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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安:大时代的恋乡者

来源: 北京日报     2019年05月17日        版次: 13     作者:

    作家笛安

    管季

    《景恒街》刻画中国的“盖茨比”

    笛安的长篇小说新作《景恒街》,跟时代是如此贴近。职场精英,CBD,婚外情,北京,风投,APP,娱乐圈,甚至微信……作品融合了种种时尚符号,借一个过气选秀明星的创业经历,刻画了一个当代中国的“盖茨比”。从《告别天堂》中的青春气息到《芙蓉如面柳如眉》中的多线侦探叙事,再到逐渐成熟的“龙城三部曲”,以及上一部以古代为背景的长篇《南方有令秧》,笛安一直保持着对形式的创新和对题材的敏感,并试图融合多种风格,突破叙事的框架。这次《景恒街》无疑是一次成功的尝试,它将当下的商场争斗题材,写出了复杂的时代内涵与人性厚度,同时又带有作者本人一贯的天真。如笛安所说,这是一个发生在北京的爱情故事,但又绝不仅仅是一个爱情故事。

    笛安的小说一向是温暖而宽厚的。在这部小说中,我们不难看到某些“熟悉的配方”。就像《告别天堂》中的宋天杨为爱原谅情敌方可寒一样,《景恒街》中的女主人公灵境为了朋友小雅,甘愿为其顶罪——小雅跟灵镜的上司Tony有婚外情。笛安总是擅长在这个成人的、世故的、混乱的世界中寻找到孩子气的表达方式和一种去道德化的人性本质,这种存在主义式的本质让人们相信,人性总有一块地方是柔软的,人可以在道德的困境中进行选择,并且自我原谅、自我救赎。

    同样,小说的男主人公关景恒,作为一个过气歌星、充满欲望的创业者,为了事业利用了自己的朋友甚至女友。背叛似乎时时刻刻发生在北京这样一个大都市,在一片繁华背后,诠释着刻骨的冷漠和孤独。在小说中,能感受到主人公们被时代洪流推着走、身不由己的悲哀,以及灵魂被资本侵蚀后的自我反思。无论是临近预产期还要赶去工作的小雅,经历了演艺生涯大起大落的景恒,已经功成名就掌握权力的冷面资本家Tony,还是心地单纯对名利争斗置身事外的灵境,都有着自己的弱点,甚至可以说是罪孽。小雅背叛了丈夫,Tony抛弃了妻子,而景恒和灵境这对恋人,即使真心相爱,景恒还是想要利用灵境去威胁上司获得融资。灵境作为小说中唯一承担起自己的罪孽、没有利用过别人的主人公,其本质即使善良,但远远算不上单纯。她不仅谙熟职场规则,与已婚男上司成为情人,帮偷情的朋友顶罪,也帮景恒圆谎。不顾道义而选择包庇,这与其说是一种善良,更不如说是人物处在复杂的境遇中所做出的一种将损失降到最小的选择,但却不一定是“正确”的选择。

    擅长在批判中寻慰藉

    “一切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再也没有所谓绝对的“正确”,所有规则都被颠覆。在这个大时代中,人都是被资本裹挟着行动的。就像景恒开发出来的那款“粉叠”APP,在粉丝经济大热的当下,被资本送入神坛,继而又在人性贪婪中狠狠跌落。景恒也由此成就了一个盖茨比的神话,只不过,他的跌落比盖茨比更加具有复杂的象征意味。如果说盖茨比的失败是“美国梦”的失败,那么在景恒身上,则能够看到中国复杂的社会经济现实下,阴影背后的一些东西,甚至到了笛安的笔下,会带有一种温暖的童话色彩。比起欺骗、背叛、利用、唯利是图的资产阶级财富梦,我们宁愿去相信景恒与灵境之间的爱情。正是因为这种爱情在金钱腐蚀的社会中显得摇摇欲坠,小说才因此有了更多思考和解释的空间,对于人性理解的深度也超出了单纯的批判范围。

    笛安一向擅长在批判中寻找慰藉。在这部小说中,显而易见的慰藉就是北京这座城市。当一座城市承载了一个年轻人成长的所有喜怒哀乐,要把这种爱说出口是困难的。所有人看似拥有这座城市,却不一定完全属于这里。他们在经历不断的成长、衰败、重新振作及归于平淡之后,都深深体会到了,只有北京才是他们安身立命的精神之乡。时代改变了许多东西,甚至让人性变得扭曲而残酷,但改变不了那些最本质的眷恋及善意。当景恒看到灵境缩成一团,就想去保护她;当灵境看到小雅像动物一样生产,就产生了怜悯;因为景恒的背叛而和灵境闹掰的小潘,在得知她要离婚的近况后,第一时间送来一声问候。在这个城市中,钢筋水泥是真实的,巨大的贫富差距、阶级地位给人们带来的创伤也是真实的,人与人之间的歧视与利用是真实的——但同时,友情、爱情和那种无差别的悲悯感也是真实的,这个城市的人是真实活着的。正因为如此,北京成了笛安笔下精神之乡的代表,那些城市恋乡者,都不约而同地在这里演绎着各自的人生,最后回归到繁华背后的平静中。灵境和景恒在机场高速上飞驰时,就深深体会到这座城孤独而又平等的魅力:“世界终究在这个沉默的方向上实现了平等,每个人都以为这世上只剩下了自己,这反而有种真正的温情。”

    大时代中的童话气息

    早在创作“龙城三部曲”的时候,笛安就展现出这种浓厚的城市乡愁。“80后”这一代人所面对的,已经不再是城乡经济的碰撞和农村文化的挽歌,而是如何在已经成型的大都市中固守自我精神边界的问题。北京固然是“臆想中灿烂的”精神之乡,是小城出身的年轻人向往的地方,却也成了景恒眼中“街角人潮凶悍的地铁站,成了学校宿舍楼底下的早餐摊,成了一打开窗户就闻得到的某种秋天的气味”,“所谓象征着绝对权力的长安街,只不过是一个接一个看不到尽头的红绿灯”。自我的微不足道,在北京这个巨大的资本聚集地滋生出一种原始的破坏力,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固守内心的坚持,与汹涌的欲望抗衡。因此,北京这座精神之乡,与其说是人们心目中那个高高在上的地方,不如说它象征着人的精神争斗和自我认同,映照出了人们在大时代里的失落与困惑。

    这种困惑,终究需要用“爱”来化解。在小说结尾,笛安饶有意味地设置了一段对话,关于“爱”本身的定义也模糊了:“你还相信爱情这个东西吗?你问得太多了。”这种“等待戈多”式的开放结局,大概也是笛安本人对于生命的深刻领悟。对于一个存在主义者而言,与其给“爱”一个定义,不如去融入、去成长,去坦然面对这个人间所有的苦难与迷惘。梦想的重复破灭固然是荒诞的,但面对荒诞本身的“等待”,也许就是现代人生存的意义与立足点。景恒在爱上灵境的那一刻,真切体验到“乡愁”,这其实也意味着真正的故乡并不在别处,而在人与人之间的那种美好情感中,在一个你可以与之一同对抗这个世界的心灵中。尽管这个城市冷漠而孤独,必然有一份人性中闪光的东西将这个城市点燃。笛安能写出这一点,就相当于在这个残酷而瞬息万变的大时代中找到了悠远而恒久的童话气息。至此,我们大概能够替故事主人公发出这样的感慨——

    我没有办法爱这个人间。但我也没有办法不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