明沁入了自己的创作中。

        路遥的作品中,无处不在的是这类强大的主体和蓬勃欲出的生命力。路遥笔下的主人公虽然生活得艰辛,却并不为苦难和痛苦所击倒,他们有西西弗斯的执着,也有斯巴达克的勇气,他们的奋斗让平凡而普通的青年人看到前景和希望,这也许是路遥小说最打动人心的地方。路遥的现实主义创作,厚重、真挚又充满理想主义,他作品所探讨的是人类永远需要思考的“我想飞得更高”的问题,这是贯穿人类始终的问题,所以每一代青年都能在里面找到共鸣。路遥和他的作品像一面镜子,照见现实,也照见我们自己,这也是三十年后我们依然离不开路遥的原因。

        《路遥的时间》是一部情义之作。在路遥从病倒到去世的这段日子里,是航宇一直极尽所能地照顾、陪伴孤独无依的路遥,不厌其烦地送汤送饭,端屎端尿,悉心看护,给了他最后的安慰。航宇的文字充满真情,事无巨细的讲述和大量真实、丰富的第一手资料,让我们见到了路遥不为人知的一面和复杂的一面。

        《路遥的时间》拉近了我们与路遥的距离,在书中我们见到了真实的路遥、丰满的路遥和最靠近我们的路遥。我有时想,文学最打动我们的是什么,大概是真诚和真情。在这部厚重的情义之书中,我见到了路遥的精神与真性情,见到了航宇的同乡挚友情义,也见到了同门之情、师徒之情。

        时间内外,只有真挚的情感可以穿越,在路遥诞辰70周年之际,让我们再次回到1991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刚刚获得茅奖,他的早晨仍然从中午开始……

  • 摸摸古代名人的家底

        方木鱼

        在某一年的年终总结中,李开周曾说:“我是职业作家,靠写书和写专栏养家糊口。最近八年来,平均每年出三本书,写将近两百期专栏,换一些稿费。”这话说得很实诚。李开周说自己近几年“笔不停挥,手不释卷”,“如果把所有读过的书都拿来生炉子,恐怕够烧几个冬天的了。”可能正是因为他读书多的缘故,以至于写起书来,总能找到不同的角度。比如他的《武侠物理》和《武侠化学》就着实令人惊艳。

        以前看武侠小说,常常心存困惑。那些江湖上行侠仗义、气宇不凡的英雄大侠们,动辄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渴了饿了就找个客栈来10斤牛肉,一坛女儿红,然后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再豪爽地说一句:“不用找了。”这些出手阔绰的江湖人物,他们的银子究竟从何而来?

        孔子周游列国的经费从哪里来?唐伯虎和梵高谁更“受弃于时”,郁郁不得志?曹雪芹究竟有没有见证过大观园的繁华?在这本《君子爱财:古代名人经济生活》中,你都能找到答案。本书是李开周以翔实的考据为历史名人算的一笔账,它与《食在宋朝:舌尖上的大宋》和《千年楼市:古人安心成家方案》共同构成了李开周揭秘古人衣食住行的“趣谈古代民生”系列。

        孔子办私学,一般人认为学费是“自行束脩以上”,即至少10条干肉,但李开周却认为孔子办学多年,不可能年年收那么多干肉;且他所处的春秋晚期商品经济相当发达,收干肉做报酬的,除孔子外没有外例。虽然孔子办私学的收入不可考,但孔子在卫国官学教书的年薪,足有两千石粟,即90吨小米,足够280个人吃一年。

        相比孔子,孟子在齐国做卿时年薪10万钟,折合小米15000吨,是孔子收入的100多倍。除了俸禄,孟子还有一项重要的经济来源,那就是接受馈赠。比如孟子回老家,沿途宋国和薛国国君分别送给他黄金70镒和50镒,一镒黄金可供7500名士兵、100匹马行军一夜,按米价折合,这120镒黄金在如今则价值千万以上。

        相较之下,墨子是相对节俭的一位。作为墨家的始祖,他在生活上倡导“食必常饱,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丽;居必常安,然后求乐”。实际上,墨子在当时很受某些国君的赏识,只不过他原则性强,把发财的机会都放弃了。这种风骨是后面那些“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小人之儒”永远也不能企及的。

        清官包公其实年薪过千万;岳飞生前既有惊人高薪,又有巨额赏赐,他家向外出租的不动产共有151间房、1400多亩地,以及两所水磨,而在南宋初年四大将中,他的不动产还是最少的;奸臣严嵩贪污之巨约合17.8亿元人民币;海瑞工资不够花,不得不依靠为人写墓志铭等卖文贴补家用;而曹雪芹的家族兴衰史让人唏嘘——落魄之后,曹雪芹“只要能挣钱,又不过于违背自己的性格和原则,什么工作他都干”。书中有这么一个细节:曹雪芹从北京城里搬到山西后,一退伍军人找他帮忙,他当场教人家糊风筝,那军人学会后,开了一家小店,专做风筝,挣的钱居然能养活一家老小。曹雪芹也很惊奇:“风筝之为业,真足以养家乎?”

        孔子、孟子、墨子、曹操、陶渊明、李白、包公、李清照、岳飞、唐伯虎、海瑞、曹雪芹……李开周刻意挑选了这些耳熟能详的偶像型历史人物,为了勾起人们的阅读兴趣。他从考证古人吃什么饭、穿什么衣服、住什么房子等名人的私生活开始,结合当时人物的成长环境和时代背景等历史知识,从各种史料入手,相互印证对比,替古人仔细盘算工资收入、人情往来、日常花销等收支情况,钩沉出他们鲜为人知的一面。这些论说,初看上去有如儿戏,但全书虽克制却详尽的注释证明作者并非一时兴起、信口雌黄,而是字字有来历,句句有出处。能做到让普通读者感兴趣,而非如学术论文一样仅在有限的学术圈子里供人瞻仰不同,李开周很好地处理了学术与畅销的关系。从这个角度来讲,《君子爱财:古代名人经济生活》既是一本扎实的学术著作,又是轻松幽默的历史读物。而且作者采用客观量化的方式,以历代米价对比作为尺子来统一衡量不同时代的人物贫富,给人最直观的理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清末重臣曾国藩曾立誓“不靠做官发财”,在大厦将倾的晚清帝国,他以外圆内方的智慧把持住了一个为官者的品德和操守,这一点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愿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从古代名人对待财富的态度中有所启发,秉鉴自查,看见自己,烛照未来。

  • 极限运动在小说中意味着什么

        朱明伟

        小说集《唯有大海不悲伤》,名字像极了一首诗的起句或结句。邱华栋是诗人,熟谙如何装置词语和经营诗意。这几篇近作没有了既往高密度的叙述语言,它们几无枝蔓,镇静从容。令人好奇的是,大海、雪峰这样的自然景观,与潜水、登山这样的极限运动在小说中意味着什么。我以为这组小说的新鲜之处,在于以人物的环境无意识来结构文本,在人与环境对话的极限运动中,赋予内面情感结实的张力。这也使小说有了以实写虚的轻逸。

        如乌尔里希·贝克所说,“只有自然被带进了人们的日常意象,带进人们讲的那些故事,它的美丽和苦难才会被看见和重视”。与人类行动有关的自然描写也折射着人类自身的精神与情感。极限运动仿佛人类从第二自然向第一自然的一次折返,也是一种集中呈现的仪式性冲突。邱华栋的文本完全撑得起环境感觉与情感结构的文化研究,但本文志不在此。这组小说不仅是邱华栋个人的一次风格调适,也是一种征用环境想象的文本实验。它们的意义远远高于卡佛小说中的钓鱼、打猎故事,而近于海明威对捕鱼、斗牛和拳击的叙述。

        《唯有大海不悲伤》是一个人与自然不断对话,从无限仇怨到相逢谅解的情感故事。小说起自商人胡石磊发生于近海的丧子往事。这次旅行意外及其创伤记忆,完全毁灭了胡石磊的家庭生活。彼时的胡石磊对大海无比怨恨:“大海最会制造悲伤了,对不对。”为了转移创痛,他学会了自由潜水。小说最抓人的部分是胡石磊在太平洋伴游抹香鲸的描写。经过这次潜水,胡石磊与大海开始相互接纳。潜水爱好逐渐轻车熟路,水下风景从此生机勃勃,丧子之痛也勉强浅浅治愈。在一次潜水中,胡石磊和经历相仿的郭娜邂逅,成了一对探险的恋人。“他终于把悲伤交给了大海”,连梦境中都是冰山崩塌的瑰伟奇观。值得注意的是,叙事没有囿于生理性的运动快感,而始终连缀着人物的情感内面。胡石磊遇到抹香鲸母子,难免要想起溺亡的儿子。他与郭娜的创伤也是置身于海马育儿的场景而获得疗愈。环境描写与人物内面互相激发,终于将悲伤沉入大海。

        《鹰的眼睛》有登山故事的外壳。职业经理人周翔受惠于商业伙伴、大学师兄陆英勇,成为登山爱好者。小说的诸多人物均可圈可点,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陆英勇。作者首先勾勒出他的运动员形象:身高一米八八,大学期间曾率领划艇队夺得锦标。是运动员气质将同为校友的陆英勇和周翔联系到了一起。小说不吝以大段穿插交待陆英勇的登山履历。在他的办公室里,陈列着有四十年前甚至八十年前的废弃氧气瓶,还有帐篷、绳索等登山器具,以至鹰和乌鸦的标本。登山于他,既是无目的也是功利的。在他的环境想象中,登山除了是他的个人兴趣,也能激励员工和招揽合作者。这为登山这一极限运动赋予了社会学的纵深。

        登山,始终与陆英勇的社会角色与个人性格有关。在攀登喀喇昆仑山时,除了陆英勇对探险经历的回忆,也携带着人物城市生活中的隐痛暗疾,毕竟雪峰只是一块孤独的“飞地”。陆英勇告诉周翔,他刚结束令人艳羡的婚姻:“我要通过这次的登山,来验证我承受结婚后生活变化的能力。”对周翔而言,这次登山则是结婚前的一场行为仪式。而奥地利姑娘安娜的登山是一次故地重游:为了到未婚夫遇难的地方看上一眼。小说在登山的动作中不断插叙人物的情感内面,呈现人与自然双向互动的情感经验。在所有登山的艰难中,陆英勇最畏惧孤独与枯燥。也是在孤独的登攀中,妻子对他日渐疏远。离开北极点,他在奥斯陆的宾馆中痛哭,南极点冰原荒凉短暂掩埋家庭生活的难堪琐事。离婚后,他需要一次攀登舒缓心绪。也是在雪峰上的数次对白,让我们无限亲近陆英勇的感情世界。遗憾的是,接下来的情节逸出了登山的行动。在一场远比登山惊心动魄的袭击较量中,陆英勇以自己的牺牲掩护周翔逃生。这当然是一个情节抓人的高潮,却使陆英勇的形象定型于英雄气概而稍显单薄。

        这组创作相较于邱华栋的城市题材小说而言卓有新意:它们通过登山、潜水甚至抓鳄鱼等极限运动中的环境感觉,来重饰人性的细部风景。大海与雪峰的地理知识足够迷人,环境感觉中的人性光晕也堪称优美。大海和雪峰已经不再只是背景,而因潜水、登山等行动获得了主体性。胡石磊海底漫游时的内心动作,陆英勇登山途中的亲情牵绊也是人与自然的亲密对话。虽然小说并不是显著的环境话语,但以环境感觉来组织人物内面未尝不是一种高级的探索。只是除了圆熟的情节设计和舒服的叙事语气,小说也未免工整。三浦玲一曾批评卡佛《大教堂》式的“极简主义”排除了有意义的背景语境而流于“自己周边十米以内的故事”,这种解构式的现实主义因执着于技术趣味,而使作品中的世界呈“身体化”却不见“整体性”。邱华栋或许感到了城市、社区等空间对文本世界“整体性”的限制,大海、雪峰等环境的引入应带来更加辉煌的美学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