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 70年前那座没有围墙的“象牙塔”

        尹世昌

        1937年4月24日,新华书店在延安清凉山诞生,毛泽东同志曾经三次为新华书店题写店名。新华书店是多少读书人向往的地方,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这一年,年仅18岁的我有幸成为新华书店的一名店员。回想当年,这一份荣光和自豪至今难忘。

        应考入店

        1949年初,北平宣告和平解放,人们欢欣鼓舞,敲锣打鼓,喜迎浩浩荡荡的解放军大部队开进北平。随后,东北新华书店、华北新华书店先后抽调精干小分队紧随其后进驻北平,马不停蹄地接收了国民党经办的正中书局、独立出版社、文化服务社及其所属印刷厂等单位。2月10日,在王府井8号(正中书局原址的二层小楼)成立北平市第一家新华书店。毛主席题写的“新华书店”四个大字高悬店门上方,成了王府井大街的一大亮点。

        仅仅过了5天,又一家新华书店在西单北大街42号(原独立出版社旧址)开业。两家新华书店在城内一东一西两相呼应,为古都北平爱书人、读书人提供了看书、购书的心仪场所,满足了人们对精神文化的渴求。

        2月中旬,新华书店登报招收办事员(店员),一下子吸引了上千人报名应试。当年18岁的我正在读高中,适值寒假,新世界的召唤让年轻的我整日思考,是参加到革命洪流中去,还是继续读书?正在徘徊之际,恰好有同学举着报纸来找我:“咱们去考新华书店吧,不用出北平就可以参加革命工作。”好主意啊!就这样,2月18日,我俩一起去应考,地点在孔德中学校。三天后发榜,共有七十余人被录用,我的名字居然在榜上!“我被录取了!”看到名字那一瞬别提有多兴奋了,遗憾的是我的同学没有被录取,后来他参加了“南下工作团”。

        1949年2月22日,这是一个我终生难忘的日子。作为北平和平解放后的第一批“新华人”,我穿上绿军装,戴上临时证章,在书店经理、门市部主任等领导和老员工的热情欢迎下,和几十名同样精神抖擞、满怀豪情的年轻人一起上岗了。

        记得当时卢鸣谷经理向我们提出了三点要求:加入书店就是参加革命;干革命要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革命战士要服从组织分配,干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哪里需要就到哪里。从这一天起,我放下书包告别学校,开始参加革命工作。

        读者如织

        那时的新华书店,就像是没有围墙的“象牙塔”。当时大家接触知识的渠道十分有限,而身处新时代的人们对于知识又是强烈渴望。什么叫摩肩接踵?什么叫争先恐后?那时只需去新华书店王府井门市部看看便知。尤其到了星期日和节假日,人挨人,人挤人,人在书中,书在人中,甚至“埋没”了收款柜台。

        选书的,人多有序;买书的,排队成龙;卖书的,应接不暇。这里静悄悄、密匝匝,渴求知识的人们在书籍的海洋中畅游。侧耳倾听,唰唰的翻书声、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恍如隔世桃花源。

        书店工作、生活实行半军事化,每日营业前1小时集体政治学习,我们的启蒙课是《新民主主义论》《社会发展史》等,每周1次生活会,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每月1次联欢会,从歌唱《解放区的天》开始,我唱、你跳、他演,自娱自乐,各显身手,玩得可开心了,直到在《团结就是力量》的歌声中结束。

        那时保卫书店人人有责,每晚两人一组轮流值夜,也就是那时,我第一次扛上“三八枪”。有一次,我和同事小宋拿枪比划着玩儿,被巡夜的指导员撞见了,他大吼一声:“把枪放下!”把我俩教训了一通。第二天,我和小宋在生活会上被狠批,终于认识到枪是武器而不是玩具。

        我们每天的工作生活很规律,宿舍-门市-食堂-库房“四点一线”,周而复始。每天不知疲倦地装书、运书、卸书、搬书、码书、包书、捆书……晚上回到二楼大通铺,倒头便睡,睡得可甜了。那时每日两餐,窝头、咸菜、熬白菜是家常便饭,待到星期日改善生活,白面大馒头外加猪肉炖粉条,真是大快朵颐!为了这顿大餐,我们从星期一就盼着星期日。月末发下津贴每人5万元(旧币,折合新币5元),只够买毛巾、牙膏、雪花膏等,日子虽然过得紧巴,但大家每天心里是高兴的,而且大家知道供给制是暂时的,好日子在后头。

        我和算盘

        在书店工作,算盘是必备的工具,打算盘是必须的技能。图书有个基本价,按当时、当地的物价指数定出倍数,用基本价乘倍数计算实际书价。因此营业员一刻也离不开算盘,而且每本书均要开发票,也需要用到算盘。天长日久,我的算盘越打越熟,越打越精,打起来噼里啪啦、上下翻飞,常引来读者围观和赞赏。见众人围观,我越发得意,更显摆起来,有时光顾着“炫技”还发生了多计或少算的事故。

        一次在生活会上,我提出我们用的算盘珠子轻、不好用,要求换新的算盘。领导一针见血地指出:“算盘是用来算账的,不是用来炫技巧、玩表演的。”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见我面露愧色,领导马上肯定了我的成绩,然后语重心长地说,打算盘先要稳、准,再求快,同时鼓励大家相互切磋、取长补短,提出“一人算盘打得好,不如大家都打得好”。散会后同志们纷纷拥到我面前向我讨教。自己这么骄傲自满却没有被嫌弃,领导鼓励,大家信任,我的内心如波涛翻滚,禁不住掉下了眼泪,暗暗下决心一定改正错误。后来,我打算盘的技术越来越好,还当上了第二批和第三批新员工的珠算老师。

        敬畏之心

        书店是读书人、爱书人心中神圣的殿堂,当年的新华书店虽然没有现在的书店这么漂亮,但在读者心目中的地位似乎更高一些。走进王府井新华书店大堂,迎面墙上写的是:“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知识就是力量”等红底白字横幅在两侧,四面书架、书柜、书台等排(摆)满了装帧美观、开本不同、薄厚不一的各种图书,令人赏心悦目,让读者感受到温馨宁静的读书、选书气氛。

        我们进店时除接受约法三章外,还被要求必须像爱护眼珠那样爱书、保护书和珍惜书,不得污损丢弃,也不能坐书、踩书、枕书等。

        一天有名营业员登着梯子从书架的最高层取出读者需要的书,他不是把书递到读者手中,而是顺手从上边扔下来,险些砸在读者头上。此事发生后,这名营业员在生活会上受到了严肃的批评。从东北新华书店来的张指导员形象地打了个比方:“我是农民出身,知道打粮食极不容易,所以叫‘粒粒皆辛苦’。今天我们面对成千上万册图书,它们是神圣的精神食粮,也是‘册册皆辛苦’啊!”门市部主任也严厉地提出:“扔书是不尊重图书,不尊重读者,是扔掉了为读者服务的精神!”

        接连两次的生活会,同志们受到不小的震动。大家渐渐明白,图书既是物质产品,又是精神产品,图书是精神物化的载体,它不同于任何商品,由此想到书店人为什么不叫“售货员”,而称为“营业员”的道理。人有心,书有情;人有人气,书有书味,人的生命有限,书的生命是永远的;人对书,始终应抱有一颗敬畏之心。至今我还保留个习惯,新书到手,未翻阅先闻一闻,那特有的书香,沁人心脾。

        扩展门市

        王府井新华书店是在接收原正中书局基础上,经过简单装修,抢时间开业的。尽管采取了各种措施提高服务质量,但不足200平方米的营业面积,很难满足人们对新思想、新文化日益增长的需求。

        那时候如果路过王府井,会看到新华书店尚未开门,店外就早已聚集了许多读者。店门一打开,人如潮水般地涌入;营业结束了,读者还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离开。此情此景,我们在门市第一线已习以为常,书店领导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当年5月10日,新华书店北平分店正式成立,史修德任经理后立即将扩大门市和改善售书环境提上议事日程。

        与书店仅有一墙之隔的右邻,是座三层大楼的服装公司,据说是印度人开办的,给人印象最深的是临街有8块共40多平方米的大玻璃橱窗,摆放的服装模特很抢眼,路人从此经过总要侧目注视一番,却鲜有人光顾,不久就停业了。有远见卓识的史经理早已看中这块风水宝地,带着工作人员与服装公司老板代理人进行了多次谈判磋商,经几轮讨价还价,谈妥以1000匹“大五福布”为代价成交。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有人欲出高价力争此地。你来我往“打”了多个回合仍无结果,最后不得不惊动市军管会来裁定,宝地最终落入新华书店囊中。

        消息落实之前,书店小青年们早已摩拳擦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待晚间书店关门后,我们分批撤离大通铺,静悄悄地用行李等“抢占”三楼——里面临时开辟男、女宿舍并配备了单人铁床。大家既兴奋又不敢大声喧哗,彼此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最终,书店顺理成章地拥有了400多平方米的营业大厅,还有二楼的办公室和三楼的宿舍、俱乐部、广播室等。经过紧张的日夜奋战,书店终于抢在开国大典前夕装饰一新,一座全市规模最大、条件最好、最新的新华书店正式与读者见面了。

        新门市部有8个全新的大橱窗,布置典雅、庄重,店堂中间的红色书台上摆放着毛泽东著作单行本,店堂四周高大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最新出版物,用现在的话说叫畅销书。为便于读者自行挑选,书籍进行了科学的分类陈列。到了晚间,店里灯火辉煌,人影幢幢,俨然成了熙熙攘攘的王府井大街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为庆祝开国大典,书店所有图书一律9折,毛泽东著作7折,共优惠三天。虽然新店堂大了,但因为优惠力度大,读者更多了,营业员更忙了。但在这个大喜、特喜的日子里,伴着书香,我们新华人再累也是自豪的!

        珍贵纪念

        1949年9月,书店迎来了第一批莫斯科出版的中文版图书。如《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列宁主义问题》《斯大林传》等等,装了满满一个车皮,发到北平。

        书店立即调配人力,所有“壮丁”全部出动,分批去正阳门西的火车站迎接远道而来的“朋友”。国外版书籍大多用道林纸印刷,分量很重。一个麻袋有80本左右,扛起来很不轻松。装满卡车后大家都筋疲力尽,我坐在回程的车上抱着麻袋,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这批凝结着中苏友谊的精装本,终于在国庆时与广大读者见面了。

        过了金秋十月,为满足同志们的需求,书店经理特批每人可在这批书籍中选购1册,按7折优惠。我选的是《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同事郑宝瑞开的发票。他与我同期进店,比我年长1岁,与书打了一辈子交道,直到从中国书店经理岗位离休,2012年9月因病去世。这张70年前开的发票和这本书成了珍贵的纪念品。

        永远新华情

        我在新华书店工作了整整10年,1959年底,因工作需要我开始从事群众文化工作。在书店的10个春秋,特别是激情满怀的1949年,给我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进店时领导的教诲、同志间的纯真情谊让我终生难忘。“不断学习、刻苦努力、以诚待人、勤劳节俭、敬书爱店,竭诚为读者、为人民服务”的信念,是在新华书店潜移默化中树立起来的,也成了我一生的座右铭。

        北京新华书店走过了70个年头,70年前与我同期考进书店的热血青年,大部分将青春献给了书店,一辈子为读者介绍书、寻找书,千方百计满足读者的需要,他们平凡而伟大,默默无闻却很了不起,他们是可爱的新华人。

        如今,不少老店友相继离世,剩下的人也垂垂老矣,他们为图书发行工作奉献一生,他们有着令人崇敬的新华情。 我的记忆只是些许小小片断,但却永远铭刻在我的心里,新华人、新华情,挥之不去……

        新华书店总店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