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 给当代艺术把脉

        童凯思

        曾经与一女生在广州市街头闲聊,不知怎的,话头忽然转到行为艺术,她以十二分嫌憎的口气脱口而出:“我认为做行为艺术的都是精神病!”

        这位女生雅擅填词,喜好粤剧,还出版过一本散文集,因此自视甚高。出于性格差异,我们未能就此深谈,但我猜,所有含纳在当代艺术名下的种种前卫花招,譬如实验、装置、观念艺术,在她眼里怕也都和行为艺术差不多,迹近胡作非为。

        放下周至禹先生的这本《当代艺术的好与坏》,难免一声浩叹。在一个竞相“抖音”的时代,评说当代艺术是很犯难的事,好像人人都能插一嘴,而谁都可以不听对方的话。此书副题为“中央美院教授的10堂当代艺术课”,而讲法从容随和,没有高深莫测的理论腔,且理路清晰,态度平正,那些时时越界的阐说尤其令我开窍。对当代艺术的种种问题,作者有清醒的立场和观点,但又自称“不轻易地判断是非与好坏”,相较观点,他更强调“直觉是一切观看的开始”。这才是艺术家该有的“度”——作者周至禹于版画创作卓有所成,也写小说和诗歌,我以为这比教授的头衔更值得看重。

        我自来对现代艺术有感应,初一接触摇滚乐、街头涂鸦、先锋话剧,概念还没闹懂,生理上就先被击中了。激情、热烈、愤怒,直接对现实发言,我想当然地以为所有年轻人都和我是一伙儿的。翻阅《当代艺术的好与坏》,时时看见当初那个自己,曾经的迷惘和苦痛,轻狂与自卑竟像才愈合的伤口,手指划动书页,周身还会微微战栗。全书开出十个话题,当代艺术界最前卫、最顶级的一群家伙和他们的作品悉数登场,彼此映照,可以解作案例分析,亦可当做鉴赏指南,而我看到的分明是一颗颗对生活充满怀疑,却又对创造力永无餍足的苦灵魂。

        画家尼古拉·萨莫利生长在意大利,素以米开朗基罗为榜样,文艺复兴辈的古典教养如同艺术家的青春胎记,但他偏要以粗暴的涂抹全盘抹杀了自己的来路,这是弑父情结还是暗黑之魅?美国画家奈尔·詹尼厌恶超级写实主义追求复制照片似的高度精密,以为是陈腐和没有灵魂的炫技,他直陈这类绘画只是一个坏的想法加好的技法,“反过来它会更好,如果有个好主意,而以可怕的方式展现它!”

        这话让我骤然一愣。

        当费谢尔甩出《坏孩子》系列,蓄意撩动美国白人中产阶级的暧昧和尴尬时,他是以纯熟的仿摄影技法来描绘生活现象的坏。而深具写实功力的詹尼画出《坏年代》,则是把坏当做了一种手段,成心自我推倒以示对俗套故技的不屑。谁更有道理?二者身旁的同盟军和批判者都不乏其人。

        “当代艺术破坏了一切评判的标准,或者说无法用一个标准来衡量”,当代艺术也出现了很多无法归纳的美学特征,“甚至美这个字眼用来论说当代艺术都是不妥当的事情”。这也是老生常谈,艾略特早就说过,一件新的艺术作品出现后,所有此前的艺术都会随之一动,引出新的、不同于以往的理解。对此,周至禹鼓励读者构建自己的艺术评判标准,“学会以更加开放的思维和心态去认识西方那种革命性的、否定式的、颠覆性的价值观和审美观”。但他也提醒我们省察事情的另一面:有的艺术家可能会故意营造某种邪魅的气质,在生理和审美上,给观众造成双重的不适,“在当代艺术中,坏因为艺术标准的模糊,而一路高歌猛进”。

        如何看待当代艺术的各种匪夷所思之举?从家谱上说,那是现代主义才一发轫便埋下的后遗症,所以作者论及“病态:自我偏执的艺术精神”,话头先从哲学家尼采和憨人梵高说起。但具体到个案,又像是一个个被命运扣押的人质,只能借艺术之名在都市的囚笼里发出旷野呼告。书中列出一大串为精神疾患困扰的艺术天才,或不堪社会世俗压力而自杀,或落入精神病院而兀自创作不休,如日本的草间弥生中年和晚岁都在精神疗养院里拿出了数量惊人的绘画、小说和影像作品,自称“一直要画到累死为止”。这些艺术史上的病相报告,看得我神经一阵阵感同身受的抽搐,如同逼近深渊,既害怕,又着了魔似的想要一探究竟。

        游目于光怪陆离的当代艺术丛林,最使我介怀的还不是艺术手段的激进和费解,而是艺术家的真实,和社会对真实的包容。西方艺术界多有这样特立独行的家伙,他们是典型的异端,内心异常丰富,总活在痛苦和冲突当中,并竭尽全力表达内心的冲突。这种无所顾忌、无所畏惧的表达在我置身的这片土壤完全不可想象。近年被称为“行为艺术教母”的阿布拉莫维奇就在书中占了单独一章,她和业已分手的情人乌雷合作完成了众多行为艺术,两人真的会满弓拉起一支毒箭,箭头对准阿布拉莫维奇的心脏,扩音器传出剧烈的心跳声,以分分秒秒的迫促叫人痛悟:极端的爱情往往产生一种非理性的控制欲,过度依赖也可能让美妙成为毒药。

        于我心有戚戚的是,周至禹热烈肯定所有勇敢面对内心、或死死咬住真相的当代艺术,欣赏“对于当下,艺术家应该在场,而不是缺席”,而对那些市场上获得巨大成功,在高消费的商业文明中如鱼得水的艺术家,比如美国的杰夫·昆斯、日本的村上隆则持保留态度。不可否认,他们的艺术嗅觉敏锐,精于把握和操弄“一个时代不可抑制的消费恋物风气”,他们也知道如何制造话题,建立“人设”,如同世事洞明的姿势分子和流量明星。可悲在于,其作品的艳俗、扁平和肤浅化已经是一种公开的谋略,学院和市场的双重加冕,实在印证了哗众取宠的因果报应,就是一旦大众发现亵渎神圣可以取乐取宠,就会竞相乐此不疲。

        “搞行为艺术的都是精神病!”端看怎么理解,要我说,病不在行为艺术,而在现代文明基因里开出的恶之花,专为召唤心魔的梅菲斯特。就像罗大佑唱的“眼看着高楼盖得越来越高,我们的人情味却越来越薄”,从给大卫的头顶上放一个蓝色亮球,到利用干细胞技术在自家胳膊上培植一只耳朵,艺术家的膏火自煎、巧取力夺在在呈示,急功近利的观念蔓延全世界,现代人的无情才是真的绝症。现代以至当代艺术的要义之一,就是不断地质疑和批判,然而当质疑的艺术本身也被当做商业广告,转眼就印在服装、购物袋和地产标牌上,就好像医生自己也得了病,那么谁能给当代艺术看病呢?

  • 脚下是泥土,心中有诗意

        周华诚

        最初听到岜农的歌时,我就想,这个人是我喜欢的。于是去网上搜索,找到他了,我跟他说,我也是种田人。于是我们哈哈哈哈,觉得遇到一个跟自己一样傻子般的人了。我给岜农寄了我的书。岜农给我寄了他的CD。我翻来覆去,把他三张CD听得滚瓜烂熟,还向每一位坐我车的人推荐。

        后来我想到,我要采访他,要为岜农策划一本书——这是2017年10月的事。现在两年过去了……时间把人抛光,才有了这样的一本书——《低头种地,抬头唱歌》。一本有长诗、歌词,也有绘画和访谈的书(就像种田一样漫长而人需要耐心)。这本书,怎么说呢——无论在文字里,还是在他的绘画里、歌声里,都有一种让人感动的干净和淳朴。

        当你一个人做事或者前行,觉得孤单的时候,要是知道在很远的地方也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居然和你做着同样的事,就会一下子觉得很有力量。这是彼此遥远的鼓舞吧。岜农是广西人,很多年里,他在城市里打工,辗转,也去地铁站卖过唱,在酒吧里唱过歌,最后决定回到家乡的小村庄,安安静静地种地,安安静静地写歌、唱歌。这小山村里的日常,竟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宁静美好。

        听岜农的歌,我是习惯单曲循环的(比如《泉水清清好洗手》《唱支山歌等你来》等),真是听不够。有一位乐评人说:“瓦依那的音乐里面有美国南方民谣的味道。”而我,从岜农的吉他声和歌声里,听到夏夜的蛙鸣、春天的花开,以及秋天的麻雀拍打翅膀掠过稻田,汗水在谷粒间啪啪滴落的声音。

        那时,我问岜农:一直在城市生活下去不好吗?为什么会想到有一天还会回去种田?岜农说,当初离开村子,因为觉得乡村是荒凉、落后、无聊的。细想来,其实自己从来没有讨厌过山村。“我一直很喜欢在田野或山中行走,只不过在那个年纪,所有人都往城市跑,自己留在家种田好像的确很辛苦也很难赚到钱,所以是无奈地往外走。如果早知道这种半歌半农的生活方式的话,说不定,高中毕业之后就去游学,学习一些喜欢的手艺,然后回到村子来生活了。”

        “回来以后,更懂得欣赏村庄了。”这是岜农的原话。但是他说,这样绕了一圈再回来,也挺好的,至少自己还回得来。

        “吃够了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茫茫人海中奔波的苦,吃够了生命时间被工作安排分割的苦,才能像现在这样,懂得欣赏珍惜乡村生活的美好。”

        回到故乡那个高山上的小村庄,岜农的生活变得自由自在了。他的自由与自在,从歌声里听得出来。随性自由地安排时间,主动任意地设计和种植自己的食物,随时偶遇路边野花交替开放,野菜任意享用,劳动歇息时听虫鸟鸣唱,回家路上看永远不一样的晚霞、泼彩山水画……时时处处,可以感到美和幸福。岜农说,他很享受乡村生活的“无聊”,以及一草一木的乐趣。

        享受“无聊”,其实是要有一种体悟之后,才能学会的本领。周作人不是说过吗,“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炼愈好。”

        是的,“无聊”即是一种美,“文艺”的本质上就是这种无甚实用价值的美。然而这美,竟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东西,是滋养我们日常生活的空气。脚下有泥土,心中有诗意,这是多么好的状态。

        去年秋天,我与岜农终于见面了——在一片稻田里。我们做了一场“稻田音乐节”,我邀请岜农来唱歌。他带着吉他、手鼓就来了。他在稻田里唱歌的时候,我们都觉得真是太好听了。

        岜农的歌,一首一首都纯净,听不够。夜深之后,我们坐在星空下,忽然想到,什么时候,一定要去岜农的村庄里住几天。

  • 这片银河我曾见过

        姜振宇

        科幻总是令人愉快的。我们当然可以把它当成隐喻和反讽,甚至批判,再或者是观察某些社会历史文化的基点。但这种态度绝对不应该去遮蔽科幻小说最核心处的存在意义:它始终应当是令人愉快的。

        这种愉快可以来自科学和技术所揭示的,关于历史和未来的无限可能,也可以来自现代文明对人类好奇心、想象力的无限餍足和重新唤起。评价的标准只有一点:科幻迷可以触摸、感受,并且向其他科幻迷转述。而使得科幻小说与其他文类相区别的地方正在于此——这种愉悦是常读常新的。在真正乐于享受科幻的读者来看,凡尔纳可以和叶永烈并列,布拉德伯里应当与托尔斯泰同席,柳文扬自然可以与莱姆把酒言欢。用比较学术宅的话来说,科幻的经典常常是“共时”的。

        《银河边缘》的价值也正在于此。我们很难在出版史上找到将新人新作与历史经典彼此并置的书刊。里面的作品,是对当下科幻迷来说最急需的那一种:整个世界科幻历史的现场正同时向你展开。

        第四辑“多面AI”正如其副标题所暗示的,提供的是进入同一种彼此联通的想象空间的一万种方式。这个空间可以是本期特别策划的栏目主题“AI”,也可以是“科幻”的整个文化空间。对于我这样在科幻迷和科幻研究者之间反复横跳的读者来说,其中最惹人注目的,其实是包括卷首语、访谈、笔记在内的非小说类文章——在绝大多数时候,这当中传达的理念往往比小说来得更加直截了当,而且写作者也往往更乐于展现自己性格当中激烈而具有锋芒的侧面:相信我,本期当中的这些内容绝对不会让你失望,连秀恩爱(有好几处)都秀得不落俗套。

        而在十来篇小说作品当中,“中国新势力”除了连载完宝树《天象祭师》之外,非常令人惊喜地呈现出了一篇在相当程度上继承了香港科幻风格的本土作品《血灾》。作为难得成功“出圈”的独特类型,“原振侠”“卫斯理”们将科幻元素与悬疑、动作等类型密切勾连,一度与武侠、言情等在香港形成了极为特殊的文化脉络。我们必须承认,作为曾经具有广泛社会影响力,一定程度上也形成了在地特征的“港味科幻”,在当下的接续与发展远不能说尽如人意。对于“中国科幻”来说,既有的传统不应当被轻易弃掷。

        至于宝树的《天象祭司》,显然是令人放心的精彩。作者既不惮于书写失落文明中的野蛮困苦,浸没知识与智识的血浆,又极佳地呈现了个体与宇宙之间精神往还。在时光的缝隙和沉默之处,读者能见到的,是异质文明与我们当下个体之间的灵魂呼应。这种呼应如此真切,是因为它不仅仅调动了人类关于认知世界的普遍好奇,同时也唤起了凝聚在中国文化当中,关于历史的沉重回忆和幻想。如何在“它者”“别处”看见我们自身呢?宝树在不经意间显露的回答令人振奋。

        相比之下在国外作品当中,“多面AI”当中的四篇故事并没有那么令人“惊喜”。毕竟作为一个从两百年前就开始被讨论和书写,与我们当下的现实生活结合得越来越紧密的领域,我们确实也无法期待它仍旧能够提供那种“震我一下”式的惊奇感。我们从这些故事当中看到的是另一种野心——实际上如果你选对视角,会发现这当中其实依旧提供了一种同样具有颠覆性的力量,只不过被隐藏在文本的更深处。

        西尔弗伯格和普拉萨德的两篇故事书写的都是一种“日常化的科幻未来”,尽管他们仍旧试图刻画某些具有标志性的事件,但这些事件(以及其中蕴含的变革意味)处在日常生活的轨道和逻辑之内。而麦克考温和刘宇昆的作品虽然是在略带刻意地营造一种疏离感,但他们的导向也已经不再是“遇见不可理解的异族”。换言之,在这些故事当中,AI对生活和人性根底处的入侵是可理解的、可接受的;与之相对应的,是它们所映射出的,人类的日常逻辑和行为方式,反而成为了可质疑、可颠覆的对象。科幻作家们在此时固然嬉笑怒骂,但在最深处采用的都是一种严肃的现实主义姿态——经过了两百年的发展演变之后,科幻已经从一种“认真的想象力游戏”,变成了理解当下现实世界的必由之路。

        在这样的情况下,其他几篇国外作品的精彩和经典之处就颇为醒目了。阅读这些承续了黄金年代风格的作品,能够让读者重新拾起初识科幻之时所收获的感动与震撼。特别是新开设的“必读经典”一栏,收录尚未被译成中文的雨果奖、星云奖提名和获奖作品,可谓发掘沧海遗珠,功德无量。本期收录的《未解谜的电波》和《机器的脉搏》,尤其适合当下被刘慈欣们惯坏的中国读者。其中书写的发现、探索和牺牲,以及随之而来的艰难、绝望和光荣,触及的是科幻文类最核心处的欢乐愉悦。此外,《耀斑时间》和刚开始连载的《唯恐黑暗降临》,对于年轻科幻作者来说是极佳的学习模仿对象:如何讲述异时异地的有趣故事?如何在紧张刺激的情节推进当中,描绘另一星球的生态和文明?如何在过去与未来的现场,观察人类的生存与情感?

        整体来看,我们在这十余故事当中,除去来自文本本身的冲击和感动之外,隐约能够捕捉到一种极为有趣的熟悉感。上世纪中叶的科学想象,在今天依旧能够唤起感动;发生在其他大洲,来自不同发色、瞳色和肤色的吐槽,往往也能正中下怀;甚至原本被一小撮科幻迷所垄断的异星球、时间穿越故事,已经在我们当下的网络文学和文化空间当中充分弥散开来。我们不得不注意到,分布在这颗蓝色星球各个角落的写作者,在深层次的故事框架和情节逻辑方面往往具有强烈的相似性,尽管最终抵达的方向、产生的故事各不相同。正是在这些作品的陈列与并置当中,诸多边界和隔阂逐渐消融,大约这便是“银河边缘”的真实意涵吧?

        姜振宇,中国第一位科幻文学博士,现就职于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专业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