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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琴

        伍佰下

        我静静地望着它,计算着我们相识多少年。它无声地呆在角落里,期待一双秀手拨弄它身上的器官,然后,它开始歌唱。

        12年了。

        那年儿子四岁,开练童子功,先要买琴。那是个傍晚,由乐团的朋友陪着到她开二手琴商店的朋友家里,把关店后朋友没舍得随便处理、深藏卧室的几台二手钢琴一一看过。

        乐团朋友是个秀气的大姑娘,懂一点琴,指着音色不错的一台,比划给我听。“是我的话倾向于这台,键盘有象牙色,怀旧感强一点。”她试弹几个乐句,毫不懂琴的我附和着她的“音色不错”,拍板。

        琴键的“象牙白”,其实是磨损的记录。琴键盖上铭有“EMPIRE”的字样,1.26米的立式,琴漆翻新得锃亮,只知道是日本二手货,网搜一下,没有具体出处。

        9000元,朋友认为性价比超过买国产新琴一些,尤其是高、低音区质量好得多。我更多考虑孩子从“菜鸟”起步,一切未可知,先弹着,有眉目了,过几年便跟它拜拜。

        琴进门的时候,才发现它比坐式琴庞大一些,差点进不了卧室的门。琴脚蹭掉一点漆,看它幽咽在临窗的墙角,不忍,叫人补漆。心想你就是二手的,新进门也得给我鲜亮点儿。

        加送了一把破旧不堪,然而依稀可见皮座与木雕纹饰的单人靠背式琴凳。托人送到油漆厂抛光漆了几把,竟出落成一个欧式小妇人,配着这立式的“鹰派”(我对琴标的戏谑音译)绅士,凑成卧室临窗的一样可以发出声响的摆设。

        小家伙学琴,先噼里啪啦“砸琴”,遇上声音偏亮的“鹰派”,如铁匠开铺,总要把卧室门关死,我的心才消停。

        两个月后,差不多弹到小汤(汤普森琴谱)第二册,琴音越来越顺耳的当口,出事了。儿子说:“我们家的琴好像少了几个键啊。”他能数数,数到85——“鹰派”年纪不小,88键通行都多少年了,少三个键。当时就急了,犹豫着要不要将它请出去,改嫁别人家。

        乐团姑娘和风细雨地说,能用到顶头那两三个键的曲子,凤毛麟角,且得是多难的曲子啊。先弹着吧。

        望望“鹰派”,如望着一个穿黑衣的老人,想它已经没有家了,嗓子还动听,按住了让它走的心。

        都说钢琴得一年一保养,何况老琴,懒主人如我,却三年后才第一次给它调音。

        师傅视力不好,基本靠摸。拆下“鹰派”琴盖,嘀咕一句:“现在谁还用松木做琴板啊,这琴至少得五十年以上。”我心一紧。

        两根钢丝控一个键,一键复一键地调律,忽然又蹦出一句:“螺帽老了,键松了,是旧了的那种松,我尽力紧吧。”情绪一丧。

        “这最左边一个踏板,是加装的,开了个口子。原来它是两个踏板。”“鹰派”原来是只彻彻底底的“老鹰”,我按住胸口,不出声许久。

        师傅住手前,像患者家属追问病情一样,我惴惴地出声:“它还能支撑多久?”师傅用极度近视的眼神看着前方,抛出语录:“钢琴好不好,主要看钢板。”

        他揣摩这台琴像二战前后的货,可能是小牌子。钢板底子不赖,好过他碰过的大多数琴。我漏出一句,想换台进口新琴很久了。他却道,雅字、卡字当头的新琴,高低音区还不见得好过这台。诊断结果,让人心头晃过一丝亮光。

        呢毡、榔头乃至高音缠弦等零部件都能换,但如果这块钢板不灵,外面做得再漂亮都不行。说着,师傅用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弹出一串高音,一串低音。“这琴弹下去,没问题。” 

        如同一位花甲老者找到了养老院,它在家里站稳了位置。

        儿子每天跟“鹰派”较劲,曾经矮矮的他,坐在“贵妇”身上脚不沾地,折腾钢琴发出匪夷所思的噪音。若干年后,他得不断调低“贵妇”才能坐舒服,手掌扒开能跨越一个半八度,有一天他终于开窍,在它庞大的身躯里,流淌出一串又一串哭一般,又笑一样的声音。

        孩子上学时,它又承担着我偷偷的练琴,加班加点地唱叹。它二手,但并无多少老态。

        三年前,儿子考级完毕,怕是要封琴,我掸去琴板灰尘,为它盖上厚厚的琴布。但年轻的琴手没有收手的意思,似乎黏上了“鹰派”,中考前温习累了,他进到卧室,跟它来上一段贝多芬或莫扎特,一副享受的模样。

        它果然到现在还没有退休。

        毕竟上了年纪,最近几年,它又经历了断钢丝、琴键受潮、踏板松弛等大病小灾,但它似乎不想屈从岁月的律令,保养维修不上四次,每一次手到病除,触弹可听,琴音宛若一枚小清新。

        西晒太阳好的时候,会透过没拉实的窗帘缝隙投在琴身上。这时候,“鹰派”如一位沉默的老人,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只要打开琴键盖,露出象牙色,它就歌唱。

        儿子高中,最近选修了小提琴艺术课。联络乐团那位姑娘,请教买琴的事。她已是两个孩子的妈。

        还记得那个傍晚陪我选的二手琴吗?

        那台琴还在啊?她有点意外。

        陪着过了一个十级、一个四级,它还好好的,我说。她听罢,欣欣然推过来一句:“弹着吧。”

        12年,从和一台琴的遇合来说已是漫长。但在这台钢琴长不可知的命途中,或许只是短暂的一段。

        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投靠过多少人家,又如何漂转大洋,流落上海。也不知道在这次落脚之前,它身上还有多少旧伤和补丁。我想象它年轻时的样子,琴漆本来的色彩,却不可得。

        只要适逢知己,它便把身体完全投靠向对方,连同它的优雅与力量,它的病痛与脆弱。它时作低吟浅唱,亦可势大力沉,铮铮淙淙的音符里,有生命的轻快和沉重,有爱情的欢愉和死亡的痛彻,有戏谑的嘲讽和醋意的尖叫,有苦难的悲歌和思绪的电光火石。它阅尽时间,受尽磨砺,身板刚直,只要遇到一双寻找音乐的手,便长唱不息。

        经年后不再被作为乐器,它大概在上海虹口的这个家里,依然会是一件永远的家具,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一个保存着一些秘密,也保存了一些力量的大匣子。

        它是出色的一块钢。它是老琴。

  • 一个男人

        张爽

        他长得身矮,面黑,却爱笑,笑出的不是一口白牙,牙居然也是黑的。他喜欢抽烟,有一口烟垢的牙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奇怪的是他的和气。他的和气是少有的,见了面,总给人一种低三下四的感觉,让别人觉得他很低,别人很高;他很弱,别人很强。他见面不说“你好”,却总有各种称呼。比如,他叫过我“张总”,“张老板”“张作家”“张大师”,还有“张博士”,总之是见了随口就叫,让你无法反驳,毕竟也不算骂人,你怎么反驳?他笑笑地叫着,两只大眼骨碌碌转,有一种黑色的幽默的意味,语气却相当诚恳。

        不过我不喜欢他这么叫我。我开始是有点反感他的。反感他的不是他看似忠厚的油滑而是他的身上的味。他身上有股子味。一直有。我开始以为是他的不爱洁净,比如不爱刷牙,不爱洗澡。后来发现不是。他穿着光鲜的时候身上也是有味的。来过几回,我想明白了他身上的味了。他是个卖兽药的。过去是乡镇兽医站的,当过下面的和城关的兽医站站长,不知怎么不干了,想卖兽药。他注册了一个兽药公司,没有LOGO,来让我帮助设计一个。LOGO设计得反反复复,我觉得他很难伺候,就是人比较磨叽。就冷下脸子。他呢,从不恼,就是那么笑着,说:“再来一遍,再换个试试。”

        他开始的时候骑了辆破自行车。很破了,还是那种28加重的。是那种除了铃铛不响,到处响的。他有时来得急,来后把车子往外面墙边一靠,就进来了。那次干完活出去,一会儿又进来了,说:“车丢了。”还问屋里的人见过没有。都说没出去,没见过。他不笑了,很着急,在外面到处转。我觉得好笑。一辆破车能值几个钱?觉得他大可不必如此。他却急得一塌糊涂。一个劲儿说:“这个小偷不开眼,这车他也偷。他偷走,我怎么回家啊?”我以为他家远,让他骑我的车走,又不,敢情他就住在楼后不远。

        LOGO终于设计好了,他很高兴,又是注册又是做名片的。他的公司开始时好像也很好,人最多时,光业务员就有三十人。他每个人都给做名片。自己的名片LOGO要黑白的,业务员的却肯多花钱做彩色的。他又换了辆自行车,每次来都前后锁好,锁好还要一看再看。他姓陈,我说:“陈总,这么大事业,该换车了。”说这话时,是2001年的年底,我认识他不过两个月。

        后来他忙,来我这里的换成了他公司雇佣的姑娘,前后大约有三四个,有一个个子高高的姑娘,每次都带了男朋友来,一边干活,一边谈情说爱。还有一个,也是个子高高,一边干活一边打手机,话说得很嗲,语调搞得很暧昧。后来这两个都不来了,老陈来了,说请人难,请来的都让他不省心。再来的姑娘还是个子高高,但作风朴素,言谈间有男子气,相当挥洒的个性。她从不叫老陈陈总,总是称呼为“他”,他怎么样,他又怎么样。语气里还有些不屑的样子,说“他”婆婆妈妈,老娘们脾气。但骨子里对老陈还是爱护的。我不知道她和老陈什么关系。有一次问老陈,老陈说:“我侄女。”

        老陈的兽药做得不好,好像做了一年多就不做了。他又建了鸡场,做“绿色食品”,卖柴鸡蛋、野山珍之类。来我这里设计彩页印刷宣传单,他还是那么低调,还是那么谦卑地笑,还胡乱地叫着我“老板”“张总”“张作家”“张大师”,我一律笑纳。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我就很少看到他了。都是他侄女来。他侄女是个干脆的人,废话少,我几次想问问老陈,都话到嘴边没有开口。只是老陈名片上的地址老在变化。他“绿色食品”好像做得不错。公司租了很大的一个地方,一层楼都是他的,公司也买了很多办公设备。再来时,他也不骑车了,代步的是个小夏利,有个人为他开着。每次见他,他都很高兴的样子,每次见他,都是露一口黑牙地笑给我。2008年我在家写作,很少去店里,见他就更少。有一次,我在,他来了。他还是那么叫我“张总”,我也随他的口气叫他“陈总”。陈总那时刚换了车,是一辆黑色的捷达。我想到那年他为一辆破自行车急成那样的样子,还是笑了。

        2008年的冬天,我猫在家里写长篇,妻子回来告诉我一个消息。她说:“你知道吗,老陈死了。”我大惊,问怎么回事。妻子说,老陈自己公司盖楼,工地有个大棚,正好那天刮大风,很多人在棚里,老陈去里面叫人出去躲,结果人都出去了,老陈却被倒下的棚砸在下面,当时就死了。

  • 黄土坎的梨花

        王也丹

        说黄土坎的梨花,得先说说黄土坎的梨。

        梨是鸭梨,却不一般。咬一口,放在那儿,二十四小时不变色,黄的依然澄黄,白的还是雪白,绝不因时间的侵蚀而夺其质,改其容。拿起来再吃,汁水丰润,清脆甜爽,口感如初。

        这梨曾是贡梨。清乾隆皇帝承德避暑时路过此地,偶然食之,大赞,遂成“上果”。有专家考证,此梨含有“高抗氧化物质”,常食能延缓衰老。为何?皆因这里的地质蕴含大量麦饭石,土壤中的钙锌钾硒等微量元素丰富,加之日照充足,气候湿润,更有了“梨中之王”的美誉。

        如此珍馐之果,其花定然不俗。

        清明过后,一场细雨,一夜间,“哗”的一下,黄土坎的梨花开了。逶迤连绵的云峰山和山上的寺庙仿佛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梨花点亮,越发肃穆圣洁起来。万亩梨花,枝头盛放,如拉开的大幕,使得天地村庄、树木花草都随之变了模样。山脚下热闹的杏花、妖媚的桃花闭了口;村庄里连鸡鸭鹅狗都安静下来,卧在树下向山坡遥望。它们也被这美惊着了。

        这是黄土坎最好的时日,每一朵梨花都带着隆重。这梨花当然是白的,却白得独具特色。世间白色之花甚多,皆各白其白。比如杏花,是单薄轻浅的白,如纸。糖梨、酥梨、香梨的花给人以寡淡拘谨之感。而黄土坎的梨花却是惊艳、凛然的,一旦绽放,便似锦如云,漫山堆雪,仿佛声势浩大的仪仗。那白是厚重的,又是轻婉的;是温润的,又是冰冷的。透着浅浅的青,隐隐的绿,晶莹剔透,清纯脱俗,宛若素妆飞天,翩跹颔首,衣袂连着衣袂,香风裹着香风,一派素朴庄严。

        清代李渔说“梨花乃人间之雪”,确实没有比“雪”更为恰切的比喻了。黄土坎漫山的“人间雪”莹润高贵,氤氲着一种凛然浩气。那是历经时光打磨的汝窑白瓷,出自丰厚的土地,吸纳着山川灵气,去掉了浮光,沉淀了岁月,呈现出一种超尘拔世、清妙高跱之美。她拒人千里,却又不由得让人生出伫结之情。

        因为这份情,每年四月,刘姐都要约三五好友去黄土坎看梨花。北京密云东北部,烟波浩淼的密云水库北岸,车行路上,一边是碧波如洗的蔚蓝,一边是漫山遍野的雪白。登上山坡,置身花海,这棵树下坐坐,那棵树旁斜倚,刘姐常常眼睛湿润。四十年前,作为队长,她曾带领乡亲们在山上遍植梨树。青春倏忽而逝,梨花岁岁年年。别人赏花,尽享梨花之美。她却还会习惯性地给梨树疏花,把枝头上单弱的花朵轻轻摘去。恍惚中,已辨不清她是梨花,还是梨花是她。黄土坎鸭梨已有六百多年历史,满山的梨树中,百年老树数不胜数。这些老树虬枝斑驳,花开繁盛,果实硕大,如耄耋老人护佑着子子孙孙安详地在山间繁衍。开花时,香淡如雾;果熟时,十里芬芳。

        闲坐树下,举目四望,背后的云峰山烟岚缭绕,山峰如黛;眼前的密云水库水何澹澹,波光粼粼。微风拂过,雪浪琼葩,清气渗入骨髓,好似被花香洗尘,每个人都成了梨花仙子。大家不由说起当地著名的“王志遇仙”传说。王志进山打柴,遇两位老人正在石桌边下棋,看得入了迷,吃了老人随手递来的水果,等想起下山回家时,斧头已烂,绳子成灰。“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王志成了不老的神仙。王志吃的什么水果?仙桃。哈哈一笑中,大家更愿意相信他吃的是黄土坎鸭梨。传说毕竟是传说,王志到底吃的是桃子还是鸭梨,已经不重要了,这里多长寿老人却是真的。

        一山琼玉一湖月,梨花枝上层层雪。洁白如雪的梨花备受历代诗人钟爱,赞美之辞不胜枚举。据说古时,每到梨花开时,人们都喜在花下欢聚,或饮酒,或品茶,或插花于鬓,或作赋吟诗,雅称“洗妆”。古人是真懂梨花,一个“洗”字,写尽梨花之高洁气韵。

        我愿意学着古人,把这个“洗”字,献给黄土坎的梨花。

  • 幽居

        林心源作

  • 乌蔹莓

        包光潜

        去菜市场时,看到高架桥下有一片非常熟悉的身影——藤本植物母猪藤。它蔓延于坡地,纵横交错,致密无隙。正值含苞待放,羞羞答答的青涩年华。即便盛开,也不艳丽,朴素而淡雅。花朵极小,簇拥在一起,高低参差,融入绿叶当中,分不出你我。远望时,浓郁的绿色中漾出淡黄色的韵味,误以为不是花朵,而是新生的嫩叶。入秋后,花落果生,青青的果实有如初生的葡萄,一串串,只是短促一些,形似松散的拳头。得益于秋阳的照射,它毫不疲倦地吸收大量的辐射热,也像葡萄一样,渐渐地由青而黑,圆圆的,仿佛藿香正气丸,似乎比它大一点,更乌一些。

        母猪藤的学名叫乌蔹莓,葡萄科乌蔹莓属。虽然它也称之为莓,却跟常见的草莓、蛇莓、刺莓等不同,它表面光滑,没有隆起的丘状和绒刺,成熟后的果实倒是像木本之蓝莓。

        乌蔹莓对生存的土壤及周边的环境没有任何挑剔,更没有什么奢望,乡间到处都是它随遇而安的身影。如果城市不被混凝土覆盖,也一样能够看到它的踪迹,即便剔除,只要还剩下一些残根断系,它还会在来年的春天萌芽,到了夏天又是葳蕤一片,譬如眼下这郁郁葱葱的所在。作为藤本植物,如果有枝可攀的话,它也不会绕过;如果无物可援,它便匍匐在地,生枝开杈,将土地覆盖得严严实实,也是城市绿化的好品种。事实上,城市更多的是选择地锦类藤本植物来吸收大量的辐射能,减缓都市的热岛效应,可能就是因为地锦的触角有比较好的吸附或攀附能力吧。

        记得我家老屋西垛的瓦砾里生长许多棵乌蔹莓,伏地伸展,遇物缠绵,或爬上篱笆,或攀附旁边的柿子树。嫩叶,红茎,是家猪生食之良物。叶片鸟趾状,复叶互生,主柄上生有小叶5片,且有小叶柄。七叶乌蔹莓倒是不常见,偶或有之——对了,那棵杮子树下的瓦砾里夹杂一二株七叶乌蔹莓,欣欣向荣,开花,结果,不亦乐乎。它们往往抢占五叶乌蔹莓的天地,争夺空间,当仁不让。它的球状果实亦像葡萄,特别乌黑,比普通的乌蔹莓要大一点。饥饿的时候,看到它,我便有了特别的食欲。可祖母一再告诫,不能食,有毒。其实祖母未必知道,我已经尝试过了。如果有毒的话,那也应该是小毒,对身体无碍的。至今记得它的味道酸涩,食之有麻痹感。几分钟之后,口腔便抽凉风。因此,我判断它是寒性果实。那个年代食物匮乏,孩子们肚子饿了,往往见到什么吃什么,难免闹出生命危险来。譬如我小妹,她小时候因肚子饿得慌,误食过半夏和紫藤根,洗过两次胃。第一次用的是肥皂水,对胃伤害很大,遗下终身病患;第二次是在江苏佬袁开成的指导下,用乌蔹莓煎的汤剂来灌肠的。因此,村民们便知道乌蔹莓是解毒的大力士。无论是虫毒蛇毒,还是火毒,甚至食物中毒,都可以用它来解,既可以捣碎外敷,也可以用果实或茎干煎汤口服。有一位乡村郎中放下了架子,来麒麟畈拜江苏佬袁开成为师,学了许多草本药物知识,譬如如何炮制乌蔹莓,如何使用乌蔹莓跟其它植物一起配伍,增强解毒的效力等。

        我家有朋友送的一盆兰花,历二年而枯,弃置阳台。经过春夏秋冬,盆里竟然生出另外两株植物,一是何首乌,二是乌蔹莓。何首乌已写进系列散文《阳台上飞来的植物》里,而乌蔹莓是后来才发现的。为了让何首乌茁壮成长,获得更多的养分,乌蔹莓一露头,我就毫不留情地将它掐掉。但斩草不除根,终究无济于事。只要气候适宜,每隔一段时间,乌蔹莓都要爆出嫩芽来。

        客居金陵月余,家里草木因天气炎热导致水分丧失,多有毙命,其中何首乌绿叶枯萎、凋零,只剩下主茎奄奄一息,苟延残喘。奇怪的是,潜伏其中的乌蔹莓却从夹缝中壮大起来,傲然地擎起五片叶子,亭亭玉立。它在何首乌的庇护下,一天一个模样。我想掐,却于心不忍,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我蹲下身子,第一次仔细地瞧着它。它的根基那么粗壮,竟然超过了何首乌的主茎。正因为蛰伏已久的短茎不断地提供给养,才有生命的这般美好!我万万没有想到的啊! 

        那么,既来之,则安之。相处一处,何必有贵贱之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