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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意大利歌剧表现的美国西部

        卜之

        8月20日至25日,国家大剧院制作的普契尼歌剧《西部女郎》即将上演。这部剧的时代背景是百余年前的美国西部——淘金潮、漫漫黄沙中的小镇酒馆、强盗和矿工……这些好莱坞西部电影里的常见元素,如何用一部意大利歌剧来表现?

        把时针往前拨动一百一十年。当时的歌剧世界和今天迥异,意大利的诸多中小城市还有繁荣的歌剧事业,而美国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超然地位还未显现。尽管有伟大的托斯卡尼尼加持,大都会歌剧院还没有一部真正自己的作品——自己委约、真正“原创”的伟大歌剧。

        我们熟悉的老朋友普契尼,当时还没有写出《图兰朵》,虽然依靠《托斯卡》《艺术家的生涯》,他已蜚声世界,是公认的威尔第之后最了不起的意大利歌剧作曲家,却正陷入一场持久而痛苦的“中年危机”:1903年他遭遇严重车祸,《蝴蝶夫人》首演反响也不好;1906年,他的老伙计、《托斯卡》和《艺术家的生涯》的剧本作者Giacosa去世了;1909年他更是卷入一桩丑闻,妻子指控女仆和普契尼有染……艺术创作上,大师也越来越缺乏激情,迫切需要超越自我,用全新的题材、全新的剧本、全新的观众和全新的声誉,将意大利歌剧带向未来,与瓦格纳开启的德国歌剧洪流相抗衡。

        而大都会歌剧院正需要用全新的作品、伟大的制作、大师的名望和美国的特色,来为自己加冕。《西部女郎》就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诞生了。音乐上,普契尼并没有墨守成规,托斯卡尼尼盛赞该剧是“了不起的交响诗”即为明证,既不乏脍炙人口的咏叹调,音乐的整体性、连贯性达到了普契尼歌剧的新高度,音乐的风格也凸显了德彪西等新世纪新作品的影响,管弦乐配器比中期的几部作品更为复杂,展现出向晚期《图兰朵》过渡的风格特色。

        戏剧上,新的剧本作者带来了更加复杂的结构,和音乐有机融合,展现了普契尼的巧思。如第一幕开始不久,游吟诗人华莱士站在门外,怀抱吉他唱出一曲《老年人在家乡》——这是一首男中音的思乡曲,虽然华莱士只是剧中次要角色,但这首咏叹调却意味深长。许多人认为,这首歌中“我再也不能回到家乡”暗喻了最终的结局。

        作为美国大都会歌剧院第一部委约创作并首演的重要歌剧,《西部女郎》在美国各地取得了成功。普契尼在创作时,刻意花了很大工夫寻找美国本土的民间音乐,用到了游吟诗人华莱士的音乐中。《西部女郎》里同样不缺乏普契尼式的迷人。歌剧中女主角和男主角甚至和男中音杰克·兰斯大段优美的二重唱,都是经典的普契尼风格。全剧中最著名的男高音咏叹调《请让她相信我自由地去到远方》,更是普契尼最脍炙人口的男高音咏叹调之一。这是男主角被处刑前的哀歌,优美的咏叹调让人不禁想起《托斯卡》中的《今夜星光灿烂》。他请求大家让咪妮相信自己获得自由,去了远方,也再次用盛开的花朵进行比喻,抒发对咪妮的爱意。而多次重复的一句话“我不会再回来”,也和开头游吟诗人的咏叹调及剧终时矿工合唱形成了呼应。

  • 比海更深

        李梦

        之前此栏曾介绍一部美国电影《触不可及》,讲的是高位截瘫的白人男子与黑人看护之间互相扶持的感人故事。今次我们谈到的电影《深海长眠》,主人公也是一位因突发事故而全身瘫痪的病人,只是,与《触不可及》中的温暖与明亮相比,这部十五年前上映的欧洲电影更显深沉甚至晦暗。

        《触不可及》中,导演用大量笔墨描写友情,尤其感慨于跨越身份与种族的友情之可贵。而在《深海长眠》中,主角的友情与亲情故事被轻轻带过,主要谈论的是他在重病时遇见的两位女子,以及因此牵引出的两段纠葛的、意味深长的爱情。因一场变故,原本陌生的男女相识、相知继而相恋;同样也因为这场变故,相爱的两人最终无法相守,于生命意义与价值的追问之外,又添多遗憾与哀伤之感。

        《深海长眠》一直在讨论“遗憾”这件事:男主角雷蒙曾是一名海员,却因某次意外而高位截瘫,此后的二十多年再也无法亲近大海;男主角为求安乐死,与维权女律师茱莉娅相识,女律师因自己同样受到慢性疾病的磨折而萌生去意,与男主角相约一同自尽,却在最后关头爽约;单亲妈妈罗萨因照料雷蒙的起居而爱上他,却为完成爱人的心愿,不得不亲自帮他服下毒药……电影虽已上映十数年,仍频繁被人谈论,原因不单在于片中演员的出众演技与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等诸多奖项,也因为这电影触及生死和爱情等我们每个人都不免思考的问题,同时亦不断追问银幕前的观众:生而为人,如何面对生命中的无解与遗憾?

        片中有一段落,尤其让我印象深刻:某个午后,卧病在床多年的雷蒙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终于可以自如行走。他离开被困多年的卧室,从窗户跃身而出,飞翔在半空,俯瞰田野、山林与草木,呼吸自由,最终来到想念已久的海边,遇见茱莉亚,与她拥吻。醒来后,雷蒙无奈地发觉那一场自由的徜徉不过是幻梦一场,只有黑胶唱机在旁若无人地转动,《今夜无人入睡》的旋律在房间中蜿蜒流动。

        《今夜无人入睡》可说是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创作的最为人熟知的咏叹调,出自他最后一部歌剧作品《图兰朵》。剧中,卡拉富王子答对图兰朵公主给求婚者的三个问题,图兰朵公主却不愿与他结婚。王子告诉公主,如果她猜得出自己的名字,自己便答应不娶她,甚至甘愿被处死。公主严刑逼供王子的侍女柳儿,柳儿自尽以保守秘密。天亮后,公主仍未猜出王子姓名,而王子选择原谅公主,两人成婚。这首由剧中王子演唱的咏叹调,热切地表达自己对于公主的爱慕,虽然夸张,却也感人。都说“爱情让人盲目”,古今皆然。

        多年前初看歌剧的我为柳儿之死而感伤,为公主的任性与狂傲而气愤,甚至不满王子在柳儿死去后仍与公主成婚。后来,年纪大一些,渐渐明白剧中的王子、公主与柳儿,面对的其实不只是爱或不爱,更多的是生命中的遗憾与无常。王子爱公主,却触不可及;柳儿爱王子,却无法告白;公主与王子的最终结合,经历重重波折,最终亦要背负宿命的重压。这些考验与困境,不单属于《图兰朵》中的几位主角,《深海长眠》中深陷爱情的男女亦无法逃避。欧洲不少电影不喜欢好莱坞式大团圆,偏爱用这样的缺憾与失落提醒我们:这漫长一生,固然有鲜花阳光,也有错过,有无奈,以及比海更深的遗憾。

  • 何妨吟啸且徐行

        王征宇

        看过贝多芬、马勒、勃拉姆斯的音乐传记,他们无一例外都喜欢在大自然中散步。而散步的目的肯定不仅仅为了锻炼身体,大自然有取之不尽的能量,大师们在散步中获得抚慰,听到内心的声音,捕捉灵感。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是他长久地在海利根斯塔特散步所得;马勒伟大的第五交响曲,也是在麦尔尼格的沃尔特湖畔他的度假别墅中创作的。对作曲家而言,面对不幸时,大自然就是一个可以逃遁的后方,就如接触大地母亲一样。“勃二”(勃拉姆斯D大调第二交响曲)虽无标题,却还是被后人冠以“田园”之名,这部稳固苍劲、织体浑厚的作品有着黑森林般的魔性气息。

        我们都知道,勃拉姆斯从不会牺牲作品的深度换取浅薄的抒情,而赢得簇拥和青睐,虽然他的才华让他经常金句迭出。他不屑于炫技,以严苛出名,不满意的作品宁可撕毁。第一交响曲千锤百炼了二十一年,人们盛赞它是“贝十”(贝多芬第十交响乐)。虽然勃拉姆斯从不想让人认为自己是贝大师的传人,但这个赞誉对他的肯定,无疑坚定了他写交响乐的信心。

        1877年勃拉姆斯来到依山傍水的奥地利南部小村贝尔察赫度假,大自然美景当前,谁都希望能与朋友分享内心的欢乐和激动,勃拉姆斯也不例外。在给友人比尔罗斯医生的信里他这样描述:“这是最美的地方,有湖泊森林,还有洁白的雪覆盖青山。”“这儿的春天比维也纳迟,甚至连栗花都还没开,白头群山环抱着蓝色的湖水,绿树显得多么精美。”自然倒映于心,心与自然默契相通,勃拉姆斯仅花了四个月时间就完成了“勃二”。

        卡拉扬1964年录制的“勃二”唱片,封套便很给人启示——浩瀚的苍穹引人无限联想,黑松林如音频参差,充满了张力和气魄。活力四射的卡拉扬,把纸上的勃拉姆斯化为流动的田园美景。每听这张唱片,我就会想象勃拉姆斯在这样的环境里散步,满怀激情写信跟朋友说:“这里简直音符飞溅,要小心点才不踩到它们。”“勃二”四个乐章始终激荡着作曲家凝炼的思想和对自然的洞见,给聆听者深广的遐想空间。

        前不久我去了武义郭洞的东龙山,在幽深的森林中漫步,置身于五六百年高龄的古树群中,鼻腔里充满了植物的气息。我用掌心轻轻贴抚一棵五百年的罗汉松,感受到一股浑厚和清润的气息传递过来,如同被世外高人徐徐输入真气,情绪立刻沉淀下来。领悟的快感,电流般穿过我的身体,滋生出“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这样的感知。夕阳穿越林子,在我身旁涂抹出一块块蜜色光斑,仿佛“勃二”第一乐章的末尾,号音幽缓地回荡在群山间,弥漫出空旷浩渺的气氛。何妨吟啸且徐行。

        征稿启事

        欢迎您把欣赏音乐会、唱片或亲自演奏古典音乐作品时的感受,您爱乐生涯中有趣的小故事写下来发给我们,不超过1500字。来稿请发送电子版至bjdbgwx@126.com或邮寄至北京市东城区建国门内大街20号北京日报副刊部,邮编100734。请注明“爱乐”字样。

  • 在阅读中聆听

        雷健

        前不久在书店看到萧乾先生的译著《培尔·金特》,正好前一天在家里听了卡拉扬指挥柏林爱乐演奏的《培尔·金特组曲》。心中猛然一动——一边阅读易卜生的这部著名诗剧,一边对照着听格里格的《培尔·金特组曲》,或许会是一场奇妙之旅。

        1862年,易卜生在一次徒步旅行中听到了民间关于培尔·金特的传说,五年后开始动笔写《培尔·金特》诗剧。此后,挪威作曲家爱德华·格里格应邀为该剧写了23首配乐,后又从中精选出8首乐曲,按照音乐风格整理成第一组曲和第二组曲。这就是我们经常在音乐会上听到的《培尔·金特组曲》。

        培尔·金特出生在挪威古德布兰斯达尔,基本上是个恶少。在朋友的婚礼上劫走新娘,糟蹋后又将其抛弃。母亲奥丝去世后,培尔浪迹天涯,在摩洛哥成了富翁,又因藏满黄金的游艇爆炸瞬间一文不名。在撒哈拉沙漠他冒充先知,乘着满载财宝的船回家时,却在挪威海湾遭遇风暴,船只沉没。晚年,培尔一无所有,带着满身疲惫和沧桑回到家乡,才终于找到归宿。

        一直以来尤其喜欢组曲中的“索尔维格之歌”,惊叹格里格怎么把这首曲子写得这么优美、宁静,忧愁中又带着希望。直到这次重读《培尔·金特》剧本,深入了解易卜生笔下的索尔维格后,对这首曲子才有了全新认识。索尔维格是舞会上唯一答应与培尔跳舞的姑娘,对街坊邻居们对培尔的恶评不以为然。她的朴实、坚定、有主见,让培尔对她一见钟情。虽然培尔到处拈花惹草,甚至劫持朋友的新娘,始乱终弃,但他心中深挚爱着的只有圣洁的索尔维格。本来他可以在茅屋中与索尔维格厮守一生,不料,此前他误入妖王宫与之发生关系的绿衣女带着跛脚儿子来纠缠,培尔痛苦地与索尔维格分手,浪迹天涯。这一去,就是几十年。索尔维格在茅屋中从姑娘等成了白发老妪,等待培尔回来的信念没有丝毫动摇。

        “索尔维格之歌”是第四幕第十场索尔维格吟唱的一首歌。易卜生在剧本中写道:“挪威北部一座大森林里的一幢茅屋,门敞开着……”索尔维格此时已成为一个皮肤白皙、端庄秀丽的中年妇女。她正在阳光下纺线。她凝视着小径,唱了起来:“冬季过去春天至,相信你总会归来。”

        同样的吟唱重现在第五幕第五场结尾。大难不死的培尔回到森林茅屋旁,听见索尔维格在茅屋里唱:“我老早就答应过你,一定等你回到家乡。”

        培尔脸色煞白,愣在当场。此时,索尔维格拿着祷告书和拐杖,走出茅屋,不敢相信她日思夜想的培尔就站在面前。培尔问索尔维格:“你能说说自从你上次见到培尔·金特以后,他到哪里去了吗?”索尔维格说:“你一直在我的信念里,在我的希望里,在我的爱情里。”培尔哭了,紧紧偎依在索尔维格身旁,头紧挨着索尔维格的膝盖,长时间沉默。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据说,易卜生写到这里激动得不能自已。格里格当然读懂了易卜生,于是隽永、清新、宁静、圣洁的索尔维格之歌诞生了。

        乐曲以引子-主题-副题-主题-副题-尾声的形式写成。格里格用北欧民间音乐素材,主题以悠缓的弦乐刻画纯情的索尔维格,冥想中有憧憬,忧愁中带着希望。转入副题后,节拍改变为带有舞蹈性质的花腔旋律,表现索尔维格想象见到情人后的喜悦心情。尾声与主题相呼应,重又回到冥想,渐渐远去。

        读着易卜生的《培尔·金特》剧本,聆听格里格的《培尔·金特组曲》,突然有了新的感悟,“索尔维格之歌”岂止是一首赞歌,那分明也是培尔·金特归来之歌。那里有索尔维格博大的胸怀,还蕴藏着培尔·金特归来的疲惫与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