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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甫盖尼·奥涅金》:现实中更高的现实

来源: 北京日报     2019年05月24日        版次: 17     作者:

    《叶甫盖尼·奥涅金》 

    摄影/塔苏

    范党辉

    俄罗斯瓦赫坦戈夫剧院的经典话剧《叶甫盖尼·奥涅金》近日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的演出,给北京观众带来了一场流动的精神盛宴。导演里马斯·图米纳斯让我们再次感受到文学经典和舞台创造相撞相携所能迸发出的巨大的力与美。这不仅是普希金经典文学魅力的重新释放,或瓦赫坦戈夫所开“幻想现实主义”导演方法的一次成功实验,更是人类不断接近真理、接近美、接近爱的高光时刻,是人类不竭地自我怀疑与探索、自我完善与创造精神的胜利。好的戏剧是对生命的褒奖,是人类永恒的纪念日。

    《叶甫盖尼·奥涅金》是普希金最心爱的作品,被公认为是伟大的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中现实主义创作的开山之作,描摹了一个患有“俄罗斯忧郁症”的贵族青年聪明而无用、迷茫而冷淡的心灵面相。与奥涅金的时代病形成鲜明对照的塔季扬娜,热忱、善良、淳朴,是普希金心中的“白月光”。导演里马斯明显偏爱塔季扬娜,他把最大的篇幅、最大的创作热情赋予了这个内心闪光的女性,以恢弘、诗意、浪漫、富有想象力的,带有强烈抒情气质的舞台手段,来呈现他心中这一朵理想的“俄罗斯玫瑰”。

    瓦赫坦戈夫曾说“我爱一切的戏剧形式。但最吸引我的,不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切元素,而是人们精神所生活于其中的那些元素”。这句话很好地诠释了里马斯·图米纳斯《叶甫盖尼·奥涅金》舞台呈现的着力点——重点摹写塔季扬娜的生命图景,并借此展现一种比生活真实更真实的心灵现实。

    里马斯虚构出老年普希金、老年连斯基、骠骑兵为叙事人,抽取小说最经典的诗句作为叙事支点,放弃戏剧矛盾冲突的构建和人物性格、人物关系的铺陈,着意对主要人物塔季扬娜的心理进行“造型”,着力对她内在的生活现实进行勾勒、描绘、提炼,以独白化的语言和大写意的形体展现塔季扬娜的内心情感变化。这是一种夸张、提纯后的艺术真实,一种淬炼过的近乎透明的诗意。在这部戏里,所谓里马斯的幻想现实主义,就是演员在舞台上,扎实细密的内心体验和大胆、夸张的心理外化手法相结合,不断触发观众想象。这是一种高度虚拟、象征化的、大量运用表现性手法的现实主义。

    八位女芭蕾舞者是歌队,是精神性布景,负责营造出生活场景与时代氛围。时而是女伴、邻居,时而是路人、旁观者,同时也是塔季扬娜内心的延宕,最后这群白衣舞者升腾到空中飘荡时,塔季扬娜们已然成为时代与社会的高度象征。开场时舞台正对观众的是一面深色大镜,和一根舞蹈把杆,营造出一间舞蹈教室。衰老、佝偻着身躯、面目可憎的黑衣舞蹈老师,对着一群白裙少女说教。你可以理解这就是1825年前后的俄罗斯现实的写照:白与黑,是新与旧、爱与死的严明对照。

    “生活过、思考过、难免会蔑视人类……”“你把命运交给暴君,就注定被摧毁”“青春欺骗了我们,我们也常常是青春的叛徒……”这样的金句诗句在开场时确定了叙事基调。全剧台词少而精,表达典雅、富有仪式感。无论独白、对白、旁白都是悬浮在生活真实之上,既如自言自语,也像是与观众交流,还像是对头顶三尺之上的“神明”郑重地诉说,从而使得诗化的语言更有了非现实性的空灵和形而上的意味。 

    更为出彩的是,导演借助夸张、外化的形体动作与舞美设计、音乐、效果、灯光配合,营造出了塔季扬娜超越现实的内心景象,异常美丽动人。如塔季扬娜拉着床用了很长时间跟一只枕头较劲:“我睡不着——”“奶妈,我想大哭一场——”“我恋爱了!”……她在渺茫的希望中要与爱人相遇,内心的波澜外化为舞台上刹那之间的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夸张到极致却又无比真切。

    在这部戏中,观众最津津乐道的场景,就是导演通过无言少言的形体语言精准、有力、生动地传递出人物内在的真实情感。《奥涅金》的艺术完整性非常之高,导、表演、舞美创造整体有机统一,胜在以导演负责制下演员表演为舞台核心的语言、音乐、舞蹈、舞美、造型、雕塑多种艺术形态的高度综合。

    谈一点问题。尽管有两个奥涅金在场,导演依然没有能够给予奥涅金内心世界以塔季扬娜同等分量的开掘与展现。失去奥涅金内心距离的参照,塔季扬娜这个形象也就损失了历史的纵深,有孤帆高悬之感。此外,里马斯的《奥涅金》中过于强烈的抒情,缺乏必要的节制,多少给人炫技之感。

    《奥涅金》在空的空间里,通过虚拟、象征、写意化的导、表演手法传达了主要人物深邃的生命状态和真切的心灵现实,这和中国戏曲的审美追求有异曲同工之处。这种建立在高度假定、虚拟和综合性基础上的戏剧性,是戏剧艺术的核心价值,也是戏剧艺术最高的美学准则。反观中国话剧,蔚为壮观的戏曲艺术是可以让我们不断获得新生的涅槃之所。中国传统戏曲的高超技艺,不仅是我们的过去,也蕴藏着中国戏剧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