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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绿雪斋的神仙眷侣

        刘进元

        “绿雪斋”原是著名学者、台北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李霖灿先生书斋的匾额。

        1999年,我要去那时还叫中甸的香格里拉。正在昆明的中甸副县长孙炯说,你到丽江的时候去找习梅英吧,她是纳西族,也是把香格里拉定位在云南的发起人之一,几年前我们曾一起寻访“香格里拉”。由于是作家汤世杰的田野考察巨作《灵息吹拂——香格里拉从虚拟到现实》一书的责任编辑,我和香格里拉有一些渊源,希望能多认识与香格里拉有关的人,于是,到丽江以后,我便在古城中穿窄巷过小桥来到狮子山一隅的白马龙潭寺。

        那时的丽江还比较安静,商业氛围乍起却并不十分浓重。白马龙潭寺的山门斜开在僻静小巷的尽头,门旁是流淌着清澈碧水的三眼井,一个年轻女子蹲在最上边的井畔洗菜。我轻轻唤了一声,那女子抬起头来,露出浅浅的微笑。我认定她就是习梅英,但心里又觉得不该冒失,便试着问:“请问习梅英在吗?”女子站了起来,有些惊愕:“我就是啊。”讲明来意后,我跟着她走进了白马龙潭寺。这是一座废弃的寺院,进门是一个放生池,所有的堂舍皆依山而筑,掩映在苍翠的树木之中。习梅英抬头叫道:“有客人来喽!”一声答应后,一个长发披肩身穿黑色斜襟右衽夹袄的男人出现在斜上方的房檐下,他一脸沧桑,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拾级而上,习梅英介绍这是于涌。

        这是一溜儿古色古香的房舍,进了门,只见到处散放着各种旧木器旧石器和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乱七八糟的物件。于涌引我坐到小板凳上,顺手拿起一个漆黑的土陶罐,往里面丢进一撮粗茶叶,注满水后放到身旁的炭火炉上。闲聊就在“罐罐茶”喷散出的白汽中开始。于涌说自己是个拾荒者,房间里这些东西差不多都是人家丢弃他捡来的,也有一些是花了很少的钱买来的;他想在这里办一个民俗旧器博物馆,尽力保护传统的历史文化,让人们知道曾经的丽江是什么模样。说话中间,我觉得他不像本地人。他说他祖籍山东烟台,生长在台湾,早年师从著名学者、台北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李霖灿先生,学习中国传统文化。十年前为完成老师的一个愿望到过丽江,以后辗转国内外各地,去年扛着老师“绿雪斋”书斋的匾额又来到丽江。这时习梅英忙完事情进来坐下,轻声细语地告诉我,去年于涌来后把所有的证件都搞丢了,她那时正在经营一家旅行社,听说后就去帮他补办,由于对传统文化和大自然的共同热爱,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一起。

        我在几年前那次梅里雪山的著名山难后,曾经陪着日本遇难家属团路过丽江,并住了一天,对隐秘在大山中未经现代化建设“蹂躏”的丽江古城充满惊诧。披着几百年雪雨风霜的古老建筑,映着斑斓阳光的五彩石板路,粗糙而别致的小桥,家家户户门前日夜流淌的清澈碧水,以及独特纯朴的民俗民风,在以后的岁月里总时时出现在脑海中。如今在商业开发的大潮中,有人还在努力保护这份宝贵的文化遗存,令我钦佩。

        2010年的秋天,我又一次到丽江。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白马龙潭寺,却寻故人而不见。人们告诉我那两个人把许多东西捐献给公家后,现在黑龙潭旁边开了一家八号餐馆。我匆匆赶到象山脚下黑龙潭边,寻到了八号餐馆。这是一个纳西人的小院,虽号称餐馆却古色古香,如同一个博物馆,院内屋里到处摆放着五花八门的旧石器旧木器。坐在院中的树下,习梅英对我说,由于种种原因民俗旧器博物馆办不下去了,不少器物捐献后,还欠了许多债。人总要生活嘛,于是便经营起这家餐馆,不想,餐馆却办得风生水起。说起这些事,她既没有落寞也没有兴奋,让人不由得佩服这个文雅却又坚毅的纳西族女子。我问怎么不见于涌,她笑着说,你知道的,他不是干这个的料,让他去捡石头捡木头,搞以前就喜欢的雕刻吧。正说话间,于涌走进院来,还是长发披肩,穿右衽夹袄,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薄暮时分,他们夫妻俩邀请我到刚刚建成的“绿雪斋·丽江雅集”去看看。这是一个坐落在黑龙潭旁边土坯围成的小院,院后就是从玉龙雪山流往古城的清碧融水。进得门后我不由得大吃一惊。院子不大,却营造得独具匠心,古拙中透露出清新,粗粝而不失雅致。一池清水几乎占满整个院落,沿水池而建的房子以游廊相连,水面上架着九曲桥,桥上铺着几百年前的老旧桥板,通向各个房间。几尾红色的金鱼在水中游来游去。院中靠墙不多的空地上有数丛修竹,几堆怪石,新植的梅树梨树疏落有致,丽江独有的晒粮架立柱直指暮色笼罩的苍穹。习梅英告诉我,这里既是他们的家,也是于涌搞雕刻的工作室,还给来丽江的朋友提供住宿。于涌向我介绍那些桥板和石头所要表达的意象,他骄傲地说:“这个院子是我最好的作品!”

        那时于涌已经开始“木石记”的系列创作,但因时间关系我未能亲眼欣赏。2013年秋天,于涌和习梅英带着一部分作品到北京来办展览。我冒着霏霏细雨来到展览地点柏林寺。这是一座元代古刹,因寺中多元明时期的古柏而得名。展览占了两座大殿,由于寺院未对外开放,环境极其幽静。我对于涌说,来参观的人不多啊。他一本正经地说,这里的禅味与我作品的味道正好契合,求之不得,求之不得。边看展品习梅英边向我介绍,为了让于涌专心创作,餐馆已经转让,自己除去打理家务和所有对外的事情,还经常陪于涌到山林中和金沙江边去找寻适合雕刻的木头石头。也许在别人眼里那只是些朽木或者顽石,但于涌却能发现它们的妙处,如获至宝地背回来,根据那些天然的纹理,经过构思、设计、雕琢和打磨,大处不动刀斧,尽量保持木石的天然本质,细微处却精雕细琢,极尽所能地展示独具的匠心,使其成为一件不可复制的艺术品。于涌的作品,妙在让观赏者面对它们可以展开无限自由的想象。几只攀爬在曲折伸张的藤蔓上的小蚂蚁,你能意会到什么?是对遥远前途的迷茫?还是对顽强生命力的歌颂?一叶用枯木雕成的残荷,你会感觉到什么?是对即将逝去的留恋?还是对生命必然重生的渴望?我对一尊笑容可掬的木雕弥勒菩萨极感兴趣,他趺坐在用木头细心雕琢成的竹席上,一双慈悲的眼睛注视着观赏者。习梅英无言地将菩萨像拿起移开,我眼前一亮,原来弥勒的肚子里竟藏着一尊如来佛像!我知道这应该叫“心中有佛”,习梅英点头说,佛祖前这个小香插是用来焚香的,把弥勒放回原处,袅袅香烟便会沿着底座的缝隙弥散出来。

        就在这次北京展览期间,于涌的作品《宝岛台湾》被人民大会堂永久收藏。

        为了逃离日益喧嚣的商业氛围,还自己一个清静的生活和创作环境,于涌和习梅英连同绿雪斋告别了他们那么热爱的丽水金沙,来到昆明的紫云·青鸟云南文化创意园,开始了新的生活。我曾经两次到这里的绿雪斋艺术馆做客,虽然身处都市,却没有都市的喧闹,楼外绿树繁花,楼内清凉世界。在“绿雪斋”的匾额下,喝着习梅英泡好的茶水,一边和于涌打趣聊天,一边欣赏着一件件耐人思索的艺术品,让人忘却了世间的欢乐与烦恼,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空间——金沙江的流水依然冲刷着岸边的裸石,玉龙雪山的森林依然荫庇着虽死犹生的古木……

  • 谷雨

        黄骏骑

        在乡村,“谷雨”是一个迷人的节气。

        曼妙清新的春雨,温润如酥。一只只斜飞的春燕,轻轻撩开乡村四月的面纱。“谷雨”——这个散发着五谷香味又润泽大地眼眸的节气,与春季的最后一帘春雨一起,翩翩而至。她端坐在春末夏初,赏看姹紫嫣红,倾听万物生长拔节的天籁之音,遥望春华秋实的丰收之景。

        翻开《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谷雨”的章节里说:“三月中,自雨水后,土膏脉动,今又雨其谷于水也……盖谷以此时播种,自上而下也。”其含意是谷雨时节,雨水增多,雨生百谷。

        谷雨前后,时至暮春。迎春花、玉兰花、樱花、梨花……大部分花已经开过,大地上的颜色并不单调,远山近水,到处是一片蓬勃向上的景象。山川、田野,都覆盖着略显朦胧的淡淡绿色。“草色遥看近却无”,就是这样的意念吧。大部分农田已被犁铧翻过,湿润而松软的泥土带着冬天雪水浸润过的气息袒露出来。抬头望,远处田野里的水光,似一面天然的镜子,在春阳的照耀下,明晃晃的。田沟里的蝌蚪没几天就长成了小青蛙,在田埂上跳跃。胆小羞涩的,听到声响,遂扑通一声跃入水中,泛起一圈涟漪。到了夜晚,田畈上蛙声一片,每一声都饱含着生命的热度,像是在为春天唱一支颂歌,又似在为秋后丰收祈福。

        “布谷飞飞劝早耕,春锄扑扑趁春晴。”随着谷雨节气的到来,常常会听到鸟儿“阿翁阿婆,割麦插禾” 的叫声。这听起来像是一种催促,一种叮咛,是老年人给年轻人的,是长辈给晚辈的。若是站在大自然的角度看,那就应该是时光说给所有农人的。是啊!人误地一时,地就会误人一年。当人们手握一棵嫩秧正往泥土中插时,从不远处的树林里传出这样一声声吉祥的鸣叫,不亚于来自上天的福音。这正叫着的那只鸟的名字,就叫布谷。

        庄稼人所有的希望都是从谷雨开始的。农谚说,谷雨前后,种瓜种豆。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也就是说,到了谷雨,各种农事活动都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吃过年饭,眼望田畈。”其实,心急的农人不等“谷雨”的到来,就开始准备农事了。他们将各种农具从梁上取下来,该添置的要添置,该修理的要修理,不能到使用时误事。小牛犊长大了,也要起早摸黑在沙地上调教好。老家把这称为“告牛”。“趁沟走(方言,沿着沟走)!”天刚蒙蒙亮,家对面石家连冲的山坡上,就传来仲平大伯的一阵阵吆喝声。“告牛”需要两个人,一个牵着牛鼻子,一个扶犁尾,两人配合默契。选在沙地里,是因为这样小牛犁起来轻松些,便于驾驭。经过五六天的强化训练,桀骜不驯的小牛犊就可以披挂上阵,开始犁田,为农人出力了。

        这时候,牛栏粪、年前取的塘泥等基肥要一担一担地挑到田头,小山堆似的。逢上星期天,城里的机关干部、学校的师生会把垃圾、粪便送到附近的乡下,支援农民多打粮。那年代,送肥下乡,几乎形成了一种制度。一时间,田野上,彩旗飘扬,人声鼎沸,成为乡间一道风景。

        记得母亲在世时,一开春,她就带着二弟、三弟从小麦包挑来草皮,晒干后添上干牛粪、稻草,烧成火粪,为南瓜、黄瓜、辣椒、豇豆种子准备温床。为怕种子冻伤,还郑重其事地盖上干稻草。不几天,种子就钻出土层,长出绿油油的秧苗了。老了的白菜、芥菜、大蒜早已拔掉,吃不完干脆埋在地里,为日后菜蔬的生长埋下伏笔。菜地整理得平平整整,趁晴好天气,将它们栽下地,犹如写下一首首清新的诗行。

        “杨柳游丝三月候,风吹雨洗一城花。未知东郭清明酒,何事西窗谷雨茶。”谷雨时节,农人们躬耕垄亩,撒谷播种,而文人墨客,则饮酒品茶,敲诗吟句。茶乡都讲究喝谷雨茶。对于绿茶而言,清明茶最好,谷雨茶殿后,谷雨过后,便没有新鲜的绿茶可饮了。“客到家常饭,僧来谷雨茶”,说的是只有僧人来了才饮清新的谷雨茶。

        又是一年谷雨到。谷雨生百谷,当然也生梦想。信步城郊,久久地凝望着,仿佛又回到了理想中的田园生活。在这人间四月天的最后一帘春雨中,我希望品尝一盏谷雨浸润的雨前新茶,更希望播撒一粒五彩斑斓的梦的种子,让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 一块槌布石

        董华

        一块槌布石,沉甸甸搁心里多年。

        奶奶先于爷爷去世,我不认为二老去了“天国”,我只认他们从我身边远去。

        于今,连缀起念想的物件,惟有奶奶使用过的槌布石了。

        槌布石青白色,坚硬,正方形,厚约半拃,边长一尺余。平顶中间微微凸起,底部略凹,底下有矮矮四足。

        这种石材,我村没有,它应该来自五十里以外。是爷爷当年赶牲口驮灰驮煤捎回家的?还是旁人相送?说不清。

        乡下,农家离不开的物什。

        旧社会,农人活茬苦,灰土渗进了布丝,光靠手洗,是洗不净的,必须用棒槌在槌布石上敲打,方可将污渍挤出去。其外,手工做鞋帮、鞋底,针脚密,梆梆硬,若将它弄“伏实”、柔软一些,也离不得在槌布石上槌。

        普天下皆用的物件,我猜测发明、使用历史应该是漫长的。不能说它生于石器时代,因为燧人氏、有巢氏以树叶兽皮为衣,根本不用洗涤,只有进入农耕社会,有了丝帛,有了布匹,方得以用之。西施浣纱,只于越河中漂洗吗,在槌布石上敲一敲,也说不定。

        奶奶当年如何使用,我似乎未见。母亲长我两轮,奶奶长母亲两轮,同为属“兔”。我出世时,想必槌布石已移交吾母之手。我就曾见,当院儿母亲坐板凳儿,挽着袖子,从洗衣盆中捞出旧衣,扬起棒槌,一下下槌打。难洗的衣服,冒了汗,她不时把垂下的发绺儿撩上去。

        于槌布石旁,奶奶还有“早起三光,晚起三慌”教诲。

        长大啦,我们结婚了,将母亲从槌布石边解脱出来,再不用为我们洗衣裳了。

        发生椎心泣血之恸,是我看到了槌布石最终用场:奶奶去世,家里穷,连一块蒙脸布也买不起。给奶奶蒙面,爷爷用高丽纸衔接。这纸有韧性,爷爷用小锤儿在槌布石上沿连接的纸边儿一下下击打,砸出了一个一个坑儿,纸就粘上了。我爷爷是非常刚强的人,有时对奶奶也无好言语,可那一刻,他竟那么地专注、耐心。

        三年之后,爷爷也去了。槌布石于我们家无有用途,搬离老家,将它遗弃在了庄户老宅。后来,老宅住了房客,有人用它当垫儿劈木柴,磕下去一个角。

        重修老宅,盖新房了,槌布石重新被家人发现。三弟媳说:多碍事,把它扔了吧。我不允,将之搬到了一边。妻子向弟媳解谜——此为奶奶旧物。弟媳们闻听,一阵咯咯笑,眼光投向我,不无奚落地说:瞧咱二哥呀!

        房子建妥了,我将槌布石放置更安全角落,挨着豆角架,挨着倭瓜秧儿。让有生命的农家瓜菜陪伴,想必是奶奶认可的地方。

        闲下,不时看一眼,槌布石虽然蒙上了灰尘,但它温润还在。四个角磨秃了,那是岁月着痕,是由山乡走来的奶奶,一心一意抚摁而成。奶奶天性乐观,于其上似乎看到了奶奶弯起嘴角的笑纹。只那个断角儿,让我心痛,由之也想到奶奶一生辛苦劳碌,没过一天像今天的舒心日子,太对不起她啦。

        世事变迁,听说我们这个八百年的京西古镇也要搬迁了。为了评估多作价钱,多得补偿,乡亲们正起劲盖新房。为此,我很惆怅。有朝一日老家真要迁移,这块槌布石归于何地?跟着上楼吗?我尚在世,槌布石即难保安全,我的同代人视其为“废物”,下一代人会像我一样看得金贵吗?

        我不能定。

        槌布石命运以及在它上面生发的故事,怕真的要终结了。

  • 月月芳香

        刘翠萍作

  • 那些年,我抄过66本书

        钱国宏

        我生在农村长在乡下。少年时,我的求知欲特别旺盛,对书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真像作家高尔基说的那样:“像乞丐扑在了面包上”——也不分良莠,什么种类的书籍都读!农家院里能有多少藏书啊,所以,那时我可以借阅的书籍极为有限。不到一年时间,全村星星点点的那几十本书便都读腻了,我面临着“断炊”的危险。

        恰在此时,班主任老师向我透露了一个消息:邻村有一位退休老教师,他的家里有很多藏书,“文革”破“四旧”时也未搜走!这一喜讯折腾得我一宿未睡好觉,翌日清早我便贸然跑去那位老教师家借书了。

        老教师年届花甲,人极和蔼,文质彬彬。我把来意一说,老人家倒也爽快,立刻答应下来。于是时间不长,我们便结成了无话不谈、因书成友的“忘年交”——他把自己家中珍藏多年的好书全部向我“敞阅”。他家的藏书在当时看来,有很多是“孤本”和“珍本”,如《瓜棚春秋》《诗词格律三味》《诗经》《礼记》《大学》等,其中有一些居然是线装、竖排、繁体的!最让我爱不释手的就是线装的《唐诗三百首》和“四大名著”。当然,像《三里湾》《李有才板话》《保卫延安》《金光大道》《白洋淀纪事》等名著也让我读之心旷神怡。抚摸着那一部部、一套套、一本本、一摞摞藏书,心里真是有种“欲取之行不端,欲弃之心不甘”的感觉。那种爱不释手却又无法据为己有的矛盾心理折磨了我好长时间,最后想出一剂“药方”:抄书!

        我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些廉价的“烧纸”(农村上坟祭奠先人用的“纸钱”),裁订成本,一个人闷在小屋里贪黑起早地抄。一行行一页页,密密麻麻,有如群蚁排衙。抄书绝对是个苦差事,春秋两季还好说,冬夏最难熬。三伏天烈日炎炎,屋内如蒸似燎。凭桌“码字”,层出不穷的汗珠子顺着脑门和脊梁沟成溜儿地淌,腌得肉皮子火辣辣地疼!每每抄完半页,就要将“烧纸”拿到太阳底下去晒干——手、腕、臂上淌下的汗,将纸洇湿了……三九天朔风凛冽,全身颤抖,手僵指硬,只好边焐边抄,诚如宋濂所说:“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但书中精彩的段落、惊心动魄的情节和深邃的哲理常令我激动扼腕,赞叹唏嘘,完全忘了抄写所带来的种种艰辛,心湖薰风袅袅,阳光灿烂——抄书,也是一种独特的享受呢!

        那几年我整整抄了66本书,把老教师家中所有的藏书都“啃”了个遍!那些书多半是文学名著和古籍经典。我边读边抄边“消化”,受益匪浅。老教师很为我这种孜孜不倦、硁硁以求的精神所感动,每次去换书时他都慷慨开架,并留我小坐,跟我谈书、谈理想、谈社会、谈做人。在我看来,老人家即是一部书,一部阅历沧桑、内涵丰富的书,从他身上,我学到了很多,我们之间的友谊也奇迹般地向前发展着,直至后来升格为“翁婿关系”——他把他的独生女,一个文静而俊秀的大学生给我做了妻子——也许这是对我抄书的“奖励”吧!

        闲暇时,翻出珍藏的旧日抄书,心里就会泛起一种莫名的激动和感慨;我怀念那段抄书的日子,虽然很苦,但苦中有乐,更为重要的是,它缔结了我一生的书缘,使我的人生增加了广度和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