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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墓园

        本报记者 金可

        95个字,张震写了整整两天。前一天,斟酌着词句入睡,凌晨5点,又早早醒来,冥思苦想,推敲着每一个字……

        这95个字,是张震写给李大钊的,录在“万安人物丛书”中——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李大钊同志是一个伟大的爱国主义者,

        面对黑暗统治和国家危亡,

        少年立志,满腔爱国热忱,

        怀着忧国救国报国之心,

        毅然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救亡图存,矢志不渝。

        报国之心,死而后已。”

        张震,36岁,北京大学党史专业研究生,万安公墓员工,《万安人物志》编辑。

        第一次走进万安公墓,张震走得很慢,甚至是有些谨慎,他似乎很怕打扰墓园中长眠的人们。青松绿柏间,那一座座墓碑,讲述着或远或近的故事,张震看着周围,目光中流露着敬重,又有几丝兴奋,他觉得仿佛穿越百年,走进历史。

        万安公墓,位于香山南麓余脉万安山正南,曾为清朝京师禁地,因有积水潭,产金纹丹睛之龟、黑质红章之蛇,而得名“龟蛇汇”。1930年,万安公墓创办于此,开创北京现代公墓之先河。

        长眠于此的名人很多,仅在中国近代史上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物就有近百名。

        2010年,万安公墓相继启动了《万安人物志》《精神》《足迹》《碑情万安》等文献书籍出版计划,期待将前辈先烈的故事,传播得更广。

        《万安人物志》一年一辑,已出版8辑,张震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

        既然是名人,那资料自然很多。但张震杜绝“复制”“粘贴”,“零起点”是他对自己的要求,即跳脱老材料,展现新视角。

        李大钊烈士陵园位于万安公墓的中部,站在烈士的雕像前,崇敬,油然而生。

        如何呈现李大钊烈士38年的一生?除了将史料重新架构,突出爱国主义精神、探索开拓精神、革命斗争精神、牺牲奉献精神外,张震还巧妙地应用“万安资源”,为公众了解烈士的事迹,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李大钊烈士纪念碑上,有一篇2000余字的碑文。碑文为中共中央撰写。字体很独特,似是楷体,却又不同于“颜柳欧赵”。

        这是谁书写的?

        张震将答案写进了《万安人物志》——

        书写者,是我国著名书法家杨萱庭,他也长眠于万安公墓。

        “书写碑文,是杨先生向李大钊先生致敬的特殊方式。”张震说。当时,杨先生在书写碑文前,认真研读了李大钊烈士碑文稿及其著作、相关史料,选用以颜真卿和柳公权字体为基础,取诸家之长又兼有自己独特风格的楷书,书写了碑文。书写中,他大胆建议“在一个长句中加一个逗号,以利文气顿挫和章法布局。”

        这两千余字,杨萱庭写了半年之久。

        “把杨先生的故事写进《万安人物志》,也是我们的一种纪念方式。”张震说,“现在,大家知道碑文是杨先生书写的,再诵读时,不仅是缅怀烈士,也是纪念杨先生。”

        案牍劳形,枯燥平淡。张震却能安心伏案,笔耕不辍。每每在案前坐定,看着材料上的一个个文字,张震都觉得,是在和前辈先烈对话,“他们,就像是我的老师,教我为人的道理。”

        每一次编辑,逝者家属都热情参与,提供照片、史料,甚至帮助编校。

        比如肖福林老人曾写文章,纪念父亲肖贤斌和母亲李秀美,他父亲是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母亲是抗战老兵。

        “第一次远离北京,远离父母,一到学校,我就买了一本印有齐白石山水画的漂亮信笺,给父母写了满满的三大张。这是我第一次写家书。没想到第一封信就挨了父亲的‘尅’:第一,家书没必要用这么好的信笺;第二,纸这么厚为什么不正反两面写;第三,邮票为什么不按规定贴在信封的右上角,贴在信封背面,给邮局工作人员盖戳、分拣带来麻烦。从此,我再没用过那么好的信笺了。”

        “父亲为我们制定了严格的家规:吃菜不许挑三拣四;吃完饭饭碗不许剩一粒米,就是掉在饭桌上,也是谁掉的谁捡起来吃掉……”

        张震把这些细节都收录在《万安人物志》中,他觉得,这既是家风,更是爬雪山、过草地传承下来的长征精神,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传承下来的延安精神,“这是我们要世代相传的精神财富。”张震说。

        万安公墓中,不少逝者的碑文、墓形设计都蕴含有很深的文化特色。为了让大家了解背后的设计理念,除了精选的事迹之外,张震也特意在《万安人物志》中介绍逝者墓地的设计特色,以及蕴含深意。

        常有参观者拿到书后,立刻按文索骥,拜访长眠万安的名人志士。每每此时,张震都会觉得欣慰。

        中国人讳谈死亡,但其实,生命教育不可或缺。

        “你如果想把握一生的长度,请看墓园。”张震很喜欢作家毕淑敏的这句话,他觉得年轻人应该常到墓园走走,“这里是生命教育的‘课堂’。”

        墓园,是接纳死亡、安葬死亡、记录死亡、反思死亡的地方。漫步墓园,亲眼看到一座座生命化作的墓碑,不论名人还是普通人,不论碑石大或是小,都记录着一段五味杂陈的生命旅程,一个家族的血脉传承。“多看看,就会懂得珍惜生命、热爱生命、尊重生命、欣赏生命。”张震说,“能为这‘精神传承’的课堂,这‘生命教育’的课堂贡献力量,就是我工作的意义所在。”

  • 此心光明

        本报记者 张小英

        春和景明,徐立斌正忙着张罗一场踏青赏春。

        这是一场极为特殊的春游,因为参与者的眼前,只有黑暗。

        “他们能体会到的。” 徐立斌说得很认真,“只要有人告诉他们。”

        徐立斌和他的伙伴就是这样一群帮助视障人士看世界的人,“我们会告诉他们花的颜色,他们能够想象到”,徐立斌说,“我们还会带着他们触摸叶子的形状,甚至是感受月季的花刺。”

        与视障人士结缘,因为一次偶遇。

        徐立斌原本在培训机构做教师,大约六七年前,有一次他回家路过中国盲文图书馆,偶然看到有视障人士撞在玻璃门上。

        徐立斌心里很不舒服,他走进图书馆一问,才知道视障人士也靠计步前行,有时数数有偏差,就会直接撞上去。”

        徐立斌想帮帮他们。2012年,他辞职,成立北京青檬志愿者联盟,与近百名伙伴一起,帮助视障人士。

        每周二,徐立斌和志愿者们准时出现在中国盲文图书馆,陪几十位视障人士读书、朗诵。

        “我们读一句,他们一点点用盲人笔记下来。”徐立斌说,“盲文没有声调,他们回家后就听着录音,一遍遍模仿、练习。”

        不仅仅是陪他们读书,徐立斌还想做得更多。

        “假如给你一天光明,你最想去哪儿?”一次,读完书,徐立斌提了个问题。

        “我想去毛主席纪念堂,见见毛主席。”几位老人说。

        为了满足老人的愿望,徐立斌联系毛主席纪念堂的工作人员,组织了三十位视障人士参观纪念堂。

        家住昌平的蔡诚庆,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车,早早来到天安门广场。走进毛主席纪念堂,他颤巍巍地拉着志愿者的手,不停询问:“我现在站在哪儿?”“前面有什么展品?”“能不能用手摸一下?”

        这是年逾花甲的蔡诚庆第一次走进毛主席纪念堂,他心情激动,潸然泪下。

        蔡诚庆第一次吃火锅,也是在那天。

        “一个人在黑暗中生活,很多事情做不到。我从来没有涮过火锅,因为我不知道把肉往哪儿放,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煮熟了,也不知道怎么蘸麻酱。”蔡诚庆说,“幸亏有志愿者陪在身边,我也终于知道火锅的滋味了。”

        蔡诚庆自顾自地说着,他不知道,徐立斌和志愿者们的眼圈已经红了。

        帮助视障人士,只是徐立斌和青檬的开始,他们又迎来更大的挑战。

        依然缘于一次偶遇。

        一次,徐立斌路过宏远启智康复中心,门口有好几个孩子,抓着大门,眼巴巴地往外看,一句话也不说。

        徐立斌有些好奇,他走进康复中心,想和孩子们聊聊,可他怎么打招呼,孩子们也不理他,甚至都不看他一眼。

        问了校长,徐立斌才知道,这是一群患有自闭症的孩子。

        自此,青檬又多了一项工作——每周日,陪自闭症孩子聊天、游戏。

        自闭症儿童,又被称为“星星的孩子”,他们的世界与现实格格不入,仿佛是夜空中,孤独闪烁的星星。

        很多自闭症儿童几乎没有自理能力,徐立斌和伙伴们就从帮他们擦嘴、穿衣服开始……

        渐渐地,徐立斌意识到,“这些孩子不仅需要身体上的照顾,更需要心灵的康复,得帮他们和这个世界产生交流。”

        黄浩,高功能自闭症患者,痴迷梅艳芳、邓丽君的音乐。每天24小时都在自己听歌、唱歌,几乎从不睡觉。

        “不睡觉,身体哪受得了。”徐立斌看着骨瘦如柴的黄浩,尝试给他讲梅艳芳、邓丽君的故事,劝他按时用药,保证睡眠。

        有了音乐做媒介,黄浩渐渐接纳徐立斌,还会给他唱歌。

        “他唱歌非常好听,几乎跟原唱一模一样。”徐立斌为了让更多人听到黄浩的歌声,还组织了一次公益活动。

        站在舞台中央的黄浩,用一首《烛光里的妈妈》打动了所有人。“现在他很喜欢在公众面前唱歌,也不用再去康复中心了,基本上可以与人交流了。”徐立斌说。

        志愿服务,几乎占据了徐立斌生活的全部。这六年,他的日程表上,一年到头都排得满满当当,周末也从来不休息。他的公益组织注册志愿者人数已超过一万人,团队累计志愿服务57万余小时。

        这么辛苦,何必如此?每次遇到这个问题,徐立斌总是用八个字回答,“此心光明,亦复何求”,他愿意和青檬一起努力,让阳光照进更多人的心中。

  • 黄姐的坚持

        本报记者 王天淇

        长394米,宽4米,“L”形,无名。这是小巷管家黄金芳的辖区。

        无名小巷在大屯街道慧忠里第一社区东门外,居民进进出出都走这条路。

        最早,路两边停的都是车,小商小贩沿街摆摊儿,本就不宽的路,堵个严实,“俩人走对脸儿都错不开身儿。”黄金芳边说,边比划着。当时,已是社区志愿者的她,就开始琢磨怎么能让小巷通畅起来。

        去年6月初,黄金芳从电视上看到“西城区小巷管家”的新闻,她上了心,“朝阳什么时候也设立‘小巷管家’,我一准儿参加,就管小区门口这条街。”

        当月月底,黄金芳就在志愿北京网站上看到了朝阳区招募“小巷管家”的通知,她赶紧申请“认领”家门口的小巷。去年7月,正式上岗。

        一上岗,就碰到了“硬骨头”。

        小巷东南口,有个早点摊,不仅地上油迹斑斑,后墙也被烟火熏得黢黑,而且灶炉旁还有两个大煤气罐,“炸油饼的火那么大,这要是点着了多危险!”黄金芳看得胆战心惊。

        一天早上,趁买早点的人不多了,黄金芳细声细语和老板商量,“大兄弟,你看你这摊子旁边,地上都是油,这破坏环境,再说你这俩煤气罐危险呐,明天别来了吧?”老板抬头瞟了眼黄金芳,又低头忙活,随口问道,“您是干什么的?”“我是这条路的小巷管家。”黄金芳说着,指了指帽子上的logo。“哦,行,明天不来了!”老板说。黄金芳挺高兴,连连道谢,“多谢你体谅配合呀!”

        可第二天一早,早点摊准时出摊。

        “昨天咱们不都说好了吗,你咋今天又出摊了?”黄金芳问,“我就再卖一天,明天肯定不来了!”摊主眼皮都没抬。“行,那说好了最后一天!”黄金芳压住火气,叮嘱着。

        第三天,早点摊还在,黄金芳又过来劝,摊主直接火了,“你有什么权力啊,你管得着吗!”“我是社区居民,也是小巷管家,你破坏了大家伙儿的环境,我就能管!”黄金芳也有些上火。见摊主没有要走的意思,黄金芳只好给社区和街道打电话,请来城管队员,摊主这才离开。

        第四天,早点摊又来了。这次摊主一言不发,你说你的,我卖我的。

        一连10来天,黄金芳和早点摊铆上劲了,接连苦劝,再加上城管检查,早点摊终于被劝走了。

        黄金芳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居民埋怨上了——

        “你把早点摊儿轰走了,我们多不方便!”

        “管得真够宽的,这早上吃个饭得多走10来分钟!”

        “你说,你算干嘛地的呀!”

        ……

        黄金芳很委屈,但她没“撂挑子”,耐心地和居民解释,“是,大家早上吃早点得多走几步,可咱们家门口环境好了,也安全了”“您看别的小巷都干干净净,不能就咱们这儿掉链子啊”……

        劝走早点摊只是个开始,黄金芳又开始调查小巷停车情况,她发现大多数车辆都是附近单位的,她请街道出面协调,让周边单位规范管理员工车辆,又在道路一侧装上了隔离墩……

        安装垃圾箱、铲除小广告……每天,黄金芳都在小巷中忙碌着。

        如今,无名小巷,彻底变了样——路宽了,敞亮了,变美了,居民高兴了,“多亏了黄姐坚持,要不然咱哪有这好环境!”“这住着多痛快,咱可得保护好”……黄金芳听着,开心地笑了。

  • 报站名

        本报记者 王谌

        平日里,顾晓冬并不爱说话,可一上公交车,就数他话多。

        话多到什么程度?打个比方——《报菜名》,是相声里著名的“贯口”, 顾晓冬一上车,就练“贯口”,他说的是《报站名》,而且是双语的。

        “下一站西单路口东,请准备从前后门刷卡下车,没卡乘客请投币。The next stop is Xidan crossing east, please get ready for your arrival.”……

        长安街上,52路公交车平稳行驶,顾晓冬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汉语字正腔圆、英文发音标准,“这售票员够厉害的!”乘客暗暗称赞。

        车到西单,上来一位外国人,“Hello, welcome to no.52 bus.(你好,欢迎乘坐52路公交车。)”外国乘客一愣,拿出地图,指着目的地,顾晓冬一看,顺路,他一挥手,“Let's go!(我们走!)”……

        双语报站,始自2008年北京奥运会。当时,顾晓冬和同事们一起学英语,为乘客提供双语服务。顾晓冬学得很认真,不仅对着镜子练口型,还实地踏勘线路,把沿途换乘站、重要景点都翻译成英文……

        奥运会结束了,顾晓冬的“双语服务”一直坚持到今天,“乘客帮我很多,他们随时指点我。”顾晓冬说。

        一次顾晓冬报站名“Chang'an market”,有位乘客是英语老师,悄悄告诉顾晓冬,“market是小商店,大商场应该叫shopping mall。”

        起初,顾晓冬总说“next station(下一站)”,乘客帮他订正,“station代表铁路车站,马路上的车站叫stop。”

        顾晓冬的双语还包括“普通话和方言”,“会的也不多,不过北方话和南方话都会一点儿,好让大家听懂。”

        顾晓冬报站名还随时有“彩蛋”。

        刚参加工作那会儿,顾晓冬是57路售票员。车过牛街,顾晓冬真来了段“报菜名”:“去牛街,买烧饼夹肉牛羊肉,驴打滚年糕艾窝窝,糖耳朵焦圈排叉山楂糕,面茶豆汁爆肚涮羊肉,烤羊肉串喝酸梅汤吃盖饭,吃自助吃火锅吃烙饼卷鸡蛋,需要下车,请在牛街下车。”

        春意正浓,顾晓冬报站名则加上“花讯”——“现在可以去中山公园看郁金香、到玉渊潭看樱花……”

        冬至到了,顾晓冬会来一遍数九歌;换季时,他提醒乘客,“别着急、别生气、别发火、别心烦,注意心脏、注意血压、注意身体、注意调理”……

        顾晓冬一张嘴,总会博得乘客会心一笑,这是他最满足的时候,“现在大家压力都大,上了咱们的车,我就想能给大家减减压。”

        52路,全程25站,跑一圈,差不多3个小时。这么报站名,一天得多说多少话,不累啊?

        顾晓冬一笑,说起小时候听过的一段相声,说的是“北京公交售票员说话快,外地人听不懂”,“其实,咱北京人挺热情的,咱得让五湖四海的朋友真正感受到‘北京欢迎你!’”顾晓冬说,这是他最大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