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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下的年代剧缺了点什么?

        李烁

        相较于部分热播剧类型的浮沉,年代剧在中国电视荧屏上是个情绪稳定的常客。多年来,中国年代剧兼具了家国情怀、文化格调和历史内涵,同时又民族色彩浓郁,极富视觉表现力。创业题材的《闯关东》、谍战题材的《潜伏》、家族题材的《乔家大院》、抗战题材的《铁梨花》、言情题材的《金粉世家》、京派的《大宅门》、海派的《上海一家人》等众多佳作绘出中国年代剧的绮丽彩虹。然而,近期刚播完的《芝麻胡同》和《老中医》从创作班底到演员阵容均应稳健发挥,却都高开低走、毁誉参半,令人不免遗憾。

        放眼世界,年代剧可说是电视剧史上的元祖之一。1967年,英国广播公司播出了改编自高尔斯华绥小说的电视剧《福塞特世家》,讲述上流社会大家族的恩怨秘闻,获得皇家电视协会大奖,与科幻剧、社会现实剧一齐引领了早期电视剧的收视热潮,也使英国年代剧从此立于业界前沿,到了全球化网络传播时代,《唐顿庄园》的成功也是基于深厚的创作传统。

        回溯特殊年代

        年代剧着重刻画一个特定的历史年代,但与时空跨度更大的历史剧不同,年代剧叙事多集中于19世纪到20世纪中叶,这或与英剧《福塞特世家》开创的传统相关。需要大量定制年代服饰的这类作品最早被称为“服饰剧”,此后就多以英国维多利亚年代和爱德华年代为剧情背景,特别是19世纪90年代的奥斯汀、狄更斯系列文学改编作品,都将年代剧和历史剧中的神话、宫斗区分开来,特定年代背景中的凡人悲欢和市井百态,对于当代观众来说,更通俗亲切。

        这段年代作为现代工业文明的早期繁荣发展时期,也涌现出大量影响深远的现代文明产物。比如《塞尔弗里奇先生》着重刻画的百货商场,就是19世纪欧洲社会学家的关注焦点,也是城市文化研究的重心之一。该剧改编于传记小说,讲述伦敦塞尔弗里奇商场创始人的创业经历和人生起落,再现了上世纪初的伦敦商业环境和社会万象,众多历史片段在塞尔弗里奇商场中一一闪现:比如柯南道尔爵士在此签售《福尔摩斯探案集》、飞越英吉利海峡的布莱里奥将飞机一起带进商店大堂、俄国芭蕾女王巴甫洛娃造访等情节,让全剧有了历史棱镜的观感。这种创作手法在英国年代剧中并不鲜见,《唐顿庄园》第一集就用举世皆知的“泰坦尼克号”新闻强调了1912年的时代背景,拉近和全世界观众的距离,继承人遇难也成为了推动剧情的关键事件,如伯爵夫人所言“这桩意外改变了一切”,庄园继承权由此构成全剧基本矛盾。“年代”并非空壳,选取一个特殊年代可从侧面勾勒时空轮廓、牵引全剧。

        传承文化精华

        不同年代的文化潮流和流芳后世的文化遗产,给了年代剧缤纷的创作素材,传承优秀文化、书写凡人史诗是年代剧的特色之一。《老中医》立意于中医传承,讲述孟河医派传人翁泉海博采众长研习中医,以高尚医德和精湛医术成为沪上名医的故事。《芝麻胡同》则以北京沁芳居酱菜铺为背景,以胡同文化为氛围,讲述酱菜铺老板严振声、妻子林翠卿和一心为父亲治病的牧春花三人的人生际遇。

        但随着翁泉海在悬疑医疗案件中越斗越勇,随着严振声在感情纠葛中越理越乱,本应浓墨重彩的中医文化和老北京老字号精神,被打怪升级和三角恋抢去风头。《老中医》以奇葩医疗纠纷开场,翁泉海被强行告上法庭,公诉方缺乏真凭实据,强行制造冲突。葆秀靠卧底病患家为翁泉海洗冤,展现了神推理能力。同为讲述中医世家故事,《老中医》没有《大宅门》几次兴衰的跌宕,没有宅门众生亦邪亦正的扮相,甚至连中医知识都略显业余。同行的嫉妒构陷与主人公的德行操守成了全剧重心,几位中医之间上演了另一种形式的“宫斗”,遮挡了传统文化在大时代里的前进脚步。《芝麻胡同》则主打酱菜铺子老板与两位正房太太的三角恋,酱菜铺子形同虚设,酱菜生意不如严老板的桃花运吸引人,解放后的公私合营、体制改革等时代变迁沦为离婚难题的背景,一夫一妻的新婚姻法竟成全剧最大反派,毁了主人公的和美家庭。从前期宣传的“京味儿”胡同戏到一夫多妻男权戏,不禁引人反思:陈旧与腐朽是特定年代的真实产物,但年代剧并非纪录片,应以艺术手法批判糟粕、传承优秀文化,如《娘道》式的传宗接代话题,如《芝麻胡同》式的情爱狗血桥段,无非是以封建余毒来博人眼球。

        坚守文化品格

        电视剧增强看点吸引观众本无可厚非,但坚守价值底线和文化品格至关重要。《塞尔弗里奇先生》同样充满男欢女爱情节,但第三者们纷纷悲剧收场,剧情不断提醒主人公:家庭才是他的人生基石,而多样化的女性角色既有底层灰姑娘、风情女伶,也有独立女强人、寂寞贵妇,文雅端庄的塞尔弗里奇夫人也因受到伤害而一时情迷,在表现人物的情感需求和人性弱点方面,剧情也体现出两性的平等。以重口味著称的美国HBO与英国BBC合拍的《队列之末》同样主打有妇之夫的三角恋剧情,但全剧又融合了舞台剧风格与暴力美学,用主人公身不由己的婚姻悲剧和隐忍节制的婚外情愫,描写出了清规和乱世中个体的无力,讽刺了上流社会的荒淫,控诉了战争对人性的戕害,获得“高格调版唐顿庄园”的广泛赞誉,可惜基调沉郁、情节滞重,未能实现雅俗共赏。与之相比,英国独立电视台的《福尔摩斯》《马普尔小姐》《大侦探波洛》系列则开创了年代剧与侦探剧的类型融合,用侦探小说改编作品实现了雅俗共赏,并将这一传统成功延续至近年新作《格兰切斯特》。1950年代格兰切斯特小镇的牧师西德尼意外走上探案之路,追求正义与真相。小镇因伍尔芙、罗素、凯恩斯等人的“格兰骞斯德”社团而闻名,本就是一个文化地标,剧中的乡村生活和宗教传统唤起观众的乡愁,小镇的人文背景也通过怀旧氛围的年代侦探剧获得重塑和传播。

        不同于英国年代剧多写贵族精英阶层的局限,中国地域辽阔、文化多元、传奇迭出,年代剧的表现内容要丰富许多,表现方式也更为开放,增强看点又何需自降底线?《乔家大院》的乔致庸智勇双全,在树立“商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情怀同时,让观众第一次在荧幕上领略晋商风范。《大宅门》中的白七爷天生特立独行,靠一身匪气顶门立户,打造京城传奇家族史诗。《闯关东》的朱开山以其坚韧豪放、敢于冒险的性格闯业创业,展现荡气回肠的流民历史。《激情燃烧的岁月》将激情融入石光荣一家的吵吵闹闹,用夫妻一生的琐碎生活折射中国初代军人的英雄之光。家国同框、用小空间演出大空间,沧海拾珍、在广阔天地中挖掘凡人史诗,正是中国年代剧不断打动国人的独特魅力。

        善于引发普世共鸣的年代剧仍在不断涌现新爆款,美国视频网站NETFLIX进军德国市场打造出年代剧《巴比伦柏林》,全景式展现一战后德国社会的空虚与无序,令人眼前一亮。亚马逊视频网站同样凭借年代剧《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奠定江山,以大都会爵士乐复古风渲染女性励志主题,拿奖到手软。正如《唐顿庄园》掀起爱德华时代风潮、《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掀起老纽约风潮一样,《金粉世家》也曾掀起民国青春风潮、《五月槐花香》也曾掀起老北京古玩风潮,年代剧应是历史人文景观的集大成者,但又比历史剧更贴近当代生活,应着力捕捉时代变迁、观察社会阶层、记录生存奋斗,而不应盲从潮流、哗众取宠。逝去的年代和先人的经验记载着人类共同的情感与智慧,是残酷的,也是美的,引人追忆,给人启迪。

  • 《水腔》:古歌,在剧场把心灵唤醒

        张之薇

        与传统戏剧观中把舞台当作剧场的唯一核心相比,空间,进而剧场空间已然成为当代艺术家们越来越重视的存在,而对剧场空间的探索必然包含的是对舞台艺术的文本叙述、表演方法、演员身体、艺术形式等多方面的打破与创造。这其中打破的不仅是多种艺术边界之间的“墙”,打破的还有观众对戏剧固有的感知方式。也就是说,通过多种艺术形式的跨界与混搭,让情节和故事的意义被消解,最终指向的是每一位观众的自我感受。

        这种对剧场空间的实验和探索,滥觞于上世纪70年代的欧洲,在进入21世纪之后也越来越深地影响着中国有创作活力的艺术家们。近几年国内关于剧场空间实验探索的跨界作品更是方兴未艾,由上海音乐厅委约制作、献演于北京天桥艺术中心“华人春天”艺术节的《水腔》就是这样一部作品。

        创作者试图通过对音乐、舞蹈、吟唱、讲述的跨界,探索它们在当代剧场之中的共融。而据这部作品的导演兼吟唱者彭涨先生介绍,作为湘西土家族的孩子,他从小就是听着爷爷吟唱的水腔长大的。这种当地的古歌是因为湘西地缘偏僻,山高路远,情人、分离的人无法见面,也无法传情达意,于是形成的在同一时间相约对水而歌的仪式。他们相信通过顺流而下的水,另一端的人可以感受得到对方的爱。于是,这种熔铸着大自然灵气、蕴含着爱与信仰的湘西古歌成为他生命中无法磨灭的情感记忆,而这也是彭涨创作《水腔》的初衷。从祖先那里寻源,与自然靠得更近,让自己接受再淘洗,这或许也是我们每一位具有当代性的艺术家们的共同追求,只因那里埋藏着生命的精魂!

        古歌是这部作品的魂。舞台以对角线方式构成西洋乐器和中国民乐两个演区,在未开演之时似乎形成了一种对峙。而当讲述者开始静静地独白,在他的手上那一张张象征着河流记忆的白色纸张在舞者之间传递的时候,具有浓郁地域风格的水腔被歌者唱响,一条叮咚的河流俨然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中西方乐器的对峙迅速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小提琴、大提琴、钢琴三重奏在中国鼓的配合下,原始和现代的张力满溢而出。在这种张力感之中,那颇具穿透力的自然吟唱由远及近穿透全场,人生命的轮回在这水腔中全部可以被听到,无论是成长与挫折,还是离别与思念,或是死亡与重生。吟唱仿佛是一个长者的低语,其中寄托了太多最质朴的情感,但是唱出来又是那么充满诗意。原来我们的祖先曾经那么生动而自然地活着,只是奔跑的现代人渐渐遗忘了这种抒发情感的方式,而只有当我们经历了成长重新回望的时候,才知道那是最闪烁的,也是我们已然失落的文明。在《水腔》中,古歌不仅具备抒情性,也是具有叙事性的。或许探讨叙事性和音乐性的结合正是导演彭涨所想吧。而当剧场空间与古歌相遇,一个羁旅人的乡愁,一种别样的惆怅缓缓流淌出时,一个画面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一条古老的河流,一个对大自然膜拜的长者,一个孩子的离别、漂泊、回望、再寻根。这个主题是可以唤醒不同时代、不同种族人的心灵的。

        而身体就是这部作品的骨。在当代剧场空间中,身体是最无法被忽略的元素之一。作为长期从事舞蹈编导与肢体研究的导演彭涨来说,想探寻的就是在剧场空间中,身体表达与叙述的关系、与吟唱的关系、与音乐的关系,这种关系可能呈现出一种共融,也可能呈现出一种对抗。在《水腔》中舞蹈呈碎片式拼贴,不以表达具体的情节、故事为目的,而且舞蹈语汇打破了固有舞种的分野,有对自然万物、生活动作以及湘西傩舞的借鉴。在“孩子的歌”的段落中,舞者通过肢体表达大自然生命的蓬勃;在“思念的歌”时,舞者通过肢体表达都市异乡人遭遇身份确认时的心灵撕扯;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逝者的歌”段落中,那个散发着原始生命力的舞者,他奔放的律动让我看到了湘西傩舞的影子。当几乎全裸的舞者周身被象征河流的白色纸张覆盖时,他就是拥有爷爷魂魄的皮囊。在浓烈的祭祀般的音乐中,舞者不羁地舞动,一片片纸张跌落,仿佛爷爷的灵魂也随着河流被带走。

        当代剧场艺术中,“我”的在场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创作点。创作者往往从真我出发反观人与社会的关系,以期跳出角色的“包裹”。在《水腔》中那个年轻的讲述者其实就是“我”的视角:一个生长于湘西的土家族孩子迫不及待地要出走,进入大都市之后对自我的困惑和迷失,直至对故乡的思念与再回归。这个“我”其实就是导演自己,但是作品中关乎城市与乡村、传统与现代、两个自我挣扎的主题却也是人类永恒的母题。

        不过,当我惊喜地看到在剧场空间中各种艺术元素在这里共振的时候,反而发现人的语言却成为了那个剧场空间中最苍白无力的表达——也许因为太具象了。在当代剧场观念下,怎么处理语言与剧场的关系?它需要被直白地说出来吗?一个故事在其中的意义何在?它是不是可以用多媒体的方式最简洁地表达?当吟唱已经非常好地叙事,那么回望的“我”是不是可以与观众重叠呢?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水腔》还在继续探索的路上。历史是一条河流,祖先与我们同在。

  • 一只文胸的“奇幻漂流”

        胡祥

        今年北京电影节展映的阿塞拜疆电影《文胸奇缘》,是一部极其干净的童话式的小品。它基本上是一部默片,但是非常巧妙地通过一只被遗忘的文胸,为观众慢慢揭开阿塞拜疆这个东欧国家一个风景优美小镇的风土人情,让人回味无穷。

        电影的主人公是快要退休的火车司机努兰,这是一位终年只能和火车为伴的单身老头,他要将货物一次次运往一个海边城市。铁轨直接穿过一个小镇中央,人们会在铁轨上下棋、喝茶,小孩忘我地玩耍,所以每次火车经过都是一场“兵荒马乱”。同时还有小镇居民晾晒的衣物也会遭殃,每次火车都会将那些来不及收起的衣物刮到,直接带到车库。努兰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向小镇居民归还这些物件。当然,这很好地表现出努兰是一位很有爱心的老头,但是实际上,小镇居民并非每个人都欢迎他,相反还会怀着敌意,孤立他。男人们担心自己美丽的妻子被他勾引,母亲担心他会对自己孩子做坏事。他在人们眼中是一个沉默、孤独、古怪的老男人,与小镇生活格格不入。

        直到一个夜晚,他开火车时无意间看到一个美丽女人在房间脱下文胸的瞬间,那惊鸿一瞥让他再也无法忘怀。巧的是,这个文胸又被他的火车刮回来。经过一番思考,他留下了文胸,细心地清洗。很快,他光荣退休了,他决定专心来寻找这个文胸的女主人。为此,他来到这个小镇,找了家旅馆住下来。整部电影,就像是一部老男人版的《灰姑娘》,王子拿着水晶鞋挨家挨户地寻找灰姑娘,而努兰则是拿着那只文胸敲遍每一户家门,寻找那个魂牵梦萦的美丽女人。可惜的是,迎接他的基本都是女人的白眼和男人的拳头,电影的喜剧感基本就是这段时间里发生的。

        这部电影最大的特色是它独特的形式感。它讲述的是一个现实中基本上不会发生的故事,谁会傻到拿着一只文胸到处去询问呢?好在它用的是现在难得一见的默片手法,准确地讲,是一部默片童话。因为没有复杂情节,只靠动作观众就能了解故事,了解人物的性格。它虽然没有台词,但是却又能让人专注地观看银幕上阿塞拜疆美丽的风景,各种家庭的现状,各色人物的悲欢,通过一只文胸的“奇幻漂流”,带领我们看到阿塞拜疆小镇的社会百态。形式与内容,完美地融合。

        它让我们看到,隐藏在屋门背后的女人们的精神世界。文胸注定是与女人联系在一起的,这部电影也是因为女人而起。努兰每敲开一扇门,就是打开了一个女人的内心世界。比如,他进入了一个孤独寡妇的家,女人哭泣着挽留他,他落荒而逃;他被一位残疾老妇带进家里,遇到一个无比胆大的豆蔻少女的挑逗;还有一位三个孩子的母亲,内心却憧憬着舞女的梦想。有的让人啼笑皆非,有的却让人陷入沉思。一只文胸,实际上寄托了女性对生活、对自己、对世界的期待。这也是这部电影表面简单、内里深沉的哲学思考。

        这部影片是让我们看到现在阿塞拜疆社会的“万花筒”。它是一部童话,但是它的背景地却非常真实,这个小镇其实也是整个国家的缩影。比如,即使这样美丽的小镇,淳朴的民风,在结婚时依然需要彩礼,父母会考虑门当户对;在这个美丽的小镇,女性依然被困在灶台厨房,围着孩子打转,男人们则悠闲地喝茶下棋;也是在这个看似明亮的小镇,也有使用童工甚至虐待童工的黑暗面。镇上的男人将努兰当作威胁,故事结尾,男人们追打努兰,将他捆绑在火车铁轨上,小镇的“恶之花”达到顶点。但是这部小品喜剧,本质上还是表达对美好的向往,小童工锲而不舍地为努兰锯断了铁锁救下了他。一只文胸开始的故事,没有迎来爱情的结局,却收获了一段珍贵感人的爷孙情,看似出乎意料,而又在情理之中。导演这调皮一改,更增添了阿塞拜疆这个国家的可爱感,是一部让人赏心悦目的电影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