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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森林进城

        本报记者 王海燕

        上个月,美国宇航局在社交媒体上向中国致谢,因其卫星收集的数据显示:过去17年里,中国的植被增加量占到全球植被总增量的25%以上,位居全球首位。
        与之相对应,中国林科院正在开展的调查研究显示:快速城镇化的进程中,北京、上海、南昌、深圳等多个城市绿化率不降反增。尤其是城镇化率高达86.5%的北京,大尺度造林让平原地区森林覆盖率在短短4年时间里增加了10个百分点。
        2018年,北京造林模式被联合国粮农组织作为“森林与可持续城市”的15个范例之一,向全世界推介。
        这成果来之不易。
        一座世界超大型城市,如何做到既快速发展,又不吞噬宝贵的生态空间?在春季造林即将启动之际,让我们走近“中国绿”的北京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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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尺度森林绕北京

        道路,田野,市镇,村庄,还有镶嵌、环绕其中的大片大片浓墨重彩的林地——当今,外地游客乘坐飞机在首都机场徐徐降落时,视野中总少不了这样的风景。“环城皆林也”,北京的第一印象由此诞生。

        然而在七八年前,这样的景致是看不到的。

        “过去北京大规模造林主要集中在山区,平原地区成片的林子很少,以行道树、防风林带为主。”市园林绿化局局长邓乃平介绍,即使把房前屋后的散生树木全算上,2012年以前北京平原地区的森林覆盖率也才14.85%。

        森林集中在山上,人口稠密、城镇聚集,最需要绿色来滋养,并提供各类生态产品的平原地区,反倒难觅大尺度片林。这恰是发展带来的困境:城市在扩张,人口在增长,产业在聚集,仅占市域面积38%的平原地区,多年来一直是城市发展的“黄金宝地”,似乎已经没有太多空间去承载不能产生直接经济效益的林地。

        “去国外旅行过的人,很多都羡慕巴黎、莫斯科、伦敦、东京这些被森林环绕的大都市。事实上,北京也有这样的潜力。”中国林科院研究员、国家林草局城市森林研究中心首席专家王成说。10多年来,他曾多次向北京市建言,建设环城森林,把森林引进城市。

        2012年,“雾霾围城”让北京市委市政府重新审视平原地区的生态服务价值。为扩大生态承载力,是年初,北京百万亩平原造林工程正式启动,全市计划用5年时间在城市中心区外围、新城与新城之间、平原地区新造林地100万亩。

        如此规模的平原造林工程,北京前所未有。事实上,仅仅4年时间,全市就完成造林105万亩,植下乔木5400多万株,平原地区森林覆盖率从2011年不到15%增加到25%以上,提高了10个百分点。

        就在2018年,新一轮百万亩绿化造林工程又开始启动,但这次不仅仅是在平原,绿化造林覆盖了中心城区、新城、浅山区等市域内的各类区域。

        “先后启动的两轮百万亩造林工程,大大优化了北京森林生态格局。”邓乃平介绍,借鉴国外著名森林城市的建设经验,北京这些年造林工程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大尺度”,即连方成片地种植。首轮百万亩工程,就使得平原地区万亩以上林地增加了23个,千亩以上林地增加了210个,百亩以上林地增加了1931个,大大改变了平原区“林带多、片林少”的资源结构。

        环城林带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

        过去,北京环城也有林,分别是四环至五环的一道绿化隔离带和五环至六环的二道绿化隔离带,建设于2000年前后。两道“绿隔”如两串翡翠项链,环绕在中心城区外围。但是相比于日益扩大的城市规模,还是显得纤细、单薄了些。

        在进一步完善两道“绿隔”的基础上,先后启动的两轮百万亩造林工程,把环城林带的“环”向西北扩大到山前浅山带,向东南扩大到与河北、天津交界的市界范围,成为“环首都森林湿地公园环”的一部分。

        新的北京城市总体规划,擘画了未来北京市域“一屏、三环、五河、九楔”的绿色空间布局。

        其中,“一屏”就是山区绿色屏障;“三环”为“一道绿隔城市公园-二道绿隔郊野森林公园-环首都国家公园”体系;“五河”,是以拒马河、永定河、温榆河、潮白河、泃河为主构成的河湖水系;“九楔”为平原区九条连接中心城、新城及周围区域的楔形生态空间。

        围绕这一空间布局,北京的大尺度造林项目将在今后几年持续推进。新造林与原有林地连接成片,一片片蓊郁苍翠的林海拱卫京城;以水系和道路为纽带,一条条绿色廊道连通曾经的“生态孤岛”,森林与城市逐渐融为一体。

        按照造林计划,到2022年,北京市域的森林覆盖率将达到45%,平原地区森林覆盖率达到32%,接近发达国家大都市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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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啃“硬骨头”挤出造林地

        在北京这样一个大都市里,增加两个100万亩新造林,在很多人看来,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原因很简单:地从哪里来?

        这也的确是北京大尺度造林面临的最大难题。

        春季造林在即,不妨去地头转转。

        大兴旧宫镇,一块500多亩的造林地已经准备就绪。为抑制扬尘,地面上苫盖了绿色的无纺布。掀开无纺布的一角,可以看到一块块尚未完全清理出去的碎石瓦砾。“过去这一片都是各村的工业大院,这几年结合疏解整治,全部腾退。今年,镇里要把这块地建成旧宫镇城市森林公园,恢复数十年前绿荫覆盖、稻荷飘香的美景。”旧宫镇镇长庄卫华说。

        在大兴、朝阳、昌平、通州、海淀、丰台等区的城乡结合部地区,拆出来的造林地,比比皆是。地面上,以前有的是镇村工业大院,有的是秩序混乱的建材批发市场,有的是数十年拔不掉的违建“钉子户”,有的是制造污染的工厂厂房……

        拆,意味着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阻力和难度之大,可以想象。为造林,各区镇街硬是啃下了一个个“硬骨头”,让出宝贵的空间“留白增绿”。

        在朝阳十八里店乡,小武基公园正在建设中。公园所在地过去是一大片市场和出租大院,2017年十八里店乡在地块上疏解出19个出租大院、51个“六小门店”企业,拆除各类违章建筑10万平方米。走进这座公园,你会发现正在修筑的园路上铺着一层红色、青色的小碎石,“这是拆除后的建筑就地粉碎再利用的结果。”公园设计人员介绍。

        把建筑垃圾应用到公园道路、铺装广场的建设中去,这是北京市在造林工程中的有益尝试。2018年,全市造林绿化共利用建筑垃圾和资源化处理再生骨料及衍生品480余万方。碎石瓦砾,见证着过往的历史,它们以别样的姿态融入到地区未来的发展中。

        更多的造林地来自于荒滩、砂石坑,经济效益低下的农田、藕塘地。

        曾经久攻不破的北京“五大风沙危害区”,在首轮平原百万亩造林中,得到了彻底的整治。怀柔潮白河两侧,过去因为大量采挖砂石,河堤西侧形成了总面积6000多亩的深坑,最深处达80米。每到春秋多风季节,沙尘四起。经过数年的整治,大砂坑全部披上绿装,夏天林下盛开的大片花草,让这里成为“网红”级的景观游憩地。

        通州马驹桥一带,低洼的藕塘地经过改造,成为有林有水、林水相依的森林湿地。夏季,成群的白鹭翻飞于清浅水面之上,给森林带来了灵动气息。延庆蔡家河流域,政府通过土地流转的方式,把低效农田纳入造林范围。7年过去了,如今的蔡家河已是北京最大的生态景观林所在地,3.8万亩集中连片的新造林,既磅礴,又多姿。

        今年,新一轮百万亩绿化造林继续推进。全年计划完成新增造林绿化25万亩。其中,北京城市副中心、世园会周边、冬奥场馆周边、新机场高速沿线及周边等都是大尺度播绿的重点区域。特别是新机场高速沿线,今年将完成绿化造林2.2万亩,与近几年营造的原有林地连接成片,未来将形成“穿过森林去机场”的大美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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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动物与人共享林荫

        找种树的地儿不易,选择种什么样的树,也颇费了一番思量。

        “乡土、长寿、抗逆、食源、美观,这是北京绿化造林植物选择的‘十字方针’。”市园林绿化局造林营林处处长王金增介绍。

        所谓乡土,就是选择北京本地乔灌木,例如杨柳榆槐椿,经过千万年的自然选择,对北京地区的气候条件相当适应。所谓抗逆,就是对病虫害的抵抗能力强,好管好活的意思。美观就不用说了,栽花种树,自然是越好看的植物,越让人赏心悦目。

        比较耐人寻味的是“长寿”“食源”四个字。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长寿树种并不是绿化美化的首选树种。原因很简单,长寿树种,例如银杏,虽然寿命长,长得也慢。新中国成立初期,北京遍地荒山秃岭,迅速变绿是第一要紧的事,当时大规模栽植的是杨树、刺槐、侧柏等迅速可成活、可成荫的“先锋”树种。它们好比拓荒者,为濯濯童山披上了一层绿衣。

        但是对于大多数先锋树种来说,长得快,衰朽得也快,例如杨树,到五六十岁的光景就会出现树干中空等症状。

        “好比一个人,在解决了基本的温饱问题后,就开始追求更高的生活质量,造林也是如此。”王金增介绍,2012年以来,银杏、元宝枫、国槐、栾树等长寿树种,正在越来越多地应用到北京的平原造林绿化工程中去。

        在王成看来,种植长寿树,不仅仅是提高城市森林的林木质量,未来它还是市民的乡愁记忆、城市文明的传承和见证者。

        众所周知,人的寿命不过短短百年,但一棵长势良好的树却可以跨越若干个世纪。目前世界上已知的最长寿的树是美国加利福尼亚一棵名为“麦修彻拉”的刺球果松,已经6400岁高龄,比最古老的金字塔岁数还要大!北京地界上已知最长寿的树是密云新城子镇的古柏“九搂十八杈”,已经有3500岁,亲历了北京自有城池以来的每一个时刻。

        正如北京城市副中心要建成“千年之城”,北京市域内也要有一批由长寿树种组成、能够守望千年的林地,见证城市的发展轨迹。

        “食源”的标准,说起来则更加有趣。它指的是在新造林地中,要多选择能够为野生动物提供食物的植物品种,例如山楂、海棠、桑葚、栓皮栎、柿子、黑枣等挂果植物,以及可以为小蜜蜂等昆虫提供食物的蜜源植物。

        把小动物的生存需求纳入绿化造林工程的考量,这在北京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其背后是城市发展理念的重大变化。

        “过去造林主要是考虑人,现在,我们更强调生物的多样性,通过科学合理的植物配置,让小动物和人共享绿色空间,最终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发展。”邓乃平说。

        比选择“食源”植物更进一步,今年本市还将在大尺度林地中设立干扰度相对较低的“生态保育区”,任凭草长莺飞,让小松鼠、刺猬、野兔、各种野鸟和昆虫,有一方自由栖息的天地。

        “大自然的愈合能力是很强的,只要没有人为活动的干扰,生态环境,包括生态多样性的恢复,是非常迅速的。”一位研究人员介绍。最显而易见的案例是切尔诺贝利,30年前因为核泄漏被封禁成了无人区,30年后,这里一片生机盎然,一度绝迹的欧洲野牛也出现在了这里。无人惊扰的切尔诺贝利,成了野生动植物的理想栖息地。

        北京即将试点建设的生态保育区,是在繁华的大都市里。如何为小动物们营造一方自由的乐土?进一步的探索实践将会给出答案。

        类似的造林、管护新理念,还包括“善待”野生地被,不再一铲了之;秋季落叶缓扫,通过自然发酵给土壤增加肥力;保护新造林中自然孳生的树木幼苗,通过科学的更新和管护,让人造景观林逐渐演变成大自然中的森林模样……

        告别“有林无鸟”,北京的大尺度城市森林正以“近自然”为目标,努力打造成小动物与人共栖共享的绿色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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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色纪念碑见证城市轨迹

        2012年至今,北京的大尺度城市森林建设已经推进了7年时间,实实在在的变化就在身边——

        公园多了。首轮百万亩造林为市民营造了36处大型城市森林公园,京城槐园、中关村森林公园、东郊森林公园、南海子湿地成为市民新的游憩空间。城镇地区,出门500米见公园绿地的市民比例,增加到了80%。

        沙荒地、污染地少了。昌平南口,永定河大兴段、怀柔段,连绵的砂坑全部披绿,永定河沿线形成70多公里长、森林面积达14万亩的绿色发展带;燕山石化周边2万多亩污染地通过造林得到生态修复,形成了森林景观。

        城市“自净”能力强了。据中国林科院测算,平原造林每年可增加吸收二氧化碳134万吨,释放氧气98万吨。新造林每年可滞尘133万吨,吸收二氧化硫9600吨,可增加释放植物杀菌素73900吨。另外绕城而建的楔形绿带,同时也是通风廊道,为城市送去山野的清风。

        “绿岗就业”的人多了。围绕平原造林的后期管护,本市除东、西城以外的14个区均建立了以本地农民为主的林木养护队伍,约7万农民实现了“绿岗就业”。随着管护的专业性逐步增强,他们将成为北京首批高素质的林业工人。

        ……

        方方面面的变化还有很多。

        北京正走在以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为导向的高质量发展道路上,大尺度城市森林为建设“国际一流和谐宜居之都”定了良好基础,也为破解“大城市病”、实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探索出了一条崭新路径。

        今日栽下的一片片大尺度林地,好比一座座绿色的纪念碑,它们见证着新时代的北京绿色可持续发展的轨迹,见证着一代林业人为播撒绿色付出的巨大艰辛,也见证着无数市民在林间游憩留下的欢声笑语。

        播绿,没有止境。

        北京,生生不息。

  • 胡同装裱师

        本报记者  于丽爽

        杨景欣双臂轻轻一抖,哗啦一声,一张刷满糨糊的湿宣纸从桌案上被提起,一张卷成卷的干宣纸趁机从背后钻进去,两张四尺长两尺宽的纸行云流水贴在了一起,不差分毫!

        “有一次一位行内的老师傅给我演示,一抖,只托上了半张。”杨景欣轻笑,有点得意。

        这是手工装裱中托裱画心时的“搭托”手法,用一张干宣纸把刷了糨糊的湿宣纸上的水带走,避免水分干扰画面上的墨。别看这么轻轻一抖,熟练掌握的装裱师并不多,杨景欣是其中一位。但他既不是代表最高水准的故宫文物医生,也不是荣宝斋里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他是铃铛胡同里的一位普通居民。

        杨景欣今年53岁,原是首钢某下属公司的磨工,2015年买断工龄,回家照顾患帕金森症卧床的哥哥。“我们家就哥俩,他又一辈子没结婚,我不管谁管!”杨景欣说。哥哥一年住院四五次,几年下来,杨景欣和媳妇攒的20万元存款,花得只剩下了2万元。得想办法挣钱。

        杨景欣打小喜欢书法,八九岁跟着父亲学写毛笔字。1985年前后,东城书画社在地安门中学开办夜校,免费教书法和装裱,那时刚参加工作的杨景欣还不到20岁,报了名一学两年。“就想自己写自己裱,称心。”

        在装裱师傅的圈子里,杨景欣认识不少人,荣宝斋也去,四宝堂也看,手工装裱要精学,机器裱也得会。经过一番准备,2016年,“杨景欣字画装裱”开张了。工作室就在哥哥的病床前,案板等设备都是杨景欣自己动手做的,还买了台别人淘汰的装裱机。

        俗话说,三分画七分裱,装裱对字画能起到保护和装饰作用。手工装裱工艺非常复杂,包括托画心、裁方、攒活、加局条、上覆背等流程,简单说,就是利用宣纸、花绫、耿绢等材料,辅以糨糊,把字画裱在上面护在中间。

        手工装裱,结实和美观程度千差万别。杨景欣会写又会裱,在装裱师傅中也不多见。

        一次,一位清河的客人要装裱三张斗方的字。杨景欣经过一番设计,做成挂轴,天头地头都是双色的。客人看了非常惊喜,没想到胡同里也有高手!

        前不久,画店介绍来一个活儿,要洗一幅画,画面上是一只展翅的雄鹰,纸上不但有多处严重的水渍,角上还破损了。“先用高锰酸钾洗水渍,再用草酸洗高锰酸钾,再用水洗草酸。浓度调到多少合适,洗多少遍,这里头讲究很多。”经过杨景欣的手,送来时是一张破损的画,拿走的是一幅镶嵌在玻璃框里非常精美的画作。

        现在市场上的字画,手工装裱比例不到十分之一。既然机器也能裱,为什么还要手作?“手工装裱最大的优点是可逆,将来有破损,还可以一步步还原回去。机器装裱用北京话说叫‘一槽烂’,化学胶水粘上去就撕不下来了。”杨景欣说。

        杨景欣曾看过一篇文章说,让国内现有的具备资质的裱画师去修复现存的古画,300年也修不完,足见人才的短缺和技艺的衰落。但杨景欣就是打心底喜欢,不但自己喜欢,还在培养儿子。儿子杨天宇22岁,在一家日料店工作,闲暇时间就跟着父亲学裱画。

        “祖宗传下来的这么好的手艺,失传了太可惜!”杨景欣说。“要不是照顾哥哥,我还干不了这活呢!”重新就业,干上了自己喜欢的行当,让杨景欣在困顿中找到生活的乐趣。于丽爽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