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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南小镇的文学机理

        孙郁

        偶尔到江南的时候,不能忘记的往往是那些小镇。但我们在北方久住的人,不太深解内在的理路,造访水乡的遗物,看到的往往是皮毛。前些日子读到友人余连祥《现代江南小城镇文学研究》,好似体味到了些什么。对于北人而言,这书无疑揭开了诸多奥秘。

        江南是个历史性的概念,明清时期狭义的江南,只是指太湖流域的苏、松、常、镇、宁、杭、嘉、湖八府以及由苏州府划出的太仓州。上海开埠以后,上海成为世界性的“冒险家的乐园”,迅速发展成为江南地区的中心城市。海轮、火车、内河轮船、汽车等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拓展了上海作为中心城市的辐射能力。其辐射圈由太湖流域扩大到钱塘江南岸的宁绍地区,甚至还延伸到浙东的台州和金华。这就形成了近代至今的“江南”。

        余连祥从小生活在石门镇“乡脚”内的乡下,又在茅盾故里的乌镇中学求过学,耳闻目睹许多民国故事,他对现代江南小城镇文学的研究,让我们看到了许多陌生的东西。作者引用费孝通的社会调研以及大量方志材料,论述江南现代作家的小城镇书写,并与方志文献参照阅读,进而从“事物本身”发动学术。作者在初刊本和初版本的本文细读中,读出了一些不被学界注意的内容。如王鲁彦的《菊英的出嫁》,研究者大都对小说描述的浙东冥婚习俗津津乐道,而我们的作者把该小说与许杰的《大白纸》、许钦文的《疯妇》和王鲁彦的《屋顶下》等结合起来,研究现代江南小城镇上的留守女性,这就读出了不少新意。许杰的另一篇小说《隐匿》描述了留守女性彩珠的悲剧命运。该小说只收入许杰民国时期出版的《惨雾》初版本,新中国成立后的各类小说选中再没有出现过。

        透过文化背景来解读作家,不能缺失的恰是田野调查。鲁迅和周作人出生的绍兴都昌坊口、茅盾的故里乌镇观前街、郁达夫在富阳县城的故居和杭州城内的“风雨茅庐”、叶圣陶的“第二故乡”甪直镇、丰子恺的故乡石门镇,以及夏衍、朱自清、王鲁彦、洪深、徐志摩、柔石、艾青、于伶、葛琴、巴人、陆蠡、林淡秋等作家的故里,都留下了作者调研的足迹。江南小镇有各自的颜色,同中之异与异中之同,倘一一辨析清楚,作家的个性隐秘的部分也因之凸显出来。风情与文本对读,也是还原历史的一种办法,虽然对它的有效性人们还有不同的认识。

        小城镇作家所写的作品并非都是小城镇文学,只有他们那些对江南小城镇文化进行文学书写的作品才算是江南小城镇文学。鲁迅等作家写自己熟悉的“乡土”,而流露出作者“乡愁”的乡土却有小城镇和乡村之分。从主要场域来分类,鲁迅的小说写了四类不同的场域。一是“首善之区”北京,也称北平。此类小说有《兄弟》《伤逝》《端午节》《鸭的喜剧》等。二是S城,即小县城。此类小说有《药》《白光》《在酒上》《孤独者》《故乡》等。三是市镇,主要是鲁迅虚构的鲁镇。此类小说有《明天》《孔乙己》《祝福》等。四是乡村。《阿Q正传》中的未庄就是一个大村庄,其他如《社戏》中的平桥村和《长明灯》中的吉光屯等都是乡村。

        综观中国现代文学的叙事空间,可以分为乡村文学、小城镇文学和都市文学三大类。小城和市镇一头连着大都市,另一头连着乡村,是都市和乡村的中介。都市的现代化、都市摩登通过小城镇而深入乡村,而乡村对于都市的反哺也通过小城镇来传导。传统与现代、时尚与守旧往往在小城镇碰撞。小城镇是现代作家最熟悉的叙事场景,不少作家身在大都市,而故乡的小城镇是他们永远的乡愁,因而相对于乡村文学和都市文学,现代小城镇文学是最精彩纷呈的一个文学种类。

        鲁迅、周作人兄弟喜欢听祖母讲猫是老虎的师傅等民间故事,也爱听保姆长妈妈讲述那些有乡野之趣的传奇故事。他们还爱读《越谚》《湖录》《夜航船》等描述江南风情的笔记和小品文等。郁达夫写游记,最爱翻方志文献。茅盾甚至还参与过《乌青镇志》的编撰……这些现代江南小城镇作家都有丰富的江南小城镇文化知识,并长期浸淫其中。乡土文化赋予他们的文学作品极为厚重的地域文化底蕴;“侨寓”在大都市,在不同的文化参照系中反观江南小城镇,小城镇文学的字里行间又有了文化批判精神。这批深受现代江南小城镇文化影响的作家,形成了阵容豪华的“现代江南小城镇作家群”。他们对现代江南小城镇文化的文学书写,形成了独具魅力的“现代江南小城镇文学”。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从江南区域走出来的作家几乎占了半壁江山,从地域文化与作家创作之间的关联上来说,为什么在现代中国处于转型之时,江南区域会出现一批作家的整体崛起?他们与江南、江南文化有着怎样的联系,特别是他们心目中和作品中对江南的认识和表现,又是怎样的一种情形?都是值得深入探讨的。余连祥的研究能抓住“现代江南小城镇文学”这个颇有新意的“点”,来进行深入细致的分析、探讨和研究。与以往过于意识形态化的“宏大主题”研究相比,这种研究更能深入中国现代文学的内部结构去探寻其生成与发展的逻辑进程和结构,也更能发掘出现代文学生成与发展的文化机理和艺术审美规律特征。

        鲁迅在小说里发现了中国的乡村和小城镇,发现了我们民族文化的一些可贵而又灰暗的元素。借着西方与日本的多种参照,出现了我们今天所讲的乡土文学。早在五四时期,鲁迅那些描写S城、鲁镇和未庄的小说,在青年作家中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王鲁彦、许钦文、台静农、蹇先艾、许杰等作家有意学习鲁迅的乡土叙事,形成了“乡土写实派”。由鲁迅开山的现代小城镇文学,江南是重镇,但其他地区的作家也写了很多描述小城镇的文学作品。沈从文、废名、沙汀、萧红、师陀、李劼人、彭家煌、周文、骆宾基等作家尽管只是“散兵游勇”,但也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留下不少经典的小城镇文学作品。余连祥在“结语”中放眼全国,在横向比对中进一步彰显现代江南小城镇文学的特色。著者能从大处着眼,又能从具体作品的本文分析着手,读上去颇有趣味,得出的结论又很有说服力。如讲到现代江南小城镇文学中发达的商业氛围,就横向比较了施蛰存与废名的同题小说《桃园》,以及师陀的《果园城记》和沈从文的《长河》对于果园的描述。题材同中有异,小说作者作为隐形的叙事人,其价值评判更有意味。

        中国的古镇正在渐渐消失,多年以来的大拆大建,拆除了好多江南小城镇文化的元素。青年人要理解过去的历史,有了相当的难度。每到节假日,绍兴鲁迅故里、乌镇、南浔和甪直等具有清末民初风情的历史文化街区和小城镇游人如织,说明能承载江南文化乡愁的江南小城镇已成了稀缺资源。学者们于此类研究中不仅深含着一种情结,其实也在留住历史的脉息。现代文学的丰富性,是可以从类似的研究中得以印证的。

  • 牡丹花开

        刘翠萍 作

  • 老字号的学问

        施晓宇

        北京繁华闹市大栅栏有个大名鼎鼎的老字号“瑞蚨祥”,创办于1862年(清同治元年)的山东济南,创始人是孟子的后裔孟传珊,字鸿升,今济南市章丘区旧军镇人——他雇佣的伙计也大多是旧军镇的乡亲。开初,孟传珊以经营经久耐穿的山东土布为主,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接连在上海、青岛、天津等地设立分号,经营规模日益扩大,增加出售绫罗绸缎和皮货等高档货。

        1876年(清光绪二年),25岁的新掌门人孟雒川看中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大栅栏作为“瑞蚨祥”进一步扩大经营的最佳地点,派远房族侄孟觐侯先在北京前门外鲜鱼口内抄手胡同开设布庄,仍旧经营、批发经久耐穿的山东土布——大捻布,积累资本,等待时机。

        1893年(清光绪十九年),孟雒川出资八万两银子,由孟觐侯在大栅栏街18号买到铺面房,北京瑞蚨祥绸布店正式开张。如今126年过去,“瑞蚨祥”已经成为今天的“中华老字号”和“中国丝绸第一品牌”。老一辈的人都说,“瑞蚨祥”的生意红火,除了孟子的后代经营有方:“至诚至上、货真价实、言不二价、童叟无欺”,关键还在于店铺的字号取得好,暗藏了发财玄机。有谁知道“瑞蚨祥”这块金字招牌的含义?其中“蚨”字怎么读音?含义又是什么?

        “瑞蚨祥”:瑞字,瑞气之意;祥字,吉祥之意;蚨,音fú,即青蚨,古书上记载的一种像蝉的昆虫,在古代用作货币——钱的别称。

        东晋文学家干宝著《搜神记》(卷十三)记载了关于青蚨的传说,说南方有一种像蝉一样会飞,但比蝉大的青蚨。这种昆虫:

        生子必依草叶……取其子,母必飞回,不以远近……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

        说的是青蚨产卵,必须要依附在花草的叶子上,产下大小像蚕卵似的卵。如果把它的卵拿过来,母青蚨一定会飞过来,不管青蚨与卵离得有多远都一样。虽说你偷偷地拿走它的卵,母青蚨必定知道你藏卵的地方。如果用母青蚨的血涂在81文铜钱上,用子青蚨的血涂在另外81文铜钱上,你每次去买东西,无论先用母钱,还是先用子钱,用掉的钱都会再飞回来,回到你口袋里。这样循环往复,钱就永远都用不完了。

        西汉淮南王刘安与门客编写的《淮南万毕术》一书也有“青蚨还钱”的记载:

        以其子母各等,置瓮中,埋东行阴垣下,三日复开之,即相从,以母血涂八十一钱,亦以子血涂八十一钱,以其钱更互市,置子用母,置母用子,钱皆自还也。

        记载的故事与《搜神记》大同小异。总之,“蚨”取其青蚨还钱的“生钱”寓意。那么“瑞蚨祥”的含义就不难理解了,取财源茂盛之意:在“蚨”的“生钱”帮助下,使卖出去的商品所得到货币的积累源源不断,等于福气源源不断。能从生僻的古字中选出“蚨”字作为自己字号的关键名词,可谓匠心独运,寓意深远,“瑞蚨祥”焉能不“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巧合的是,在清代“里人何求”所著120万字长篇小说《闽都别记》里也记载有类似的“雌雄钱”“钱生钱”故事。在《闽都别记》第101回《道徒易试带看二三宝 权恶难化只度一鸡》里,写到了位于福州北大路与鼓屏路之间钱塘巷的由来:

        林汝光发觉斋工余心发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就有心助他,带他一起回福州。……终于从宁波来到福州,余心发又要出去乞讨。林汝光笑道:已到家山,银钱还怕没有?余心发问道:哪来银钱?

        汝光曰:“就邀汝去看金银,堆积如山田,千万人搬之不尽,方知我家山之异处。”遂带至北门屏山下,有一池塘,汝光指之曰:“汝看,水里甚物?”心发向前一看,原来满塘都是银钱,水清铜光照耀,问:“甚地场,可取得来?”汝光曰:“地名钱塘巷。要取便取,看有一钱在水岸边,可去取来。”

        令余心发大吃一惊的是,果然如林汝光师父所说,满池塘的钱,有雄有雌,取了雄钱,雌钱主动跟上来;取了雌钱,雄钱主动跟上来。取了一百枚后,林汝光说够了,并交待余心发用钱时,先用雄钱,到晚上雄钱自己会回来。到晚上,付出去的雄钱果然都回口袋里来了,一枚不少。等于是钱塘里的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清代“里人何求”所著《闽都别记》的“雌雄钱”与晋代干宝所著《搜神记》的“母子钱”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而福州钱塘巷的“雌雄钱”与北京“瑞蚨祥”的“青蚨钱”又是不是不谋而合,寓意相同?可见老字号的学问有多大。

  • 阳台归来不看寺

        李耀岗

        参加户外活动往往只顾达到遛腿的目的,却最容易忽略对人文景观的关注。这次去京西北的阳台山,数小时内直接爬升1288米,穿行一二十公里,步数记录已达三万两千多步,户外锻炼的要求达到了,虐体的作用是达到了,也有遗憾的地方就是西山著名的几座寺庙没来得及拜访。

        去阳台山前,早就听说阳台山有三座古寺,一座法云寺,一座金山寺,一座大觉寺,便动了考证的念头。这一查不得了,竟然牵出了史上著名的“西山八大水院”,即圣水院、香水院、金水院、清水院、潭水院、泉水院、双水院和灵水院。阳台山三寺,法云、金山和大觉的前身竟然是当年金世宗启建的香水院、金水院和清水院。

        网上的资料多的是,但容易以讹传讹。手头上正好有明朝沈榜的《宛署杂记》和刘侗、于奕正的《帝京景物略》,闲暇之余便随手翻了翻。《宛署杂记》作为宛平县志,内容博杂,但条目简略,属于点到为止的记述。总共二十卷,寺观是第十九卷,其中“大觉寺”条目这样记述:“大觉寺在北安河,宣德年出内帑金重建,敕今名。正统十一年重修,有御制碑二道。”宣德和正统都明朝皇帝的年号,也就是在朱瞻基和朱祁镇两皇帝前后脚的十多年时间里,大觉寺得到了皇家的特殊优待,从重建到重修花了不少银子,如此而已再无它述。

        相比来说,《帝京景物略》就要好多了,虽然只有八卷,但城北、城东、城南、城西的城内城外,分别记述得很详细。“法云寺”条目这样记述:“过金山口二十里,一石山,鬅鬙然,审视,叠千百石小峰为之,如笋张箨。石根土被千年雨溜洗去,骨棱棱不相掩藉。小峰屏簇,一尊峰刺入空际者,妙高峰。峰下法云寺,寺有双泉,鸣于左右,寺门内甃为方塘。殿倚石,石根两泉源出:西泉出经茶灶,绕中溜;东泉出经饭灶,绕外垣;汇于方塘,所谓香水已。金章宗设六院游览,此其一院。草际断碑,香水院三字存焉。塘之红莲花,相传已久,而偃松阴数亩,久过之。二银杏,大数十围,久又过之。计寺为院时,松已森森,银杏已皤皤矣。章宗云,春水秋山,无日不往也。”好家伙,香水院真不简单,里有奇峰、双泉、红莲、偃松、银杏等一系列的美景串烧,难怪金章宗流连忘返,“无日不往”。

        书中与大觉寺有关的条目是放在“黑龙潭”中,原文:“黑龙潭,入金山口,北八里。未入金山,有甃垣方门中,绿树幽晻,望暧暧然,新黄甓者,景帝寝庙也。……庙前为潭,干四丈,水二尺,文石轮轮,弱荇缕缕,空鸟云云,水有光无色,内物悉形,外物悉影。土入传黑龙潜中,曰黑龙潭也。……又北十五里,曰大觉寺,宣德三年建。寺故名灵泉佛寺,宣宗赐今名,数临幸焉,而今圮。金章宗西山八院,寺其清水院也。清水者,今绕圮阁出,一道流泉是。”

        这段文字有力地阐明大觉寺即清水院,而且朱瞻基挺喜欢,数次游玩,还把灵泉佛寺改了名叫大觉寺。《帝京景物略》关于“大觉寺”的记述之后,附了一首明朝顺天(今北京市)进士王嘉谟写的诗《北山大觉寺》:“石磴何年驻跸临,松槐气色尚严深。晴云十丈屯寒翠,飞瀑半空喧画阴。清水不流陈粉泽,灵泉习听晓钟音。盘跚圮阁看碑碣,故苑风光无可寻。”王嘉谟是正宗北京人,对家乡的山水风景打心眼里留恋和珍惜,他看不到的风景我们现在也看不到的。

        说到这儿,就不能再训诂考证钻故纸堆了,文言文看着头疼。但金章宗完颜璟这个人真是太好玩了,他在位的时候,宋金形成了比较稳固的对峙局面,基本上各安其事、互不相扰,南宋的皇帝“直把杭州作汴州”,北国的完颜璟也有了闲情逸致玩起了山水园林,一口气建了八大水院。历史上,完颜景也有狠的时候,他逼着南宋杀了抗金的韩侂胄,目的是为保持均衡,总的来说他是个不想惹事的主,而且对汉文化相当推崇,在位时国内文化发展到了一个高峰,他自己也喜欢与文人一起饮酒作诗,搞点小情调。

        金山寺(金水院)的记述最少,网上能查到的也就是“林、泉、寺”三绝而已,不说也罢。

        阳台山有山有泉有自然风光有人文历史,而且竟然还包揽了金章宗“八大水院”中三个,的确是个不错的户外活动去处。香水院(法云寺)、清水院(大觉寺)、金水院(金山寺)都在阳台山一带,有体力和时间的话的确应该都细细看看。这次只顾跟随第一梯队领队板哥急行,快时几近跑山,爬山爬得很虐很爽,只是没进大觉寺和金山寺,因路线远也没经过法云寺,到底还是可惜了些。从以上资料情况来看,阳台山的寺院不光历史悠久,而且多赖于皇家敕建,其地位与价值已与其他地方不可同日而语,只好把更多的心愿留给下一次吧。记得季羡林在《大觉寺》一文中提到他自己,“每次从燕园驱车来大觉寺,胸中的烦躁都与车行的距离适成反比,距离越拉长,烦躁情绪一扫而光,四大皆空了”,这么说大觉寺并不虚有名声,应是有些道行的地方。人说“黄山归来不看山”“九寨归来不看水”“山西归来不看院”,那么凭着阳台山云集的几座老寺院做底气,或许可以豪掷一句“阳台归来不看寺”?吊诡的是,我们当真是“阳台归来没看寺”,惭愧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