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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熟悉的“费城之声”

        高建

        如果说暌违21年的克利夫兰管弦乐团上个月在国家大剧院登台,让望穿秋水的乐迷发出了“终于等到你”的感慨,那么即将在暮春五月到访的费城交响乐团,则会让大家有老友如约而至的亲切感。

        早在1973年9月,费城交响乐团就在指挥大师奥曼迪的率领下造访中国,成为新中国迎来的第一支美国交响乐团,彼时距离《中美联合公报》发表刚刚过去一年,距中美两国正式建交还有六年时间。那次的演出曲目不但包括了莫扎特、贝多芬、勃拉姆斯等音乐巨匠的经典名作,还特别安排由殷承宗担纲独奏钢琴协奏曲《黄河》,就连挑剔的《纽约时报》首席音乐评论家哈罗德·勋伯格也对这场演出给予极高赞誉。此后,无论是2008年与钢琴家郎朗再度奏响《黄河》为汶川地震灾区募捐,还是2017年与国家大剧院合唱团联袂演出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且发行实况录音,11次访华演出,使费城交响乐团成为了中国乐迷最熟悉、最亲切的世界顶级交响乐团。

        此番率领费城交响乐团访华的依然是乐团现任音乐总监雅尼克·涅杰-瑟贡,这位出生于加拿大的“70后”指挥家早已凭借着活力四射的艺术风格和全面精深的曲目范畴成为了国际乐坛最受欢迎的中坚力量。两场音乐会的曲目安排也匠心独具。5月17日,听众将聆听到贝多芬F大调第六交响曲“田园”,这正是1973年乐团首次访华时的曲目之一。雅尼克的个人审美追求和费城交响乐团的音响特点都与传统德奥风格大异其趣,“田园”交响曲恰恰能提供足够的诠释空间。下半场西贝柳斯D大调第二交响曲同样洋溢着质朴纯净的田园风格,直观呈现出20世纪交响曲技法在表现相近情感时的全新探索。5月18日的音乐会则有青年钢琴家张昊辰加盟,这位俄罗斯钢琴学派大家格拉夫曼的弟子将担纲独奏拉赫玛尼诺夫《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而下半场的舒伯特C大调第九交响曲“伟大”则是这位音乐大师如流星般短暂生命中最后一次澎湃炽热的才情释放,拥有雄伟殿堂般的庞大结构。

        值得一提的是,费城交响乐团为此次中国巡演委约作曲家谭盾创作了两部新作:管弦乐作品《庆典序曲》和为女高音和交响乐团而作的《敦煌壁画·九色鹿的故事》。两部作品将分别在两场音乐会中作为开场曲迎来世界首演。女高音歌唱家雷佳将在后一部作品中将美声、民族、戏曲、民歌、说唱等多种唱法融为一体,最大限度地探索动人歌喉的可塑性。

        在中美建交40周年之际,国家大剧院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先后迎来了“美国五大交响乐团”中的三支,这不单是中美文化交流持续密切的缩影,更是中国敞开怀抱、迎接来自世界各国艺术精品与友好情感的印证。

  • 调一杯法式鸡尾酒

        李梦

        古典音乐入门的方法众多,有人因为在二手唱片店邂逅的一张旧黑胶,有人因为“麦兜”系列电影中的舒伯特钢琴奏鸣曲,而说起我身边很多朋友与古典音乐的初次邂逅,还要从那部日本电影《交响情人梦》谈起。

        《交响情人梦》根据日本漫画家二之宫知子的同名作品改编,先于2006年推出电视剧,后来在2009年和2010年相继推出电影版本。包括上野树里和玉木宏在内的一众男女演员因为该剧而迅速成名;剧中出现的古典音乐名曲如贝多芬、勃拉姆斯和柴可夫斯基常演常新的交响曲,以及拉威尔、肖邦和拉赫玛尼诺夫等著名作曲家的钢琴协奏曲,也为那些原本不熟悉古典音乐的观众打开了一扇窗。

        剧中尤其让我印象深刻的,是2010年上映的电影《交响情人梦最终乐章(后篇)》中出现的拉威尔G大调钢琴协奏曲。因为音乐而结缘的野田妹(上野树里 饰)与千秋真一(玉木宏饰)经历重重困难,终于一同来到巴黎展开音乐事业。没想到,在法国的生活远没有他们想象得那样浪漫而甜蜜:先是千秋为了更专注自己的指挥事业而向野田妹提出分居,再是钢琴新星孙蕊因与千秋同台演出而被野田视作“情敌”。千秋优雅而风度翩翩,野田邋遢又大大咧咧,这一对性格迥异的情侣凭着对于音乐的痴迷而越走越近,却在异乡遇到一系列考验他们恋情的大小麻烦,而那些麻烦,或许要从法国作曲家拉威尔的钢琴协奏曲开始讲起。

        事缘野田妹每次在音乐厅中欣赏拉威尔G大调钢琴协奏曲后被深深感动,向老师提出以此曲目参赛的请求,却被拒绝。不久后,她听说男友千秋与技艺出众的年轻钢琴家孙蕊合作的曲目正是这首协奏曲,心情愈发低落,不论事业抑或生活都跌入谷底。其实,野田妹介意的不单是孙蕊能够和自己心爱的男生合作演出,更重要的是,曲中慢板乐章描摹的,分明就是爱情的模样。

        在20世纪上半叶的法国乐坛,拉威尔是与德彪西齐名的作曲家,由于对音色的出众理解与领悟,他们常被视作“印象派”作曲家的代表。不过,相比于德彪西,拉威尔的成名之路更显坎坷:他曾连续五年申请法国官方颁发的国家艺术奖学金“罗马大奖”,却均以失败告终,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身赴前线、亲历战火的拉威尔写下《库普兰之墓》并将穆索尔斯基的《图画展览会》改编为管弦乐版本后,才渐渐积攒起名气。他的两首钢琴协奏曲,是他成名后的作品,尤其在这首G大调协奏曲中,更映照出作曲家生活中难得的浪漫与诗意瞬间。

        创作该曲时,拉威尔刚刚经历了美国巡演时的鲜花与掌声,心情欢愉,写下若干光亮如珠玉的段落,用他本人的话说,像是调制了一杯“美丽的鸡尾酒”。这首三乐章协奏曲中,有莫扎特的简洁生动,也有圣桑的缤纷华美,博采众长,是作曲家本人的得意之作。尤其是慢板乐章,开篇的钢琴独奏段落幽缓、含蓄,牵引出一片安静无尘的风景,引人流连。钢琴的装饰音模拟竖琴声响,若细珠落玉盘;长笛漂浮其上,奏出温煦旋律,唱和之间,颇让人想到身陷爱情的两人欲说还休的缱绻情深。

        电影中的野田妹原本渴望与指挥家恋人借此曲目互诉心肠,却偏偏见到千秋与别的女孩合作这样一首浪漫至极的作品,又怎能不心伤失落呢?

  • 布赫宾德的自弹自指

        武跃

        年逾七旬的钢琴大师鲁道夫·布赫宾德越来越有活力:半年前的秋天,他一口气跑遍北上广,给观众们献上了数场贝多芬专场盛宴;再往前推一年,他在上海连演七晚弹完贝多芬钢琴奏鸣曲全集的事件已经成为载入史册的“现象级演出”。本月21日至22日,布赫宾德又将携手具有四百多年历史的德国顶级乐团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莅临国家大剧院音乐厅,自弹自指,再度上演贝多芬钢琴协奏曲全集。

        布赫宾德是公认的海顿、莫扎特、贝多芬、勃拉姆斯钢琴作品的权威演绎者,也是“维也纳钢琴学派”硕果仅存的代表。他生于捷克,幼年随父母移居维也纳,5岁即被维也纳音乐学院录取,成为该校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学生。多年来,布赫宾德以精致饱满的触键风格和深入骨髓的德奥音乐精神诠释了众多经典作品,他还不断收集贝多芬的原始手稿详加研究,并以实际行动致力于将贝多芬的音乐传播到世界各个角落,迄今为止已在欧洲、亚洲、美洲超过四十余座城市举行过个人贝多芬专场音乐会。

        贝多芬和莫扎特一样,都把钢琴协奏曲视为表现音乐戏剧性的重要载体,并且在创作过程中想象自己是乐曲的独奏者。1787年至1811年间,贝多芬一共创作了5首钢琴协奏曲,前4首都是由他本人担任独奏首演的。因此,与更加具有私密性的32首钢琴奏鸣曲相比,5首钢琴协奏曲可以视为贝多芬在公众面前对自我形象的充分展示。这几部作品中,最受人们喜爱的莫过于最晚写成的“皇帝”钢琴协奏曲,气势磅礴的首乐章、如歌甜美的慢乐章与欢欣喜悦的终乐章构成古典时期完美的音乐典范。其他几部协奏曲也各有特色:第三钢琴协奏曲使用了对贝多芬具有特殊含义的c小调,整部作品逐渐从阴云中找到光明,是“命运”交响曲的姊妹篇;第四钢琴协奏曲则以朦胧细腻的情感为特征,是贝多芬笔下的杰作中一位遗世独立的美人,慢乐章与奥尔菲斯神话故事的关联更为它铺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今天,由独奏者本人边弹边指的演出已经不太常见。其实,两百多年前,我们熟知的海顿、莫扎特、贝多芬等音乐大师都常常坐在钢琴前指挥自己的作品,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可以最大程度地按照心意来控制乐曲。如今,只剩下极少数钢琴大师才敢尝试沿用这种传统,以一己之力挑起音乐会的重担了。在自弹自指的音乐会上,钢琴通常会正放在舞台中央,独奏家正对乐团、背对观众。这种姿态,隐隐地在钢琴家与乐团之间增添了某种分庭抗礼的张力,而这显然会使音乐的呈现变得更有意思、更加难以预料。布赫宾德与德累斯顿国家管弦乐团联袂奉献的这套贝多芬钢琴协奏曲全集,也因此更值得人们期待。

  • 紫丁香

        郝净

        庭院中的紫丁香开了,独特的香气弥散在整个院子里,紫色的小花儿簇成一束束绽放枝头,淡紫色的花丛层层叠叠,落日的余晖向她投去金色的光芒,这是夕阳晚照中值得留念的紫色云朵,是春天里最动人的花,是拉赫玛尼诺夫最喜欢的花。童年时候,自家屋后的小山上种着几株丁香树,花开的时候,我唱着童年的歌谣穿行在花丛中,那花香至今保留在记忆的嗅觉刻痕上;拉赫是否也有相似的童年记忆,眼前的丁香树和他栽种的那些又有何不同?

        丁香的花期短暂,但看到它绽放却要经历漫长的等待,她沁人心脾的花香记忆足以陪伴我度过仲夏、暮秋和岁寒。在这段漫长、却需要平静等待的时光里,听一首《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我总会倍受感动,它让我为获得花香阵阵的瞬间,付出更多的耐心、给予更大的期望。丁香花在拉赫玛尼诺夫的眼中,不只是一束花、一棵树,那花香是对故土的眷恋,对友情的珍视、对音乐的热爱,对摆脱疾病桎梏的释怀。在钢琴与管弦乐共鸣的华彩段落中,在对“震怒之日”的采撷中,讲述作曲家走过人生的艰难时刻,坚守浪漫主义音乐创作风格的岁月剪影。第十八变奏的抒情段落,作曲家续写着传统作曲的调性辉煌。

        就这样,紫丁香成了属于拉赫玛尼诺夫的花,就像属于梵高的向日葵,属于华兹华斯的水仙花。生活曾经的困窘、身体的不济、颠沛流离的音乐生涯……不得不为养家糊口投入钢琴演出而无暇顾及乐曲创作,花开花谢记录了作曲家在创作这首狂想曲时的去日留痕。拉赫在自家园中的丁香树前,曾流露过怎样的惆怅,又留下了怎样的欢喜,曾倾诉过怎样的情怀,又带走了怎样的哀伤?每一朵花都是拉赫悲喜人生的见证。这花香在钢琴乐音的流动中,将他的音乐代代相传。那在音乐中迸流出的汩汩情感如同花香,真挚率直、毫无遮掩。当与祖国隔海相望时,这花朵又是他对故乡的思念,即使相隔万里,只要有丁香树,有丁香花的芬芳,游子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拉赫说:“我的音乐是我性情的心血结晶。”每年春天,我都会期待丁香花盛开的景象。在迫不及待的翘首期盼中,这花香随杨柳风如期而至,丁香花在树枝上摇曳,花香四溢飘散,漫向天际。

        《淮南子》说,“乐作而喜,曲终而悲”,花开花谢又何尝不是。这是拉赫最喜欢的花,我忍心折一枝夹于书中,执意将花香保留,用以缓解我苦等一年的悲伤。这浸入书中的花香,在书页的每每翻动中跃升出来,第十八变奏的乐音也会在耳畔响起:这是他的音乐,他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