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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比血缘更紧密的牵连

来源: 北京日报     2019年03月12日        版次: 14     作者:

    《小偷家族》 [日]是枝裕和 著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谷立立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了是枝裕和的导演身份,我们大概会以为他是一位实至名归的小说家,写而优则导,顺理成章地拿起了导筒。其实不然。从《步履不停》《比海更深》,到《小偷家族》,他的每一部电影都是一本小说,都被文学那熠熠的光芒所照亮。不过,就算被放在镁光灯的中心,《小偷家族》仍然脱不了“边缘”的宿命。是枝裕和疑惑,在世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究竟有没有寻常家庭不能提供的关爱,这种关爱又能不能长久地持续下去。

    《小偷家族》的故事很简单。在东京的高楼大厦之间,有一座破旧的平房,柴田一家五口维系着奇异的边缘人生:奶奶初枝靠着养老金支撑起一家;父亲阿治游手好闲,偶尔在建筑工地打零工;母亲信代在洗衣店做着可有可无的活计;儿子祥太没有上学,反倒在阿治的带领下,干起了偷偷摸摸的行当。

    如果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小偷家庭》,难免会陷入道德的困境。幸好,是枝裕和没有偏见。这里不难看出他的理想主义情怀。56岁的他早已过了知天命、懂人世的年龄。不过,就算看透了世间的凉薄,他仍然保有童真。这样的童真迫使是枝裕和,抛开阶级的区分、放下道德的规条,将目光投向蜗居于社会底层的弱势群体,将他们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当成最为珍贵的创作源泉。

    传统的伦理观告诉我们“血比水浓”。问题是,如果父母不仁、亲人无爱,那么家还会是那个家,亲人还会是那个亲人吗?换而言之,只要有了关爱,陌路相逢的一滴水是否也可以比血更浓稠,旁人的相视一笑也能生出舐犊之情、手足之谊?当然。至少在《小偷家族》里,这一切不是空想家头脑发热后的奇思妙想,而是日本社会如假包换的现实一景。

    显然,在是枝裕和的词典里,“小偷”不是重点,重点是“家族”,是家庭成员之间自动自发的爱与温暖。这预示着这个超越了正常家庭概念的家族(一家五口,不仅祖孙、父母、子女、兄妹不存在一丝血缘,就连夫妻也没有一纸法律文书),偏偏提供了超越常情的爱——比血更浓的,是陌生人的关爱。难怪被母亲虐待的5岁女孩有里一边吃着碗里的面筋,一边想起了早已过世的奶奶;难怪成年的亚纪宁可放弃优越的中产家庭,离开冷漠的父母,跟着奶奶初枝,开始她的破屋人生。

    电影从来是叙事的艺术,我们常常过于关注情节而忽略了导演的真意。还好有了小说。作为影像之外的补充,小说把是枝裕和独特的美学观完整地保留下来。比如生活。谁也不能指望是枝裕和为我们提供跌宕的情节、激烈的冲突、耸人的噱头。相反,他更愿意用散漫、白描的文字细致地勾勒出边缘家庭的绵密情感。与一闪而过的镜头相比,小说是凝固的、平静的,叙述是舒缓的、细腻的,不带有过多阴郁,更隐隐泛出暖光。可乐饼、面筋、泳衣、魔术、弹珠、雪人……一连串美好的物事,构成了《小偷家族》的全部。“温暖”作为小说的关键词,频繁地出现,与本应破败、混乱的庶民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一家人围坐在逼仄的室内开心地吃着寿喜锅;信代亲自动手为有里改名字、剪头发;夏天夜里看不见焰火的烟花大会;海滩上手拉手跳跃奔跑的五个人……

    阿治一直在设想,假如没有他与信代的初次相遇,没有这个自发形成的家庭,他们的人生将会变成什么样?

    是枝裕和没有给出标准答案。然而透过小说,不难看出他的关爱。故事开篇,阿治与祥太“父子”两人偶然发现了浑身带着伤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有里。任由她呆在雪天的家门口,或者将她送回滥施家暴的父母身边,是不是真正的好意?于是有了这样的一幕。被警方成功“解救”的有里独自坐在自家阳台的角落里,紧紧抓着祥太给她的玻璃弹珠,歪着头看着阳光慢慢穿透其中。此时,她似乎回到了位于高楼夹缝中的“家”,回到了陌生“父母”的温暖怀抱。这温暖融化了眼前冰封的现实,持续地照亮了她幼小稚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