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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野》:从生活囚笼走向精神旷野

        陈培浩

        契诃夫曾经说过,真正好的作家应该是生活在黑暗中的。我想我就是生活在黑暗里的人,并且我认识许多在黑暗里的人,然而就算是黑暗里长出来的生命,他也是生命,而不是黑暗。我觉得文学,可以把黑暗带到光里来,让亮带到黑暗里去。

        ——李凤群

        读李凤群的《大野》,脑海中陆续想起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萧红的《生死场》、王安忆的《富萍》、毕飞宇的《玉米》《青衣》、盛可以的《北妹》……这显然是一个女性困惑和成长的文学谱系,《大野》以双生花式结构写在桃和今宝两位当代女性的命运磨砺和精神成长,这题材并不新鲜,它将如何从前辈及同代作家的包围圈中突围?

        从专业口碑上,它无疑已经取得相当成功:2018年人民文学奖·长篇小说奖授奖词称“它将改革开放以来的历史、性别、财富流转等诸多命题叠合在人物个体命运的遭际之内”;王德威教授称小说中“两个女子以生命演绎什么是自由,什么是自在”;严锋教授则指它“用鲜活的感觉连通个人与时代,以充沛的元气谱写生命的热烈与坚韧”。信哉斯言!《大野》获得的肯定当然因由有自,多方肯定也各有观照。但我特别想指出作品中人物书写的特色。当代文学不怎么谈人物久矣!但人物无疑是现实主义文学的重要元素。《大野》证明,人物作为一个艺术要素尚能推陈出新。

        《大野》的人物塑造跟小说结构是紧密联系的。论者已指出《大野》的“双生花结构”,有必要强调,这并非简单指小说将在桃和今宝并置的双线结构。双生花的核心不仅是双线,而是一分为二、合二为一、互为镜像的人物设置,典型如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两生花》(又译《维罗妮卡的双重生活》)正是如此。所以,《大野》的妙处不在它将两个不同性格、不同命运的当代女性的故事穿插在一起来讲述,而在于将生命在别处、一直在路上的在桃和紧贴大地、坚韧忍耐的今宝,设置为一体两面的分身或互文性人物。作者自道:“每一个狂放不羁的在桃的心里都有一个今宝,每一个今宝的心里都依偎着一个在桃。像一对立在镜子正反两面的姊妹花,互相映照,互相取暖,却永不重合。”

        小说中,在桃不断给今宝写信,以第一人称讲述自己的故事,而今宝的故事则是由不在场的叙事人讲述。作者暗示着,今宝是在桃想象的人物;在桃虚构出一个今宝,既讲述自己的故事,同时也讲述着今宝的故事。当然,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将在桃视为今宝的精神虚构。在桃代表着一种永不屈服的自由意志,她虽然出身卑微,却绝不接受生活的招安。邂逅公务员陈志高之后,在桃的美貌使她获得了进入安稳现世和“美满”婚姻的机会,但她逃离了,她的宿命正是“在逃”。遇到歌手安在翔,她低到尘埃里,卑微地仰望。可是,她终究是渴望平等爱恋,不可能被驯服的在桃,安在翔注定只是她生命的又一站。

        而今宝呢?她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县城,只去过一次上海。她克制隐忍,自觉地放弃了对生命高潮和意外的追求。作者说她“静默的生命获得了强度,她终究脱离了我,成为她自己”。如果说在桃代表着动的生命观,今宝则代表着静的生命观;在桃暴烈,而今宝静穆;在桃阳,而今宝阴。这对阴阳互嵌的双生花,构成了女性生命内部的现实与想象,当下与理想。阴阳分身式的人物设置使《大野》获得了一般单线人物所不具备的涵盖性。

        有必要看到:《大野》的人物塑造还执行了“理想性”原则,这是它有别于一般女性人物之处。不管是福楼拜写爱玛,还是托尔斯泰写安娜,人物的属性首先都是“现实的”。优秀的“现实主义”人物往往是个人和社会的双重结果。无论安娜还是爱玛,其行为和命运既是其自身性格逻辑的结果,也是她们所处的社会文化逻辑的结果。所以,批判现实主义作者也就得以循个人命运而勘探社会、批判现实。可是,“现实的”人物往往深陷于环境中,从“现实的”艺术逻辑出发的作家,由人物见社会,却切断了人物自我拯救的可能。

        “现实的”之外另有一种艺术运思逻辑,那便是“理想的”。“理想的”艺术运思逻辑并非美化和矫饰,而是借助于想象的权力和相应的精神资源,用小说去想象人物从命运的惊涛骇浪中脱险的可能。《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是“现实的”艺术逻辑的结果,列文却是“理想的”艺术逻辑的产物。托翁给安娜同情,却无法认同;列文才是他寄予精神厚望的人物。很多现实主义小说只有“现实的”逻辑,却没有“理想的”逻辑,这未尝不是对“现实主义”的狭隘化。

        李凤群在想象今宝时,明确地将其放在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当代社会进程中,她知道作为一个类的代表,这个1978年出生的普通女性,“在不幸的事件中,她不会被落下”,“恐慌一直跟随她,她像别人一样,逐渐老去”。可是“我不能这么写,我要她坚持下来。因为,我想结识一个沉默但却带有力量的、健康的女英雄。”这里非常清晰地表明了“理想的”艺术原则。我们并不能在“现实的”和“理想的”两种人物运思原则上区分高下:基于现实性原则塑造的人物,因为深刻地根源于某种社会环境,而具有不可腐蚀的批判意志。而基于理想性原则塑造的人物,着眼的往往不是现实的具体性,而是人类精神得救的可能。它更倾向于想象某种沉沦中的飞翔,废墟上的建设。“理想性”人物不是刻意拔高的高大全形象。事实上,余华《活着》中的富贵就是一个“理想性”人物,余华希望通过富贵去展示一种历经苦难,却依然友好地对待世界的生命态度。李凤群同样希望通过在桃和今宝这两位受过生活伤害的人物去揭示个人从命运伤害铸就的人性囚笼中走向精神旷野的可能性。

        要言之,《大野》没有一般女性作者沉溺于小我闺房情趣和情感一己之私的逼仄,也没有很多女性文学在个人精神深渊中裹足不前的孤冷。它相当自觉地将人物的血肉接通了时代涌动的脉搏,并以敏感细腻的笔触勘探着时代烟尘中成就强韧精神主体的可能。

        2018人民文学·长篇小说奖授奖词

        李凤群的长篇小说《大野》,以双生花式的精巧结构叙写当代女性的成长,将改革开放以来的历史、性别、财富流转等诸多命题叠合在人物个体命运的遭际之内,如盐入水,融合无迹,语言精练有力,情节映花照水,冷静疏离的表象之下饱蘸磅礴的同情共感,显示出熟练的小说技艺和人性认知的深度。

  • 泥土划分的世界

        俞耕耘

        入围了去年奥斯卡提名的电影《泥土之界》,无论思想性,还是艺术性,都达到了一种境地——朴实撼人,深刻真实。多层级的故事、微妙变易的人性、惨烈异常的冲突,将美国密西西比地区的种族问题与二战中的欧洲战场,明暗虚实,掩映交待得恰到好处。电影调度如同乡野画卷,沉稳厚重;色光基调,晦暗阴沉,与原著小说保持了高度契合。只不过电影把多重视角连成一个线性时间,将小说的枝蔓分岔尽量修剪,保留主干,就像优秀的园艺师懂得如何修剪盆景。

        电影开端模仿了小说的倒序场景:暴风雨来临前,亨利与杰米兄弟下葬父亲——这个极端种族主义者结束了罪恶的生命。反讽的是,他不得不埋葬在黑人奴隶坟地周围。    

        作家乔顿对故事的展开,就复杂得多。乔顿承袭了来自福克纳的传统,多重视角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全是视点的挪移——来自不同人物“偏见”的交锋。《泥土之界》的命名,似乎早已注定作品主题,那就是土地和界限。“土地”讲人物的依赖与捆绑,“界限”是讲不同种族的隔绝与仇恨。小说用两个家族,六个人物,集中映射了社会、种族及家庭的复杂矛盾,这种“概括性”让作品的纯度非常浓烈。

        小说的主线需要读者通过不同人物的口述来拼贴和补缀。男主人公亨利是个名校毕业生,一战时参过战,瘸了腿,免于二战。他迎娶了同样有学历的年过三十的姑娘劳拉。劳拉深具教养,是典型的深闺淑女,对男女之事,纯如白纸,面对突然乍到的恋情心潮涌动。但亨利从不浪漫,甚至有些自以为是的“武断”,从来就是一个志在必得者。放在今天看,他就是典型的“直男癌”。理性过度的他,相信家族伦理,依赖祖辈的信条——占据土地,成为农场主。而他的弟弟杰米,恰是他的反面:浪漫英俊、多情感性,追求自由。这对叔嫂有潜在的共同话语、惺惺相惜和浪漫气质。

        亨利父亲成为作品里的“抽象观念”,他“狡诈阴沉,漆黑的眼眸总在恶狠狠地盯着你”。他是作品里最平面的人物,集齐了好逸恶劳、自私冷酷,种族仇恨等符号。亨利在妹夫自杀后,承担起养家全责,终于找到买下农场、举家搬迁的“圆梦借口”。不料却被房东涮了,虽交了订金,却只是口头协议,庭院已卖给他人。劳拉忍受了亨利的先斩后奏,也同情他朴实的乡约精神。这也拉开全书从都市家庭生活到荒野农场生活的帷幕。换言之,泥土成了他们与城市文明的界限区隔。

        小说写出了一种“协奏”的双声——在白人家庭需要拓荒土地时,黑人家庭则世代被泥土束缚。哈普和弗洛伦丝一家就成了缩影。哈普是个“非典型”的黑人:肤色不是太黑,能识字,懂得用契约和白人打交道,这也让亨利始料未及。他对于妻子的爱意和怜惜,从不让女人下地干活,也是普通黑人所罕有的。弗洛伦丝平时以接生和“赤脚医生”为活计,迷信且神神叨叨,有传统黑人妇女的善良,救过劳拉的女儿。哈普和亨利的矛盾都在于对“泥土”的执着——亨利想成为农场主,哈普则想摆脱“佃农”的命运。

        结果,哈普摔坏了腿,不得不再次租借亨利的骡子,成为佃农,上交收成。这就是美国版的“骆驼祥子”,他做梦都想要一块土地,最后发现根本无力跳脱一个命运怪圈。哈普的儿子荣塞尔,亦是如此,犹如西西弗斯的推石上山,却一次次落回谷底。他在密西西比的土地上备受歧视,入伍后在欧洲不但赢得了白人姑娘的爱情,还立下军功,成了中士。原本以为“精神洗白”、自尊重塑的荣塞尔,返乡后仍被白人歧视羞辱。白人姑娘给他寄来混血孩子的照片,不料落在种族主义者手中,他们围捕了荣塞尔,用私刑割掉了他的舌头,“惩罚”了这种“跨种族私通”。作家写出了一种殉难的惨烈。 

        泥土之界,是都市与荒原、白人与黑人、束缚与自由的界限。“打破界限”的融合,成为小说的最高立意。在战场上,不同肤色的人都为国家而战,共历生死,让荣塞尔和杰米有了友谊。弗洛伦丝救劳拉女儿于危难,劳拉也为哈普寻访医生,两个女人惺惺相惜。电影以荣塞尔重访白人姑娘,重逢孩子收尾,正所谓以恨为始,以爱为终。

  • 从昆曲中“勾魂”的绝句雅词说起

        王晓映

        昆曲好,昆曲也难。

        科班人士学习昆曲是艰辛的,观众或读者亲近、理解昆曲也不容易。城墙太厚,台阶太高,抬腿想进的便利没有,恨不得要自带梯子。文本难,没有一个剧种像昆曲这样通篇古诗词的;曲调也难,艺人依然遵循着古老的工尺谱,从拍曲开始习唱一支曲牌(即歌唱部分)。这一切综合起来,构成那么好看的表演体系,远观俨然,近切确实需要一定的机缘入门。

        鉴于我的跨界身份,我在昆曲推广中做得最多的,就是总结、分拆、划重点。

        刚开始连策带编带写的两本书,《一桌二椅·夜奔》《一桌二椅·朱鹮记》都是在香港荣念曾导演、南京柯军老师的带领下,做艺术文献的总结梳理。到第三本书《说戏》,更加具体、单纯、基础,单刀直入经典剧目,一出一出地过,把表演拆开来看,把唱念逐句地分析,还不够,还要深究传承的前世今生。

        到这一本《好花枝》,则是从文本进入。土象星座还蛮喜欢做笨拙的事情的,回到文本源头做基础,一字一句去梳理,去体味,心里踏实。

        这本书给什么人看的呢?其实是我自己想看的——在昆曲欣赏、学习之途中,常常觉得手边少的那么一本书。

        昆曲书籍大多按照昆曲的专业分类来做,发展史、明清传奇集、曲集、曲谱、音乐、服饰等等,这些当然需要认真了解,但圈内人的圈内思路,也容易让城外人望之兴叹生畏。

        除非学术需要,对于一般读者与观众而言,甫入门是不大会去拜谒昆曲四梁八柱的,就算带到跟前,也懵里懵懂难有感知。我一直记得自己刚刚接触昆曲时,首先被唱词惊艳,由此仿佛进入汉语最美的大花园,所见皆是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成语名言佳句,原来出处在这里且如此密集。许多唱词早已脱离母本而独立存在,广泛使用,其出处倒没人记得了,最典型的就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等等。这并不奇怪,在中国文学史中需辟专门章节论述的戏曲文体,元杂剧表演已失,唯有“明清传奇”台上鲜活,“明清传奇”就是昆曲剧本。

        这深刻的初体验,常常成为我日常与人谈昆曲的起点,似乎还是有些“勾魂”效果的。所以,我觉得昆曲中这些绝句雅词,也许是昆曲和普通人生活最近的一个点。

        在初步爬梳出经典唱词后,如何分类?我看过的昆曲书籍、讲座,在介绍题材时,通常使用的分类是:爱情家庭婚姻剧、时事政治剧、历史演义剧、公案剧等等。虽然准确,但几乎很难和我的观读体验共鸣,因为昆曲的强烈文学性,连题材分类给人的印象也常常是有文学感的。因此,我以自己的观读视角将题材归为四类,囊括昆曲常见题材。我很喜欢这四个类别的名称:世总为情(汤显祖),副题“惊春谁似我 风月暗消磨”,是《牡丹亭》的集句;爱别离苦(佛教语),副题“人生长远别 孰与最关亲”,出自王实甫《西厢记》; 黍离悲歌(《诗经》),副题“英雄忧国如病 迁移兴废如棋”,是《缀白裘》《桃花扇·哭主》的集句;人心闲看,副题“晴岚山市语 烟水捕鱼图”,都出自我十分喜欢的汤显祖《邯郸记》。四个类别名称对应的情感与人生境界,也暗含着一种提升。

        因读库的策划,我得以与高马得先生隔空合作,所有配图均为先生昆曲戏画,精美至极。

        翻看他的昆曲戏画,我觉得亲切,因为我从他画的剧目选择看出来,所画绝大多数是江苏省昆剧院的剧目,可以说,省昆的常演剧目,他几乎全画过了,足见先生“入戏”之深。看这些画,我眼前几乎能幻化出马得先生频繁进出江苏省昆剧院“江宁府学”的画面。

        全书共精选63段经典唱词文本,配赏析,赏析除了有文学、表演的分析评点,也融入艺坛小故事。配马得先生画49幅。有一些唱词文本,我们没有找到马得先生对应的画。比如《桃花扇》的《题画》《入道》,《南柯记》《邯郸记》等。因为这些戏都是后来被挖掘、整理、复排的,无缘被马得先生看到。不过,有好几位昆曲界人士告诉我,有马得先生的《夜奔》,以及《寄子》《白罗衫》《桃花扇》的其他画作,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够补入书中。

        因此,这本书大概是写给“我忙得要死可我想知道点儿昆曲”“我不想看大部头先让我来点儿昆曲小甜头”“你先把最好听最好看的昆曲给我画个重点”“我想给孩子讲讲昆曲”等等等等的大忙人的。但如果你没那么忙,更可以时不时翻一翻、看一看,并逐渐与自己的观剧听曲体验相印证。也许,这本书可以是一个人的第一本昆曲书,助力迈入昆曲门槛的那把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