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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尔的目光

来源: 北京日报     2019年03月15日        版次: 14     作者:

    原因

    被高高矮矮的楼房所夹峙,仿佛边岸嶙峋的沟壑,这是印度加尔各答北部的一条老街。缓缓流淌于其中的,是三轮车、汽车的磕碰和拥挤。

    沿着锈迹斑斑的电车轨道走过去,就会在一个窄小的巷口看见几个刻写的英文字母:泰戈尔故居。顺着巷道,进了一开一合两扇褐红色大铁门,就看见在葱茏花木中显得那么优雅的他了:披一头有点卷曲的长发,长须飘拂,两手错落有致地拿着几页稿纸,望向我们的深邃目光,仿佛《吉檀迦利》中的诗句,藏着耐人咀嚼的深意。

    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被雕塑的这个人,对我来说仿佛上天之神又仿佛思念中的亲人,那么让人景仰又那么使人深感亲切。

    与他相识,是从读《喀布尔人》开始的。那时正值“文革”后期,作为“臭老九”的父母被监禁,十六七岁的我被轰出单位的公寓,只好租住于边远小镇的一户人家。我白天打零工糊口,夜晚百无聊赖时就会翻看搬家时带来的一口木箱。由于它的破旧、粗陋,竟逃过了那些紧盯着阶级斗争新动向的眼睛的搜缴。打开箱子,扒拉开一层废旧报纸,下面凌乱地摆放着一摞书。显然,这是慌忙中被收拣进去的父亲的珍爱。在一本已撕去封面的小说集里,我遇到了这篇文章。尽管我自命是一个倔强的人,连父母被抓时也吝于流泪,但那天,感动得泪流满面,是我在如豆的灯光下读这个短篇时发生的“非常”事件。

    被强烈震撼的我冲出了房间,搓着手在院子里来回快走,竟引得房东大嫂再三盯着泪湿眼眶的我看稀奇。

    是的,虽然泰戈尔的讲述很平静,我却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这个故事让我懂得了“同情”和“悲悯”这两种高贵的情感,懂得了生活的可爱,哪怕其中陈横着苦难。

    有时候,我会很奇怪地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得到了泰戈尔赠赐的喀布尔人。当然,那礼物不是一张巨额钞票,而是诗的祝福和远方的召唤。从那以后,我到处搜寻他的著作并从中取暖。这些作品使我懂得,作为一个人,应该勇敢而沉静地面对可能遭遇的坎坷;使我明白,“人要在外面到处漂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殿堂。”使我相信,人可以“生如夏花之绚烂”。

    然而,我发现近些年来,自己竟变得有些随波逐流并日渐淡忘了最初出发的方向,不由产生了“此身虽在堪惊”之叹。  

    泰戈尔,今天,我们来拜访你了。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长排古旧的两层楼房。泰戈尔就诞生在这里,也是在这里离别他深爱的人世。

    “当我们大为谦卑的时候,便是我们最接近伟大的时候。”这里所有的陈设均像他生前一样朴实无华。用目光逐一抚摸那些黏附过他体温的生活什物、手稿和画作,恍惚间,感觉他就陪伴在我们身边,不时举起手托扶一下戴着的眼镜,为我们指点着什么,微笑在目光里汩汩流淌,像热情的手扶上肩头。

    从一张他家人的合影上,我见到了孩提时的泰戈尔:眼睛很大、很亮,有点忧伤地望向远方。泰戈尔虽然出生于名门望族,但他的童年并不快乐。因为负责照料他的仆人为了自己能够脱身去玩乐,常常把他框在用白粉笔画的圆圈里,恐吓他,说如果离开就会遭遇不测。对此深信不疑的小泰戈尔只好久久地待在那无形的牢笼里,眺望窗外的世界。“绿树长到了我的窗前,仿佛暗哑的大地发出的渴望的声音。”对那棵陪伴他度过童年的老榕树,后来他在《新月集》中写道:“……你还记得那个幻想和你的影子做游戏的孩子吗?”深情的诗句里燃跳着一颗永不凋萎的童心。

    是的,童年的孤寂没让泰戈尔变得冷漠,反而让他更加热爱人、自由和生机勃勃的大自然,促使他毕其一生去歌唱为了爱与美的牺牲。

    我忽然想起,初读《喀布尔人》那天,书里还夹着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徐悲鸿的画作《泰戈尔像》。于是我在悬挂于陈列室墙面上的众多照片里搜寻,最终发现了它。在这幅完美体现了徐悲鸿汇通中西、方正圆融艺术风格的画里,坐在树荫下靠椅里的泰戈尔,一袭浅棕色长袍,一绺白髯飘在胸前,目光透过眼镜,闪电一样仿佛瞬间就能洞烛你的灵魂……

    《泰戈尔像》是徐悲鸿1939年11月应泰戈尔的邀请来印度讲学时,在十多幅素描速写的基础上完成的。期间,泰戈尔热情地建议“圣雄”甘地为徐悲鸿举办画展,并且在画展的前言中着力进行推介。泰戈尔的所作所为,体现了他对日本侵略者铁蹄下的中国的至诚关心——徐悲鸿的成功画展为抗战中的中国筹得了款项。

    在异国,跟祖国有关的一切最受关注。这时,我看到了泰戈尔1924年访问中国时拍的一张照片,画面左侧是林徽因,右面是徐志摩。在那次中国之行的演讲中,泰戈尔认为东方文化的精神可补救西方偏重物质的不足。他希望人们不要舍弃自己宝贵的文化传统,去盲目地追求西方物质主义,对中国的殷殷之情,在这张照片里从他的目光中流溢如春夜的皎洁月光,打湿了我的心。

    1941年,年届80的泰戈尔去世。消息传开,立刻卷起了悲痛的狂澜。从墙上的照片可以看到,泰戈尔出殡时,前来这座宅院送葬的人涌动如潮水,他们呼天抢地,情绪几乎决堤,甚至挤垮了那道大铁门。

    我们屏住呼吸,轻悄地走进他的卧室。在他临终睡的那张宽大的床上,铺着绣有花边的洁白床单,纹丝不皱。“我的白昼已经完了,我像一只泊在海滩上的小船,谛听着晚潮跳舞的乐声。”他的离去定然静美如秋叶之飘落。

    “我们的生命是天赋的,我们惟有献出生命,才能得到生命。”他像他诗里写到的来自森林的一只鸟,给人们携来了那么多的能够洗涤灵魂的新鲜曲调,而要呼唤它时却找不到它的踪影了,让人无限伤感。但虽然“它走了,却在我们生命的被单上留下银色的绣花边,使我们的昼和夜都因而永远格外丰富起来。”(见《吉檀迦利》)这又不能不让我们对之充满感激。

    回望陈列室,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泰戈尔画像》。他明亮而睿智的目光,仿佛是延伸在我们面前的一条路,送即将结束这次造访的我们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