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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砚田无晚岁”

        胡志毅

        “砚田无晚岁,戏论唱高言”,是台湾中国文化大学王士仪先生给田本相先生的题词。后来,田先生就用这个题词来命名他的晚期作品。

        今年3月6日一早我在微信上接到田先生的公子田阿鹰发给我的唁电,“我父亲于昨晚8:23分走了”。噩耗传来,我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

        田先生2017年确诊患了肺癌,但是他一直没有告诉我们,2017年的9月,田先生来杭州参加戏剧与仪式学术研讨会,11月在上海参加上海戏剧学院汤逸佩教授主办的新潮演剧暨中国话剧诞生11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在这个会的开幕式上,举行了田先生主编的《民国话剧期刊汇编》100卷的首发式。

        这个仪式是田本相先生一生的学术高峰。

        在上海会期间,我就发现他饭量很小,他说是患肺气肿,在吃中药。2018年3月田先生请我专程去北京,将他的病情告诉了我,说已经到了晚期,现在做小剂量的化疗,并将他还没有撰写完的书稿交代给我。我后来又有两次去北京拜望老师,他瘦了一圈,又一圈,但还是一遍又一遍和我说出版著作的事。

        “内心滚沸着巨大热情”

        田本相先生,1932年5月出生在天津市葛沽镇,抗美援朝回来后,作为调干生进入了南开大学中文系学习,后来师从李何林教授攻读现代文学研究生课程研究鲁迅。他最初是鲁迅研究专家。我1982年开始做田先生的研究生,一开学他就要求我们读一遍《鲁迅全集》。我总觉得他的身上有着鲁迅的精神气质,敢于直言、敢于批评。

        田先生和曹禺是校友,他和我们说,他们南开大学的同学,建议他研究曹禺,于是,他转而研究曹禺,成为曹禺研究的“首席专家”。

        朱栋霖教授说田先生像他自己说曹禺一样“内心滚沸着巨大热情”。1982年,他出版了《曹禺剧作论》。这本书是他的学术奠基之作。田老师对曹禺进行了持续深入的访谈,出版了《苦闷的灵魂》,在学术界影响很大。他在曹禺研究方面已经做到了极致,从论、传、评传、文集、论文集,到年谱、资料长编等。在这中间,我认为他最有影响的著作是《曹禺传》。

        田先生还创作了一个剧本《弥留之际》,写曹禺在临终前的种种幻觉,这是基于他对曹禺先生的长期研究的结果,这出戏有三个演出版本,分别来自天津人艺、沈阳师范大学、香港话剧团。

        我曾在天津举办的曹禺国际学术研讨会上说,天津曾经诞生过中国话剧最著名的人物,李叔同、曹禺、焦菊隐、黄佐临、田本相……

        我和刘珏是田本相先生的第一届研究生,1982年,他亲自南下面试我们,这在当下可以说是不可思议的。

        我们入学后,田本相老师要求非常严格,让我和刘珏从第一手资料入手,去北京的几个图书馆,北京图书馆期刊部、首都图书馆、中科院图书馆等查检资料。当时田老师正在搬家,却没有叫我们帮忙,后来他跟我们说:“我搬家不用你们帮忙,认真读书、查阅资料是最重要的。”

        1985年中国话剧文学研究会在中央戏剧学院成立。在那个会上,陈瘦竹、陈白尘先生和我们一样都是一双筷子、两个碗,在食堂打饭吃。田本相、董健和黄会林担任干事长,他们特别强调他们是“干事”,真可以说是筚路蓝缕地开创着中国话剧学术研究之路。

        生命的节奏

        在我的记忆中,田本相先生晚年精力特别充沛,是一个不知疲倦的人。我甚至发现,他是一个不会玩的人。他自己和我说,他去黄山参加会议,代表们开完会都到黄山去玩了,他没有去。

        他的心脏一度不太好,在北京、云南的会上曾经发病,送进医院抢救。后来,他很注重锻炼和养生,烟戒掉了,喝酒,最多一小盅。在我的印象中,过了六十岁,他的身体越来越好,除了一度腿稍有不适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毛病。

        田先生最大的快乐是出版学术著作,出完一本书,一般学者总会歇息一下,他不会,他会忙下一本。他把曹禺研究做到极致,把话剧研究也要做到极致。

        从单本,到多卷本,到汇编,《中国话剧艺术通史》是3卷本(我担任第一二分册主编),《中国话剧艺术史》是9卷本(我和周靖波参与了第五卷的撰写),《田本相文集》是12卷,《中国现代戏剧理论批评书系》是38卷,一直到文章开头说的《民国话剧期刊汇编》是100卷。

        田本相先生研究话剧,有着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

        上个世纪90年代中国话剧进入了低谷,田老师痛心地说,北京这样的大都市,都到了无戏可演的程度。1993年,他主办中国93’小剧场戏剧节,意图通过小剧场戏剧来振奋中国话剧的精神风貌。

        1996年,他在北京举办了96’北京戏剧交流,后来在香港举办的当代华文戏剧学术研讨会上确认96’北京戏剧交流是第一届华文戏剧节。香港的这次研讨会也是田老师在香港中文大学访学期间,联合蔡锡昌、方梓勋合力促成。

        华文戏剧节第二届在香港举行,第三届在台北举行,第四届在澳门举行。田先生由此又开始主编《现代台湾戏剧史述》《香港话剧史》《澳门话剧史》。

        2014年在杭州举办了第九届华文戏剧节。如果没有田老师的督促,我不可能完成这个原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亲自在冬天冒雪来杭州,找文化厅艺术处的领导游说,最终和杭州剧院合作,促成了此次华文戏剧节的举办。

        田先生另一个兴奋点就是举办学术研讨会,开完一个会,又着手策划另一个会。从中国话剧文学年会,到华文戏剧节,年会几乎是每年举行,华文戏剧节是每两年举行一次。

        出版学术著作和主办学术会议,成了田本相先生的生命节奏。

        田本相先生曾对我说,对于死亡他有心理准备。他已经处理好了自己的“后事”,他给曹禺写传,给他的老师李何林先生写传,也给自己写传——《砚田笔耕记——田本相回忆录》,出版了《田本相文集》12卷,我编辑的他著作的评论集《砚田集——田本相学术著作评论》也出版了。

        我原以为,田本相先生至少会活过九十,没想到他患了癌症。田先生一直在发微信,直到2月10日。他在微信朋友圈里一直很活跃,所以,有些朋友说,对于他的离去,会觉得非常突然。

        田先生因为病情加重住进医院时,还带着电脑和书,他还想完成《中国话剧表演艺术史》《中国话剧的诗化传统》,甚至还申请到了国家社科后期资助,准备再出版10卷著作。

        或许,现在他还在天堂继续着他的“砚田”耕耘……

  • 燕园花开

        姜明

        那个春天,不是我看着她来,看着她走,而是,我变成了一朵花,一枝芽,在春天里结蓓、泛青、开绽。那个春天,我就是被春天抱养的孩子。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春天能像那年一样让我痴迷难舍,但我知道,在我经历过的岁月里,不曾见过那年这般动态、细碎而茂密的花开。

        是的,我说的就是燕园花开。

        3月中旬报到,校园里的乔木还呈现出一派肃杀气象,杨树、柳树、槐树、白桦树、梧桐树,都徒有树干,光胳膊光腿儿在凉风中嘚瑟。好像只有松树柏树是常绿植物,但,毕竟经历了寒冬的一季摧残,墨绿深沉,气象森严。

        每天早上八点左右,我们这群四十啷当岁的短训生,从北大西门入校,跨过拱形的校友桥,往左行走,经过外文楼,经过考古文博院,经过研究生院等一系列红楼,穿行在巨大乔木密植的浅丘园林西侧,穿行在两片开阔的草坪中间,然后我们就来到了几棵高大的花树旁边。是的那是几棵开花的树,刚见时它们就像圣诞树上的满天星一样浑身挂满勋章,紫白紫白的,好看得不得了。但花儿的名字,争论很激烈,有人说它铁定是樱花,有人说是梨花,还有人说是海棠。可恼那几棵树上没有挂标明它身份的小牌子,让我们对管理员平添几分怨嗔,好在,叫什么名字有那么重要吗,看着美就行了呗。当然美有美的哀怨,有天早上老李就发出哀叹:

        “这么美的花儿,可惜绵绵看不见了。”

        绵绵是老李六岁的宝贝女儿,早定下五一小长假时来北京探亲,还有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饶这花树是妖精,也等不来绵绵稚嫩清亮的探望。难怪老李要感伤——其实哪里需要感伤呢,燕园花之多,之美,赶趟似的,比美似的,阅兵似的,算好了时间排着队在你眼前绽放,一天不带空,看都看不过来!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现在我们走在波光粼粼的未名湖畔。未名湖,以一小堰塘的容量,一小水沟的深度,成就了全国独一无二的人文美名。柳眉儿还没有出来,湖畔的花儿还很稀少,但湖畔永远有人在拍照留影——于未名之滨,以未名之身,撷未名之美,留未名之影,多有寓意!多美!初升的太阳,照在脸上,也照在身边的大树乔木——我们总是快乐地哼着歌曲,笑眯眯地看着那些留影的人,也十分乐意地应约帮他们按动快门。心里其实是有些为他们遗憾的,湖美是真美,如果能多一点色彩,湖畔的花若能多开几枝,那就完美了。

        沿着未名湖西北角走三四分钟,左拐然后右拐,经过人文学院,很快就到达我们就学的目的地——经济学院。开学典礼上老师告诉我们,经济学院历史悠久,人才辈出,“同学们记住了,你们是马寅初的同学,同时,你们也是李克强的同学。”每天我们都在219或者307教室聆听老师的教诲,经济学本是经世致用之学,我们却都是饱经风霜的成年人,廓清观念开阔眼界的同时,增长现实技能和甄别股市行情的同时,大家更多的是一颗敏感柔弱的心。人到中年,悲秋是免不了的,而欣悦于春天的万物生长,也是中年人的一大特长和优点。

        如果以花木发新芽为标志的话,那么北京的春天比成都来得要晚一些,离开成都时,猛追湾的柳条已经窜出新芽,到北京一个星期后,未名湖的柳条依然没有动静。可就在你发表感慨的时候,你发现了柳条上的青斑,第二天,青斑已然凸成了新蕾,再过两三天,蓓蕾绽放,细叶宛如新茶,恨不能立马采下泡了来喝。再过一天,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景象出来了,你不用再去描绘了,现代汉语再强大也搞不过《咏柳》对此情此景的写照和感怀,有时候想来真是可悲,语言文字发展一两千年后,居然逃不过古文字在历史深处的追杀和灭剿,“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哪个现代作家写得出来?但转念一想,也挺欣慰:万事万景,古人皆有描摹,情景古今对接,沐古风而发新意,多么典雅的美事啊。

        ——想着想着,未名湖畔的花儿就开了,花儿一开就无法无天了,先是小瓣成朵、漫漶成片的连翘,以千枝万蔓的黄色浪花的形式撞击你的温柔小宇宙,接着,齐人高的桃树灼灼其华,桃之夭夭,以炫目的粉红勾你的魂,乱你的心;樱花应该是长在大树上的吧,满树樱花舞冰清,风不吹来花自开;外文楼前的花树是不是樱花呢,花团锦簇、花重压枝低啊!终于有一天我们搞明白了,它真不是樱花,是西府海棠,难怪那么华丽!玉兰花似乎就更高贵了,首先花开在高大的树上,其次她冷漠矜持,像是穿着制服的冷美人。当然更有一种花我们所有人都喊错了她的名字,有人把她叫桃花,有人叫她海棠,直到有一天钟同学从图书馆侧的花丛中抄回了她的芳名:榆叶梅。三月底到四月中旬,燕园简直就是榆叶梅的主场,到处都是妖娆、高调、尖刻、俗艳的大红花朵睥睨苍生……

        考古博物馆对面有一棵开满白色小花的花树,花不显眼,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芬芳,我以为这是金银花,有一天一位同行的东北女同学认真地告诉我:

        “不对。这是丁香花。”

        啊!这就是丁香花!戴望舒的句子马上出来了:我希望逢着一位,逢着一位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二教门口的牡丹开得有些晚,其时我们洛阳赏花返京。汪洋恣肆的大场面见得多了,“洛阳归来不看花”的矫情也就有了,可是,当就读于元培学院的同事的女儿竹西在朋友圈发布花讯后,我们全都第一时间赶赴探望身边的国色天香。不去观赏肯定是不可能的,没法拒绝美的召唤,就像没法拒绝心跳一样,都是不由自主的本能。几百平米的园子里,千姿百态的牡丹竞相开放,那硕大的花朵繁复的花瓣,让你忍不住掏出手机狂拍,尽管手机里洛阳牡丹的图片已有上千张了,尽管你也知道,自己的摄影技术,不可能甄别出洛阳的天香和北京的国色。拍啊拍啊,今天拍了明天又拍啊,想的是留住芳华,悲哀的就是,照片依然在,情景不再现了。不到半个月,二教牡丹园繁华落尽,香消玉殒,只留下青翠的枝叶,换回好奇的小孩子的提问:

        “妈妈妈妈,这是什么植物啊,它会开花吗?”

        它会开花的,孩子,不过要等到明年了。

        好在燕园是从来不缺花看的,那边的芍药开了。其实燕园的花事是一场盛大的交响,它是有指挥的,有节奏的,有灵性的,有章法的,一会儿小桥流水,一会儿万马奔腾,一会儿一花独放,一会儿万木皆春,而生机与新意,则是那管神奇的指挥棒永远的灵魂。

        进入五月了,校园里氤氲着隐隐约约、若即若离的槐花香,我好多年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小时候住家附近就是几棵槐树,初夏季节,上学放学都要想办法弄两串槐花下来,放在嘴里嚼,嗬,甜滋滋的。又闻槐花香,可惜不少年。我背着双肩包走进图书馆,半个小时后,在二楼的自习室,我给女儿写下了此刻的心得——

        亲爱的,我爱你/我连午休也不可以/看,地上的花儿不睡/图书馆的娃儿不睡/我一个老人怎么能/光阴虚掷

        亲爱的我爱你/和少年并肩,需要多大勇气/自习室的长桌,我用可乐瓶宣示主权/作为年长的学习者/我要有跟他们一样年轻的心……

        花儿不睡,我就不睡。多么励志的句子,说出来,却并不脸红——也许我早就脸红了,可这燕园,姹紫嫣红满眼,谁会注意一个老男人的老脸?

  • 相伴千年

        刘勇玲作

  • 生机勃勃方不负清明

        李耀岗

        清明是春风拂煦、清爽明净的时节,也是扫墓祭祖、寄托哀思的传统节日。或许是受了杜牧那首七绝的影响,清明总是被人们习惯地覆上了一层凄冷哀伤的色彩,几乎冲淡了《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定义的那种“清洁明净”的意境,似乎这个时候出门碰到的一定都是“欲断魂”的路人。其实不然,清明恰恰是春光明媚、踏青赏春的绝好时令,也是心怀愉悦、生机盎然的大好春日,就连杜牧自己当年也是顶着杏花春雨,欢欣鼓舞地找到了避雨喝酒的满足和快意,并把生机无限的春天留给我们慢慢去品味。

        少时清明,也是我盼望的一个日子。那时,跟着父亲去上坟,提盒里盛的是平日不多见的白馍“子福”,嵌满了鸡蛋、核桃和枣,孩子们的衣袋中装了母亲在柴灶烤制的“枣蛋”,用来从坟头滚过,告慰先祖。那是一个永远生机勃发的春天,父亲扛着铁锨健步走在前面,我们雀跃着跟在后面,沿途是青绿的麦苗、金黄的菜花,大地上的一切都尽力伸展着筋骨啪啪地生长着。接着,先祖的坟堆被修葺一新,露出新鲜的黄土,我们拔净杂草、摆下祭品,肃穆中完成了与祖先的心灵相通;从现在回望过去,以生命告慰生命,冥冥中我感觉到他们注视着我们所做的一切,并给予庇佑。回来路上,大人们察看着庄稼长势,我们揪着刚露头的野花,清风爽致、四野静寂,春天逼人的生气荡漾在四围。回家之后,一撮黄纸包裹的麦苗和菜花插在门环,鲜亮地昭示着什么……最初的清明,就是以这样一抹鲜绿的底色存储在脑海之中,至今记忆犹新。

        清明重在缅怀,也意在追远。后来的清明,远离家乡,少有坟前祭祖的机会,只能在踏春的时候心怀诚敬,遥祭先人、感受春天,多数时候的清明都是以春天里最饱满的生机填充了心中空寂的哀思。清明时节的春天,漫天的春意浓郁、遍地的绿柳红花,唤醒了人们对大自然的感受,也寄托了人们对亲人的思念。当你心中铭记着传承祖先家风家训,学为好人、德化后人、和睦宗族,同样也是怀念先祖的最好表达方式。清明千里赶上坟,正是回乡祭祖时。遥想当年清明时,几家人不约而同地走到一起告慰共同的祖先,有些人平日里虽然形同陌路,却在清明时有了共同的行动和心愿,毕竟是一家人,一棵藤上结的瓜,亲不言假,血浓于水,哪有一家人说两家话的道理呢。现在,原先那些大大小小一路逶迤在清明祭扫路上的子孙如今各奔东西,一个清明几处祭礼,很少能有凑在清明的机会了。而且,原先的坟包也被统一平了,耕地中央草色凄凄,再也见不到先祖坟上的一抔旧土,只有土里长出来的种子还在各地撒播着生机。我想,如果祖上泉下有知,当满意这瓜瓞绵绵的勃勃生机吧。

        生命漫长而悠远,一代一代绵延而来,一次一次延续着出发与别离,不变的是持久的生机在我们血脉中始终流淌,令人感动且肃然起敬。当我们又一次遇见清明、慎终追远之际,更应铭记敦亲睦族同样是清明应有之义。逝者已不可追,珍惜尤在当下。这是一年中春意萌发的时候,是自然万物纯澈明朗的时候,也是人与自然生机盎然的时候,亲近自然,缅怀亲人,品味春天,唯有生机勃勃方不负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