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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学问洞明皆世事 应物转韵倩谁听

        张志忠

        李洱的长篇新作《应物兄》问世伊始,就得到读书人的不吝好评,各种解读方式都有了用武之地。这不仅是因为这部作品的篇幅浩大达90万字,更因为它处处都是知识点,处处都是学问,中外文化经典和相关的“词与物”,扑面而来。

        主人公应物兄的名字,就出自何劭《王弼传》:“何晏以为圣人无喜、怒、哀、乐,其论甚精,钟会等述之。弼与不同,以为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他养的一条不起眼的小狗,叫作“草偃”,用典出自《论语》:“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要是论学问,长于用典,这还仅仅是其第一层面。应物兄本名应小五,是最质朴的农家子弟,是老师给他从“五”改为“物”,于是得名“应物”;在研究生面试之时,他流利地讲述出应物这个名字的底蕴而被当场录取;后在出版其儒学著作过程中,因图书编辑的差错,将错就错而以应物兄之名明于世。

        还有他养的小狗“草偃”,出身卑微,和当今炫富人家所养的名贵品种不可同日而语,只因是一只小草狗,引发时时沉溺于圣人之教的应物兄的灵感,由“草”而及“偃”。但是,那些名贵品种却是可以任人收买的,它们知道自己是商品,会在新旧主人之间换手,也很适应这种转换。于是,在富豪云集的别墅区,它们很快就会被精明的罪犯规训和诱导,放弃看家护院的职守。比起这些已经“进化”了的同侪,质朴的“草偃”却会面对闯入者狂吠不已,让血腥的谋财害命者无法得逞。

        这就是“学问洞明皆世事”。

        《应物兄》故事的主干是济州大学的一群文化人,以及与之有关联的政商两界,为了组建研究儒学的“太和研究院”所做的种种努力与随之而生的层层波澜。写这些学问等身、著作等身的知识分子,当然要写到他们的精神生活、思维方式与工作状态,于是不能不处处有学问,时时讲文化,常常有师生之间关于治学的对话,也容易循着各人的专业延伸出各种枝枝蔓蔓。由柳宗元的《黔之驴》会关联到儒学的讨论,进而辨析孔子周游列国是骑马还是骑驴,让人莞尔。有人半是嘲弄半是挑衅地发问性爱与儒学的关系,世界级的儒学大师程济世也能够从仁义礼智诸方面讲得头头是道,不仅是博学,还有东方哲学的优越感。而在学问后面又掩藏着世事人情,充满着当代社会的利害关系。为了顺利延请到程济世先生入主“太和研究院”,肩负重任的应物兄可谓殚精竭虑,多方奔走斡旋。最精彩的一笔恐怕就是关于济哥再生的故事:程济世少年在济州成长,儿时迷醉于济州本地的蝈蝈——济哥的鸣叫声,为了让他在重返济州的第一时间就能够听到熟悉的济哥鸣声,应物兄煞费苦心;生物学家华学明临危受命,要把这已经灭绝的小小生命重新复活,用尽了当下的科学手段,千回百转,绝处逢生,我们也跟着大开眼界,对其详尽的操作过程窥知一二。孰料故事的结局让我们大跌眼镜,先是人工繁育的济哥终究缺乏生命力纷纷夭折,后是意外发现的尘埋多年的济哥遗体上遗存的虫卵,却一时间爆炸式地繁殖开去,造成新的危机。

        从应物兄和“草偃”的得名,到济哥的物种兴灭,从一个个细小之处生发出来,然后就像滚雪球一样,经过知识点的层层累积与叠加,显示出这些文化人的文化深度,同时也是李洱建构《应物兄》的构造方式、叙事智慧。包括其每一个章节,都是从一个特定的词汇写起,同时也将其作为这一节的标题,“许多年来”“木瓜”“滑稽”“钢化玻璃”“巴别”“套五宝”等,都成为一个个章节的叙事生长点,具有语词繁殖的特殊功能,在特定意义上,就像出土之后的济哥虫卵,疯狂地增殖而至于无穷。当然,这也是照应了应物兄儒家文化传人的文化身份——当年孔子编纂《诗经》就是撷取每首诗歌的起首字句如“关雎”“桃夭”为其命名;孔门弟子编撰《论语》,也是采用篇首二字如“学而”“颜渊”等做每一节的标题。

        然而,应物兄殚精竭虑组建“太和研究院”的努力,却陷入了现实功利的是非漩涡之中。精心从事科学实验的华学明疯了,应物兄遭遇意外车祸,芸娘病危,那些官商两界的人物,在做过或者财大气粗颐指气使或者虚伪卑劣巧取豪夺的表演之后,有的下场可悲,有的前景黯淡。最为重要的是,程济世先生还在遥远的大洋彼岸,还在众人的期盼之中。难道说,李洱所写的,就是一场“等待戈多”的喜剧与闹剧?

        小说中程济世先生有言,传统一直在变化,每个变化都是一次断裂,都是一次短暂的终结,如同诗歌的转韵;任何一首长诗,都需要转韵,转韵就是断裂,就是重新开始,然后又转回到原韵,回到它的连续性,然后再次换韵,并最终形成历史的韵律。正是因为不停地换韵、换韵、换韵,一首诗才变得错落有致别有风韵。这当然是一种很大格局的历史乐观主义。只是这一只靴子,何时才能够落地,何时才会从时下之泥沙俱下、清浊难辨,换韵到天朗气清世风日上,还是继续和光同尘,万众狂欢,在焦虑和荒诞中继续等待呢?

  • 讲述藏在名画中的历史

        柯罗

        长久以来,一直很怕读某些“专业”人士的美术评论,复杂的句式、生僻的词藻,构建起高深而虚幻的表达,似乎读者没被不认识的字、不理解的词、曲折晦涩的句难倒就显不出自己的才情。

        欣喜地发现,有一个不那么专业的人——自称“不懂艺术又不太懂历史”——写了一系列有关艺术、历史,以及艺术史的文章,试图从世界名画所呈现的内容里,找出可疑、可议、“不可告人”之处,理出线索,排查其后的历史因缘。一幅幅画作,成为一个个侦探的起点,那些打着问号的细节,被追踪、对比、分析,最终真相图穷匕见。看画,成了破案,悬疑而有趣。更何况这些画中许多是我们自以为熟悉的,比如《自由引导人民》,再比如家具店里的宠儿《雷卡米耶夫人像》。这些文章被集成一本书,名为《画外因》,副标题更一目了然:“50幅世界名画中的隐秘历史”。

        《画外因》不专注于评艺,而是东拉西扯地讲史。

        “在前摄影时代,画作承担着记录历史的功能。”所以,一幅画作,尤其是历史画,往往能提供大量的、直观的历史信息。比如,暹罗国王拉玛四世的使团以泰式爬行礼觐见拿破仑三世的情景,再多的文字描述,只怕都不如凡尔赛宫里那幅热罗姆的油画更令人有如身临其境。画面所描绘的恰是使者向拿破仑三世递交拉玛四世亲笔信的历史一幕。

        信息储备越丰富,从一幅画中能解读出的内容便越多越有趣。画面上,你可以看到匍匐在地的使团恭谨谦和,却看不到派出这支使团的拉玛四世是19世纪亚洲非常难得的一位具有全球视野的君主,而呈给拿破仑三世的那封亲笔信,措辞委婉却态度坚决。

        同时,信息储备越丰富,才能越有效地判别画面细节的真实性。说起拿破仑,浮现在你脑海里的是不是面容坚毅的他身披火红斗篷,骑在扬蹄的白马之上,手指山巅的英武模样?大卫版的《拿破仑越过阿尔卑斯山》被称为“前摄影时代最传神的写真”。可如果与它放在一起的还有法国“历史画中的自然主义派”创始人德拉罗什的同名作品,事情就变得有趣了。在后者的画作中,拿破仑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军装,右手揣在怀里,胯下骑的甚至不是马,而是驴——形象上要差一些,但更适合在积雪坡道上行走。两相对比,相信你对历史画作的“摆拍”与“抓拍”有了相当生动的理解,也可以更深入地体悟本书前言中所说的“受制于画家本人的艺术观念、道德立场和生活境遇,他(她)在创作时亦有曲笔,甚至是编造。”

        本书告诉我们:托克维尔的名著《旧制度与大革命》近年来的中译本大多以《自由引导人民》为封面,其实该书探讨的是1789年法国大革命,而德拉克罗瓦的画描绘的是1830年的七月革命。《笛卡尔为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讲解几何》也不对,笛卡尔讲的是哲学。电影《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很动人是不是?抱歉,剧中情节纯属虚构,维米尔此画的模特很可能是他的大女儿……

        书中的许多画我们看过许多次,书中的许多故事我们却是第一次听到,书中提及的许多艺术流派和艺术大师——从巡回画派到威尼斯画派,从莫奈到透纳,其作品近年都曾来京展出。如果有机会再次驻足于它们面前,不那么专业的我们当会更久地凝望,更多地联想,收获更多的发现。这大抵要感谢那些故事吧。

  • 如何《听懂一幅画》

        任晓

        艺术对于我们,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是平凡生活中那一份“轻”,绝对抵不上日常生活中的柴米油盐。可是,正是这一份“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点亮了我们的生命旅程。这是《听懂一幅画》的作者在书尾处表明的心意。

        逛博物馆、看展览,近年来已成为都市生活中的一道亮丽风景,各类艺术类书籍由此成为热门读物。

        《听懂一幅画》的作者是位博物馆达人,长年利用业余时间“奔跑”于各大博物馆、美术馆担任志愿讲解员。一下子抓住参观者的注意力,这种在长期实践中培养出来的讲述能力也原汁原味地体现在了本书的写作之中。

        许多讲解员,热衷于绘声绘色地讲述画家的人生故事。可本书作者偏偏是个“不爱讲故事的人”,在他看来,画是用来看的。画家的人生经历和创作背景,固然是理解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是如果由此避开对作品本身的分析,无疑浪费了每一位参观者到现场观看原作的宝贵机会。

        你是否有过这样的体验:在博物馆里,面对作品,充满疑问:为什么这幅画把人画得这么丑陋?为什么那幅画把红色画得那么突出?

        作者将自己多年看画与讲画的经验、将自己从画面中找到的答案,讲给你听——画面构成、色彩搭配、光影明暗、形体塑造……专注于引导读者更加纯粹地欣赏画作本身,犹如将一把把打开画面谜团的钥匙递向读者。

        本书精心选取了26幅西方绘画史上的经典名作,设计成了五个“展厅”,按西方绘画常见的五个主题依次呈现,并以颜色区别,一目了然。每个“展厅”不大,只有五六张画,以时间为轴,紧扣画面,一幅幅掰开揉碎、娓娓道来。前面带领读者进入“展厅”的开场白,以及后面“回顾展厅”的总结,无不简短通俗,又提纲挈领。这样的布局,使一本纸质书籍,具有了某种身临博物馆现场的效果。

        作者试图从画面中窥探到不同画家的创作心迹,又能在对比中让读者感受到时代变迁对于画家创作的影响。比如第一章节的“宗教画”中,提香的代表作《圣母升天》,以饱满的色调,烘托了圣母接受上天的召唤,升入天堂的荣耀时刻。而紧随其后的是卡拉瓦乔的《圣母之死》。在画家饱含人性关怀的笔下,戏剧化的光影效果,突出刻画了圣母作为一个普通女性死去时的惨白容颜。回头再看这一“展厅”的主题“回到人间”,是否有更多领悟呢。

        虽然本书甄选的都是经典名画,其创作者皆非“凡人”,但作者却强调了艺术来自艰辛的思考,更基于经年累月的默默求索。本书开篇讲到15世纪的意大利画家安吉里柯,当了一辈子的修士,一生简净,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件发生,却留下了后人难以企及的壁画作品。而生活在20世纪上半叶的意大利画家莫兰迪,其个人生活平淡无奇,每天从家到学校,两点一线,周而复始。终其一生,他在画布上反反复复描绘的只是最为普通的瓶瓶罐罐,却通过交错排列的形式或微妙的色彩,苦苦追逐他在绘画中想达到的本真。通过这些,作者指出,画之所以迷人,全在于敢于打破人们习以为常的看待事物的方式,用新的眼光发现事物的真相。

        在讲述名作《最后的晚餐》时,作者除了分析画面的构成与人物心理之外,用更多的笔墨追溯了关于“耶稣之死”这一主题表现形式的发展轨迹,以此说明:任何一个堪称经典的构思极有可能是几代画家不断探究的结果,绝非某个天才画家的偶然灵感。

        相关图书  

        《有生之年一定要看的1001幅画》

        [英]史蒂芬·法辛 主编

        中国画报出版社

        上一次观影经历中,你或许在黑暗中度过了两个小时等待影片的徐徐展开;上一次阅读经历中,你或许花费了一周以上的时间与小说相伴,咀嚼和沉思书中的文字。现在想想看,你观赏一幅伟大的画作,又花去了多少时间呢?

        优秀与伟大的画作犹如人物:从照片上你可以知道他们的大致模样,但要了解他们的真实面貌,可得花时间与他们结交了。了解画作显然不是一件轻易的工作,要知道一位美术馆游客驻留在每幅画前的平均时间不超过三秒钟。

        然而直到现在这还是一个事实:了解一幅画有多么好,不是听信别人的说法,而是亲自跑去看那幅画,花时间与画待在一起。这是迄今不变的道理。因此,本书的出发点是成为拜访者的随身手册与旅途伴侣,而不是安乐椅上的旅游指南。

        确立了这些想法,我着手拟定名单,这些名单又形成了本书——《有生之年一定要看的1001幅画》。

        (史蒂芬·法辛)  

  • 流动社会的回声

        瘦竹

        与埃科的小说、学术专著的高大上不同,他的专栏文章更贴近现实,也更具可读性。专栏文章集《误读》《带着鲑鱼去旅行》,驱散了我阅读其学术专著《开放的作品》时的挫败感,不由怀疑,这个插科打诨、口无遮拦、旁征博引的作者和那个曾给你制造了无数阅读障碍的是同一个人吗?

        《误读》《带着鲑鱼去旅行》的文风在《帕佩撒旦阿莱佩:流动社会纪事》里得到了进一步的延续和发扬。

        《帕佩撒旦阿莱佩:流动社会纪事》里的文章创作于2000年到2015年(埃科去世前一年),关注的话题包括过度消费、互联网、手机给人们的生活造成的冲击,人口老龄化、子女教育等。除了现实生活中的热点,还包括阅读、爱与恨、哲学与宗教、愚昧与智慧等人类永恒的话题。175篇文章,多数看不出地域性。换而言之,他的文章世界各地的读者都会有所共鸣,包括中国。

        埃科在开篇《流动的社会》里说,流动社会的特征是:“群体概念陷入危机,个人主义肆无忌惮地滋长……对于失去任何参照基点的个体而言,唯一的出路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地露脸,将其作为一种体现价值的方式……在过度的占有欲的驱使下,人们消费了一件又一件商品,却并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什么……”本书与其说是纪事,不如说是埃科对流动社会的反思,也可以说是流动社会在埃科心中激起的回声——埃科的名字就有回声之意。

        在《倒退的年代》一节里,埃科对“人类总是在进步”的观点提出了深深的质疑。《被万众瞩目》《老年人与青年人》《上网》《论手机》简直说的就是中国的当下。埃科说,当今的人们根本不在乎是美名还是恶名,关键是要出名。人们为了出名,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宁愿做路人皆知的小偷,也不做默默无闻的老实人”。“民众有权知道真相”也被发挥到极致,伤害到别人的隐私权也毫不在意。至于对于手机的沉迷更不用说,因为我们的身边人从老到少几乎都变成了低头族。

        埃科认为,手机、互联网除了给人带来一些生活上的方便,对于人生的重大问题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同时也不利于人们思考。

        正是因为现在都市的大多数人只是生活在生活的表面,生活在匆忙、喧嚣中,埃科叹息我们生活中宁静不再,宁静已经变成了一种很奢侈的事物。他强调慢的乐趣,不然我们怎么能享受《追忆逝水年华》《战争与和平》的美好,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无疑也会变成一种折磨,至于道格拉斯·戈登的《24小时惊魂记》(戈登把希区柯克的恐怖电影《惊魂记》以每秒两帧的速度重新播放,使得原来片长109分钟的电影变成1440分钟,即整整24小时)除了让人发疯,不会是别的结果。

        在埃科看来,愚昧、无知、疯狂是人类最可怕的品质,而相信阴谋论、相信巧合、相信算命先生都可以从这些品质上找到根源。算命先生既然能预测别人的命运,为什么对谁在敲他的门却一无所知?说到底,阴谋论之所以能大行其道,那必然有受益者,而那些阴谋论的受害者却心甘情愿接受阴谋论制造者的摆布:“在每一个假阴谋的背后,或许都隐藏着某个人希望大家信以为真的阴谋。”“所有的阴谋论都在引导公众的想象力去关注虚拟的危险,却忽略了真实的隐忧。”

        关于侦探小说,埃科说,侦探小说本质是形而上学的,侦探的过程实际和搞科研没什么两样,这也是许多大作家、大学者喜欢侦探小说的原因所在。

        埃科还提到,英国许多的年轻人认为丘吉尔、甘地、狄更斯是虚构人物。在欧洲,不知希特勒哪年当上总理、认为牛奶是人工合成物的年轻人也不在少数。至于啃老族、糊涂的父母、永远也长不大的老男孩和老女孩,你几乎会怀疑埃科“黑”的就是你身边的他和她。

        《帕佩撒旦阿莱佩:流动社会纪事》嘲弄无知、狭隘、愚蠢,也歌唱爱、智慧、宽容,同时读者会体悟埃科深深的忧虑——对人类的当下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