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石人合一

来源: 北京日报     2019年07月05日        版次: 14     作者:

    刘齐

    就是它,在地下呆了一亿年。地下的情况比较复杂,高温高压不说,地壳还总运动,火山还总喷发,一喷,一动,就把它弄到了地面上。

    地面也不好呆,风吹日晒,无止无休。

    那个风,不是一般的风,是内蒙古大戈壁的风,撕天裂地,呼啸而至,沙子飞,石头滚,沙石互怼,谁也别消停。

    那个晒,也不是海边戴着墨镜喝着饮料的人类小晒,而是无云无雨、没心没肺的荒漠干晒、暴晒、往死里晒。

    到了晚上,又冷下来,冰火两极,温差悬殊,日日夜夜,胀胀缩缩。

    它就这么忍着、扛着,或者锻炼着、享受着,爱怎么着怎么着,随遇而安,默默无言。

    无言可也,默默未必。在漫长而广袤深邃的时空环境里,它的外表和内里,很可能发出过某种奇异的、普通耳朵觉察不到的声响。

    声响即信息,信息即语言,听懂听不懂另说。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忽然有一天——这一天是它一亿多年成长史中重要的一天,它被我的一位朋友发现,捧在手心,抚去尘埃,带回北京家中。

    朋友说,这一天,也是他生命中的重要时刻,因为,他带回的,是一块极为特殊的戈壁石。

    有专家看后,点评说,这是戈壁石中的精品。

    朋友不大喜欢“精品”这个说法,觉得有制作意味和商业色彩,容易让人往“专卖店”和“名优产品一条街”方面联想。

    但它毕竟从荒无人烟之处,进了人类的家门,人类总得有所表示。

    朋友上下端详,为它量身定做了一副漂亮的托架,还给它起了一个名字:“二龙戏珠”。

    果然“二龙”,的确“戏珠”。整块石面上,隆起了两条细长弯曲的灰石头,上下腾绕,左右呼应,越看越像龙。而两龙之间,那个圆溜溜的黄石头,不是珠子是什么?

    朋友觉得我的用语过于业余,委婉纠正说,灰石头咱管它叫灰玛瑙好不好?黄石头呢,矿物学的说法是:黄色玉髓。

    我听了内心一震,玛瑙已然不简单了,还有玉髓,玉之髓,而且是纯天然,无人类基因、转基因、添加剂,太难得了。

    “二龙戏珠”,名字好,形象也好,深得国人喜爱。中国的大街小巷,墙壁上、纸张上、器皿上、织品上、屏幕上,时不时就能看见,有这么两条龙,美滋滋地,喜洋洋地,使用只有它俩才能使用的高难动作,来跟那个典雅的龙珠,或者叫玉珠、金珠、太阳珠,配成更加典雅的图画。

    从中还能看出,这两条龙相处得不错,关系比较瓷实。 

    相比之下,老虎和老虎之间,就不大容易相处。这一点,人类早都看出来了,并下了结论:“一山难容二虎”。就是说,老虎的个头和食量虽然挺大,但胸怀和气量比较“王伦”,比较小家子气。

    当然,这个不能全怨老虎,山也有责任,山太小,不得施展,资源也有限。

    海就不同,海多大呀,别说你两个龙,十个八个一百一千,你们所有的龙都来,海也装得下。所以,龙和龙之间无须争抢,只管结成一个一个对子,高高兴兴玩珠子。

    海阔洋宽,只是一个方面,人家龙本身也不白给,水里游得,地上跑得,天上还能飞,海陆空三栖,你老虎行吗?你才是一栖动物,拓展能力忒有限,顶多当个山大王。

    皇帝比山大王级别高,而且并不全是蠢货,看龙这么能耐,就有想法了,中心意思是,把龙收归己有,独享。手下一帮胁肩谄媚者、嗷嗷颂圣者,一个比一个机灵,跑前跑后一忙乎,就有了龙袍、龙椅、龙廷、龙颜、龙子、龙孙。

    可是百姓也喜欢龙啊,别的比如龙眼、龙虾、龙须面什么的暂不论,单说十二属相,就有一属是龙。这一年生的老百姓,占天下老百姓总数的十二分之一,你皇帝权再大,心再狠,也不能下一道圣旨全砍了呀。

    这么一想,就更加看重这块石头。中国几千年,出了多少皇帝?有一个算一个,愣是得不到它,反倒是我友,一个朴实温和的现代人,跟它结了缘。

    目不转睛,反复看,又有新发现。这块石头上,谁说只有两条龙?那个珠子的右下方,不是也有一条吗?再一搜寻,石上纵横密布的纹路间,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灰灰黄黄,辉辉煌煌,还有一条、两条、三条,好多条。

    如此,仍称其为“二龙戏珠”,就有点对不住它了。

    是否可以改成:“群龙戏珠”。

    这是多好的一群龙啊,除了彼此友好不掐架,大家对那个珠子也很好,不但“戏”,而且呵护,而且——恕我用一个汽车业的俗词:保养。

    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竟蕴含了这么丰富的内容,这石头就是海呀。

    这海一样的石头,跟人类海一样的想象力,海一样的审美愿望,相互那么一碰,契合了。

    石头它早就打算契合了。

    人类在地球上连根毛都没有的时候,它就做好了契合的准备。它一心一意,等候人类前来契合。人类管这个叫:石人合一。

    石头是老天爷做的,石人合一,也就是天人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