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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送别永鸣

        徐迅

        我来得有些早。宽阔的候机大厅有些清冷。但我分明感受到了你生命的气息。我们是有过在这儿见面出差的情形的。那时,你也总是早到,然后呵呵一笑,说,还是我们守时。然而,今天你不会出现了。因为昨天,你就从这里走的——走得那么突然,走得那么决绝……我不断地接到朋友们的电话。那也都是你的朋友。伤心、哭泣、喉咙哽咽,久久不愿相信……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

        永鸣,我来这里,飞行千里,只想送你一程。

        4月11日,是小说家林斤澜先生去世十周年的忌日。在手机微信里,我见北京文学界正在举行纪念活动,朋友圈里弥漫着怀念的气氛。在我们共同的群里,我突然看到你给朋友的留言:我到机场了,你在哪儿?——你总离不开朋友,又总喜欢先到。我知道你是去宜宾参加一个文学活动。想起去年底直到今春,你说你眼睛不好,你说你不能喝酒,而推辞了几次饭局,我心里暗暗一喜,心想你“出山”了。然而没想到几小时后,我就接到你病危的电话……慌乱的夜晚,灾难深重的夜晚,我给朋友告诉了你女儿的电话,再也无法入睡。我对妻子一遍遍地说,永鸣不会出事吧?一遍遍的,我又给你身边的朋友打电话,无人接听;打另一个朋友电话,竟是关机。我心里由不得一阵阵发冷。

        事情很快得到了证实。早上,我把噩耗告诉了你的几位朋友,然后就和刘俊赶赴机场,直奔宜宾。飞机晚点。后来听说,你昨天的飞机也晚点了,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到的宜宾。出了机场,天下起了小雨,眼泪混合着细雨,把我的镜片弄得一片模糊。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殡仪馆。很快,我们就见到你的女儿,见到了你的妻子……你孤独地躺在那里,紧紧地闭着眼睛,你再不理睬我们了!你再不会嘿嘿一笑,说:嗬,你们来了,整酒呗!那些年,我们漂在北京,你虽然也漂着,但你总以饭馆为家,隔三差五的,你总会招呼我去你的饭馆喝酒。其实,我心里明白,你那是想让我们有一种家的感觉啊!

        “你不够哥们儿!你不能这样不理我们……”你家乡的哥们儿来了。他们号啕大哭,他们哽咽不止。北京、深圳、苏州、海口……三三两两,天南海北的哥们儿都来了,就像你精心设置的一场酒局。但他们来了,你却躺在那里不闻不问。晚上,当地的朋友也置办了酒。要是你在,你一定会喝。喝到高兴处,你还会以酒助兴,手舞足蹈。唱《鸿雁》,唱《不要说再见》,你有着讲不完的故事,说不尽的幽默……那些年,每逢这种场合,你总怕冷落了朋友,怕场面难堪,你有意无意,总是带头喝酒、带头唱歌。然而这回却没人喝酒,也没有人动杯子。连筷子也举得有气无力的。你女儿“伯伯叔叔”一声声地喊。说,夜深了,大家为你累了,喝点儿酒解解乏,喊得我们心里酸酸的。但谁也喝不下去那酒。

        你安详地躺在那里,躺在鲜花丛中,你的笑容虽然定格在黑白的镜框里,但仍让我感受到你笑得爽朗,笑得真诚,笑得善良。没有哀乐,响起的却是你最为熟悉、你生前最喜欢唱的《鸿雁》。一遍遍的“天苍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乡……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激越而高亢的旋律回响在大厅,也回荡在我的心间。还是你的妻子女儿理解你。她们让这首你喜欢的歌,伴你长眠,送你上路。歌声里,我泪眼蒙眬,总会想起你从座位上站起身子,用筷子作指挥棒,动情地唱《鸿雁》的情景……那时候你是多么健壮、多么激昂、多么有力啊!在北京,在外地,在你的家乡和草原,我们喝酒,吃手扒羊肉,唱歌……只要和你在一起,任何的惆怅和不快,你都会用酒真诚地把它融化,我们感受到的都是快乐……

        北京候鸟酒煮华章言犹在耳

        广陵绝响风摧桃李恸已铭心

        这是朋友为你写的挽联。浓缩了你曾经的生活,刻画出了你在挚爱的文学上取得的成就……你笔耕不辍,每取得一点儿成绩,你总不忘家乡,也总关照身边的文学朋友,希望他们与你一起成长。那些年我当杂志主编,你常和我说,有一篇稿子,我看写得还行,你看看吧。每每遇到有潜质的作者,你就会说,这哥们儿写得不错,你关注一下……当听说某一位有才华的朋友搁笔时,你会惋惜地说:“写得好好的,咋就不写了呢?”那时,我听到的是你那兄长般深情的话语。现在,我再听不到你的声音了。那副挽联就像两行簌簌而下的热泪……

        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站在你的遗像前,我们垂首鞠躬。恍恍惚惚地,我如在梦里。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你的女儿强忍悲痛,说,你一生喜欢文学,你选择在宜宾,选择在这样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走完你人生的最后一步,你走得很安详……孩子哽咽着,她明明知道,你绝不会想到你会这样突然的撇下骨肉亲人;她明明知道,我们谁也不会想到,你在此与世诀别。何况你是那么热爱生命、热爱朋友啊!……记得那年我生病,你先是怪我不和你说,然后执意和嫂子跑到医院去看我。看我恢复得很好,你还经常关心,遇上差不多与我一样生过病而健康起来的,你就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打电话给我,谁谁谁现在都能喝酒了,别当回事……

        那时,你总说:我们都在故事里,老了还在一起玩。

        可你自己却不辞而别!……咫尺天涯,阴阳两隔,从此世事两茫茫。我们含泪向你告别,我们不忍离去。抬头看窗外,宜宾已是暮霭四合。乌云低垂,江河呜咽,那朵朵黑云,仿佛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痛苦得无地自容。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走在宜宾的路上,我的面前空茫一片。一种空落落的情绪袭上心头,我竟一刻都不想在宜宾逗留了。但为了你,我们还是度过了一个漫漫的长夜。第二天一早,我们伴随着你的灵车,缓缓地把你送向你的往生之地——南溪。南溪,这是一个多么好听的名字啊!要是你生前听到,准会呵呵一笑,说,这是个好地方!可是怕你做梦也不会想到,这里却成为你托付肉体生命的地方。

        天在下雨,天在哭泣,你的妻子儿女轻轻地簇拥着你,你的朋友轻轻地簇拥着你,庄严地把你送给了南溪。当我听到你妻子喊一声:“老荆,咱不怕!老荆,咱回家!”当看到那一缕青烟缓缓地升腾在南溪的上空,慢慢归于道山,我的泪水禁不住再次夺眶而出,心里一声长啸…… 

        永鸣,一路走好!

  • 采药图

        穆永瑞作

  • 爱上枯枝

        王国华

        此刻,我蹲下身,和树下一根尺把长、手指头粗细的枯枝对视。它是万千事物中的一个,是发出喊声的一个。

        蓝蓝的天空下,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了。大地沉默。喧嚣的都市暂时回归了田野。那一刻,就剩下我和它,唯一的光圈笼罩着我们两个,炫人眼目。

        对视是世间最柔软的关系。世界按部就班地运行着,万物各自匆匆赶路,擦肩而过,眼睛迷离。

        那个本来和你无关的它,眼珠忽然停下来,定住,与你四目相对。心跳开始呼应,呼吸此起彼伏,脉搏默契地跳动在一起。它皮肤里每一个细微的波动,都进入你的眼里。你从它的眼里看到它的整个身体,身体上的每个细胞,细胞里包含的酸苦悲辛。

        城市里的树真多,绿意满眼,掉下来的枯枝被绿色淹没了。它们已成废物,被绿色抛弃。剩下的浓浓的绿色,更纯粹,更开心,更没有负担。

        眼下这段枯枝,还没彻底变黄。绿色正渐渐脱离它的躯体。已经没有树根为它源源不断地输送养分,浓密的树叶也不再呵护它在风雨中的冷热。

        但是,是整棵大树抛弃了它,抑或是它自己断然离开了大树?

        很多事,还没有走完,就无法追究根由。

        现在它孤单单地躺在路边。它自己就是一个整体,与其他任何事物都没有关系。它就是它,它的名字叫树枝。它是一块木头。

        它真美。简直完美无瑕。造物者是如何构思出这样的佳物。长一分则长,短一分则短。颜色再深一点就觉得扎眼。再浅一点又觉不足。其中一端有点弯曲。躯干上干干净净,不沾一点泥土。树皮总体是细腻的,但弯曲的那部分上,树皮像细小的鳞片,有的已稍微翘起,也算翘得恰到好处。粗糙里带了憨厚和质朴,否则便显得油滑,不真诚。

        这样一根枯枝,即使忍住不去赞美它,也不得不感佩它的傲然独立。

        很多时候,人们对万物美丑的界定,过于简单粗暴。看一眼,就说它是美还是丑。事物自己都来不及辩解和申诉,来不及亮出更多的情怀。被定义了,就成为一个符号,一辈子摘不掉。

        如果仔细打量,每一个事物都是美的。因为合理而美。因为出乎你的意料又在你的意料之中而美。因为和你不同又能找到共鸣点而美。

        你若没发现一个事物的美,那是对视的时间不够长。没有深入它的内心,没有把它的内心以及由内心决定的外表联合起来打量。

        这根枯枝,以及旁边的这块石头和树叶,围绕着这棵参天大树形成一个阵势。总体上看,它们是边缘的,可有可无的。但每一个单独的它们,都是那样完整、肃穆、清爽。

        再仔细看下去,我甚至有要流泪的感觉。

        我被它们感动了。

        我把这根枯枝带回来了家。

        每天出门,要遇到多少事物。能对视一会儿的,彼此之间便发生了关系。

        有些东西,就像这根枯枝,守在路边,专门等着我带它回家的。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守株待兔。

        我不捡,它就停在各个与我相遇的路口。

        如果今天我遇不到它,明天还会在另一个路口碰上。它依然是接受了某个指令。它和我的相遇,尽管偶然,但也是一种必然。

        如果不是遇到我,也会有另外一个同我一样的人,把它捡回家。

        我的书桌上几乎摆满了这些物品。它们基本上无用。不能吃。不能挡风寒。不能用来做洗发水。不能卖钱。

        但我捡回了一个世界。

        在我的屋子里,日积月累,它们重新搭建了室外的场景。我一抬头就能看到它们。

        就仿佛我一个人在路上走,路边的那些事物纷纷站出来和我打招呼,我一一回复,一个都不落下。

        我们把一个瞬间变成稍微长久一点的永恒。

  • 重读王维

        钱红莉

        寒夜,睡不着,披衣坐起,书堆里翻来挑去的,还是想读读王维。

        就读王维吧——如果天再下一场雪,就更衬王维诗歌的气质了,那么的孤清高冷,渺无人烟。王维后来的眼界里,什么也没有,除了日月星辰宇宙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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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在我的青春期,是不会额外在王维晚期的诗篇中多停留一眼的,会嫌它们太过寒寂素淡。一颗少年心,怎能领悟得了那样的天地空白?在每个人的青春期,或多或少会被他的《少年游》《洛阳女儿行》的意气风发与华丽壮阔所吸引。

        ——谁年轻的时候不曾向往过生命的绚烂与繁华?

        早年,进士出身的王维春风得意,《洛阳女儿行》下笔处,何等华美壮阔,绫罗绸缎满地奢靡之气,任人畅读,仿佛仲春饱胀的河水一泻千里,迷蒙地一路流淌——殊不知,华丽奢靡也是令人心生惆怅的。

        王维命运的分水岭,以“安史之乱”为转折。幸亏胞弟王缙以自己的官位换来他的免于一死。还是弟弟出钱助他在辋川买的一块地。退而求其次,种田吧。

        辋川是一块荒凉的山地。从此,王维一边种田,一边写诗。山水接纳他,抚慰他,滋养他,让他的诗篇与他的生命一起涅槃。

        昨夜不经意读到:“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这句,忽然悸动。这诗不就是倪云林、董其昌们的水墨画吗?

        王维的诗就是一幅幅中国水墨,一直是动态的,宛如江河湖海,随着岁月慢慢流淌,一路流过宋,流到元,直至停在倪云林案头,然后还到了明时的董其昌身边。我觉得这三人都是一派的。倘若穿越时空,王维、倪云林、董其昌活在同一个时代,倪、董两位想来会常常去辋川王维的家里串串门——最好是冬天,大雪封门,滴水成冰,王维贫寒的屋里卧了一只小泥炉,温一壶薄酒……也备不了什么下酒菜,三人就平白无故地你呷一口,我呷一口,谈诗论道才是重要的消遣,三个气象迥异的小宇宙,碰撞出的思想火花无与伦比。一直羡慕男人间的友谊,没有“引刀成一快”的冲动壮烈,只是酒一样的绵绵无绝。谈着谈着,天色向晚,挥手作别吧,倪、董二位回去的路上,一定可以领会到“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的山川况味,苍凉也好,寥落也罢,都是不可重复的生命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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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维有一首诗,人们最喜引用: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也曾以为,不过是刻划心境的闲适而已。其实,不然。

        就这十个汉字,有意无意读过多年,尚未领会其中的奥义。如今已是中年,算是有了一点点的懂得。“行到水穷处”,大约是讲人生的绝望吧。无路可去,不也是一种选择吗?但人生永远不会一直糟糕下去的,于是自然地过渡到“坐看云起时”。你看,地上的水穷尽了,就化为了天上的云。水、云永远循环往复,不会枯竭。人的命运也是这样,失之东篱,收之榆桑。

        我们中国有一句俗语:广厦万千,夜眠不过六尺;家财万贯,一日不过三餐。是劝慰人不要有那么重的名利心的。其实,一个人只有繁华过,回头才能懂得夜眠不过六尺一日不过三餐的素朴之意。若我们从来不曾拥有过广厦万千家财万贯,任凭怎么劝,都不能感同身受。一直穷的人是体会不来这句俗语背后淡泊的处世态度的,因为他的生命不曾高低起落过,哪有切肤之痛,哪能懂得往后退一步呢?

        这句俗语好比一个人,对于王维,想必有深深的体恤,也是他拿性命换来的懂得。

        王维这个时期的诗篇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突出一个“静”字,最合我这个神经衰弱的人读,读着读着一颗心趋向了宁静恬寂,慢慢地,眼阖上,也能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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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喜爱《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抄录如此: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墟里上孤烟”这一句,清绝,虚静。墟是荒凉颓败之地,我幻想着这里应该覆盖着雪一样白的茅草,烟灰一样的蒿蓼。晚秋,黄昏的时候,处处寒凉之意,王维站在自家屋前望远,一户人家的屋顶烟囱里徐徐冒着白烟。看见这一股烟,他也是百感交集的,会否想起当年的自己在边塞做监察御史时,曾写下的《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何等恢宏广阔的视野。那时的自己野心勃勃,当然,他的才华也配得起他的野心。不过是政治把自己这个大好的人给埋伏了——安史之乱时,他没能幸运地逃离长安,结果被抓,不从吧,没命;只能,从了;安史之乱平息,他的命运更加险恶,人生中的繁华瞬间熄灭,徒剩一介残躯,不得已,时不时来到辋川隐居,一颗心渐渐于山水中得到修复,转而感念,人世的繁华真的没有那么重要到不舍的。

        写这首诗时,他还是有余痛的吧。伤口结痂了,拿针戳戳,尚有大量脓血渗出。

        辋川系列里,有他许多的生命体验和人生彻悟,就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句,足以令他不朽。法国的黑塞亦如此,惨遭命运痛击,一个人独自跑到小镇杜伊诺隐居,慢慢写下不朽的《杜伊诺哀歌》等名篇。

        我们写不出,是吃的苦没有他们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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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开始,居于辋川,王维还是挺有那么一点自怜情绪的,我是从《辛夷坞》这首诗里读出来一点端倪的: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你看,提到了“人”字,尚未彻忘俗世,灵魂依然挣扎,不清净。实则,字面上他说“无人”,其实那时的他心里还是挺在乎“人”的吧,一旦在乎,潜意识里就流露出“人”来,尚未将自己完全地放逐于山水之中。那么,我读“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这一句,就读出来诗人的一种自怜。

        这才是真实的王维。他是人,并非神。只有人才会慢慢适应一种生命境遇,并非一抬足,便迈到了一定的高度。这也是王维的可爱之处。

        我所喜欢着的王维,就体现在他的一点一点的不完美上。

        一次次读王维的诗,便觉得是可以与他做邻居的。

        一直畏惧人群,对于城市文明未曾有过恋慕。我的审美一直停留于农耕时代,所谓晴耕雨读那种境地上。尤其去过两次云南以后,走在蓝天之下的山山水水间,趋静的心愈加强烈。在家常常念叨,倘若没有小孩,一定把房子卖掉,搬至大理,随便一个小山脚下居下,蓝天白云为伴,种几畦蔬菜,养一些鸡鸭,一瓢,一饮,一啄,聊以余生,细淡而绚烂。每每深秋,我会去开满波斯菊的山中壮游……或者带上干粮去寻山珍,一天,一霎时过去了;或者哪里也不去,坐在屋前空地,望天,望远,望气……

        这么憧憬的时候,感觉自己涅槃了一回,暂时把俗世忘记了。忘记就是放下。人一放下,便不再焦虑紧张,慢慢地,整个身体放松下来沉入酣眠。

        以往,入睡前奏长,可能选的书不对吧。为什么一读起王维的诗,则可以平静入睡?也不过觉得自己有资格与王维做邻居的。他穷,我也穷,感念于他的才华,时不时地,我会端过去一碗萝卜一碟蔓菁什么的,他过意不去,或可回赠一幅窄山浅水。我展于手上,一边往回走一边欣赏,不想哪来的一股风,把薄画刮出一个豁口,回家拿饭粒子补补,尚且够看。

        一旦投入到俗世生活,我时时抓狂崩溃。每当读到“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一颗心就会沉静下来,落日思归,是一尾鱼被投到大海,何等的波澜壮阔。实则,心中滚过的波澜壮阔,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恬静。

        一直偏爱王维,读“辋川”系列,也是一种自我完成吧——俗世里得不到的安静,我在他的诗篇里重新领回。

        王维只活了六十一岁。临终,胞弟王缙都没机会赶来见最后一面……

        也懒得翻年谱查他究竟在辋川生活了多少年。不查,也不碍他的事,反正晚年的他走向了圆满。人圆满了,就不值得计较年岁的长短了——他一直是亮在天上的,永不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