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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问渠

        丁晓平

        在江西瑞金沙洲坝,“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的民谣家喻户晓。然而,在1931年毛泽东来这里以前,沙洲坝还流传一首民谣:“有女莫嫁沙洲坝,天旱无水洗头帕。” 

        离沙洲坝红井不远的叶坪乡,在上个世纪60年代遭遇过没有水的痛苦。靠天吃饭的农民,眼巴巴地看着庄稼枯死在干涸的土地里。后来,国家修建了龙山水库,叶坪万亩灌渠建起来了。可是好景不长,一到农忙耕种季节,处在龙山灌渠下游的禾仓村、谢排村就没有水了。更令人心伤的是,因为万亩灌渠管理无序,水资源浪费严重,农民同样也出现了有种无收的境况。

        没有水的时候,盼着龙王爷下雨;现在有了水,竟然也跟没有水的日子一样。到了1980年,集体经济的劳动分值每天才0.26元,基本温饱都没有解决。大家都明白,原因出在万亩灌渠缺乏统一管理:水管站成了聋子的耳朵,万亩灌渠没有人维修养护,水费也难以征收。没有人敢站出来承担起这个责任,出力不讨好,不仅挨骂,有时候还要挨打。

        “天不下雨,那是天灾;有水挨饿,这是人祸!”24岁的曾治中站了出来,到龙山水库叶坪万亩灌渠管水站当了一名管水员。谁知,这一干就是40年。

        1.“水地图”

        回来后,他经过精心计算,花了一个月工夫,画出了一张“龙山水库叶坪灌区灌溉渠系图”。这是叶坪万亩灌渠的第一张“水地图”。

        “管什么都好,你跑去管水!”亲戚们都劝曾治中。“说出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说话要算话。”他回答。不仅说话算话,而且说到做到。他就是这种性格。母亲支持儿子:“儿,你做得对!”这给了曾治中最原始的动力。

        那是1980年,刚刚改革开放,“孔雀东南飞”,沿海城市都出现了“民工潮”,“现在到广东去打工,随便干干也比种种地强。”朋友们也劝他。说句实话,曾治中不是没有动心,更多的是他没有忘记初心。即使到了今天,在叶坪乡还流传着一句话:“千家万户水难管,600元再加十个600元,我也不会去管。”为什么?

        “小时候,我家有两亩多田地,到了灌溉时节,实行轮流灌溉,以小组为单位,一个小组大概有150多亩田地,5天才能灌溉一次,一次只能灌溉4小时,来水了,大家都一窝蜂地抢水,就怕自家田地里灌溉不上,庄稼没有喝饱,收成不好。”说起往事,年过花甲的曾治中依然还有些激动,“我小时候家里穷,吃过野菜汤、糠米汤。我就觉得粮食珍贵,能吃饱肚子,就是很幸福。现在都改革开放了,有了水库,还饿肚子,我们对不起毛主席。”

        经历过食不果腹的日子,对粮食的感情就不一样。民以食为天。没有水,就没有粮食。现在有了水,还饿肚子,曾治中就不服这个理。到了管水站,做了管水员,那就不是管一家的水,也不是管一个村的水,而是要管万亩灌渠,关系到千家万户。

        具体是一个什么情况呢?一上任,他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调查研究,摸清底数。这一查,还真让他吓一大跳,感到了责任重大。我们来看看这样一组数字,就知道他为什么吓了一大跳——龙山水库叶坪灌区主灌渠总长为21公里,大小支渠19条,水闸10座,放水涵123只,灌溉面积9968亩,鱼塘面积1798亩,林地面积1896亩,总灌溉面积达14220亩;辖区内拥有10个自然村共计168个村民小组,用水户2566家,受益人口13210人。

        你瞧瞧!这么大的灌溉面积,这么长的灌渠线路,这么多的人口,如果没人管,到了下游能不是有种无收吗?!这个时候,曾治中才真正知道,要想把万亩灌渠的水管好,并非想象的那么简单。此刻,他就像一个刚刚走上战场的士兵,面临的将是一场艰苦的战斗,而且别无选择,没有退路。

        有了底数,就查找原因。曾治中带领全体管水员在21公里长的灌渠上来来回回走了半个多月,像人口普查一样,每一条支渠、每一个涵口、每一座水闸,一一进行测量,长多少、宽多少、深多少,灌溉面积是多少,一一登记造册,“数字化”处理,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回来后,他经过精心计算,花了一个月工夫,画出了一张“龙山水库叶坪灌区灌溉渠系图”。这是叶坪万亩灌渠的第一张“水地图”。有了这地图,曾治中就成了“活地图”,治水作战也就有了目标,有了计划,也有了方向。

        经过几个月的奋战,他终于总结出了“上游水漂漂,下游旱死苗”的原因:一是渠道工程老化,上游的水浪费严重;二是丘陵地带塌方多,淤积严重,渠道阻塞;三是支渠的水口和涵缺闸口,没有流量控制,任其自然;四是水库水资源总体有限,造成用水旺季缺水,而且水源是在经过两个乡灌溉之后,才到达叶坪境内的万亩灌渠。

        找到了原因,就要拿出解决的办法,把水送到田间地头去。办法哪里来?曾治中相信,办法都是干出来的。不管晴天,还是雨天,无论春夏秋冬,也不管寒来暑往,他带领管水员扛着锄头、铁锹,哪里有漏洞他们就第一时间堵住,哪里有塌方他们就第一时间清理,总是在第一时间确保渠道的畅通无阻。对每一个涵缺闸口,他都根据灌溉面积的不同进行计算,平均分配水量,以水口定流量,以面积定水口,把水顺利送到最需要的地方,保证了上游下游的供需平衡。

        2.“我把淤泥掏出来”

        反胃、恶心、作呕,一切都只能忍着。曾治中侧着身子,只能用一只手把脑袋前面的垃圾一点一点地抠出来,然后从口鼻前一点一点拉扯着送到自己的身后。

        作为一名基层水利的管水员,风和日丽的日子没有人会想起他。他就像一块泥土,不招人不吭声;又像默默流淌的溪水,润物细无声。

        2012年8月,禾仓村几百亩晚稻遭遇干旱枯死,几十亩鱼塘也面临干涸。经查,才发现跨越水泥公路下的涵洞被堵死了。村民们围着村支部书记、村长鸡一嘴鸭一嘴,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办法。

        “我有办法!”这时,曾治中在人群中站了出来。

        大家问道:“什么办法?”

        “我钻进去,把淤泥掏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吃了一惊,也遭到了村干部的反对。为什么?因为这段涵洞共有十米多长,直径才50厘米,且呈哑铃型,两头大中间小。人爬进去之后,缺氧怎么办?疏通后污水冲击,造成溺水怎么办?人命关天,不是儿戏。而他身高一米七,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潜在的危险谁也无法预料。

        “没关系,我会处理好的,请大家放心。”话音未落,曾治中就脱下外套,解下鞋子,弯下腰来,爬进了涵洞。好在比较瘦,他侧着身子,像一个士兵在铁丝网下面匍匐前进。进入涵洞之后,他才知道这哪里是人呆的地方,除了污泥、枯枝败叶、塑料袋之外,还有家禽的尸体,腐臭之味比垃圾场还要难闻,简直令人窒息。反胃、恶心、作呕,一切都只能忍着。曾治中侧着身子,只能用一只手把脑袋前面的垃圾一点一点地抠出来,然后从口鼻前一点一点拉扯着送到自己的身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马路上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看到被曾治中清理出来的死鸡、死鸭,大家都捂着鼻子远远地看着,嘴里也不停地啧啧赞叹着。经过50分钟的奋战,水渠终于疏通了。当满头满身沾满污泥和茅草、树叶的他钻出涵洞的时候,迎接他的除了乡亲们雷鸣般的掌声,还有渠道哗哗流淌的水声……87岁老人曾本湖激动地走上前来,向他竖着大拇指,眼睛潮湿地说:“今天要不是你,咱们禾仓村几百亩晚稻和鱼塘都会遭殃……”

        3.灌溉“七字经”

        等他拼命拉到第三块闸板时,凶猛的洪水一下子越过头顶,裹挟着他,瞬间就被冲到下水闸100多米的地方。

        “一身泥巴满身脏,换来稻谷满粮仓。”经过四年多的管理,叶坪万亩灌渠粮食年年增产,家家户户年年丰收。曾治中也得到了回报——1984年3月9日,叶坪乡给他发来了一张“聘任书”,聘任他担任龙山叶坪干渠管理站站长,主持一切工作。这是新的使命,也是新的担当,他二话不说,接受了聘任。这是他人生中接到的第一份聘书,也是唯一的一份,因此倍加珍惜。如今,这张聘任书渐渐破旧泛黄,字迹也渐渐模糊,不知不觉陪伴曾治中走过了35个春夏秋冬。他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它,专门粘贴在一张完整的白纸上。每逢来了客人,他都拿出来摆在桌子上供大家欣赏,自己站在一旁笑呵呵地,好像是展示自己的传家宝似的。

        实践出真知,行行有规矩。经过三四年的实践,曾治中也总结出了一套灌溉管理“七字经”:“上堵,中调,下突”,再加上一个“勤”字。“上堵”就是“上游水量大,多堵塞,不费水”;“中调”就是“中游面积多,调控水量,合理分配”;“下突”就是“组织劳力,分兵把口,突击送水到下游灌溉”;“勤”字不用解释,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七字经”看起来通俗易懂,实质上就是有效地实行计划用水、节约用水、科学用水。干旱时采取轮灌制度,上游照顾下游。根据农作物的用水需要,灵活掌握水情,合理调配。有了水,庄稼就茁壮成长,灌区的农民就有了好收成。看到农民丰收的笑脸,他笑得比谁都灿烂。他说:“70年代饿断肠,80年代吃米糠,90年代卖余粮,现在是家家奔小康。”

        到了2005年,叶坪乡万亩灌渠水管站实施转型改革,成为江西省水利系统第一批试点单位,改为瑞金市龙山水库叶坪万亩灌渠农民用水协会,曾治中毫无疑义地当选为会长。从站长变成了会长,从“小曾”变成了“老曾”,但40年如一日,他活动的范围从未超过叶坪灌区这21公里的半径。村里的同龄人外出务工挣了好多的票子、盖了大房子、买了新车子,他却要票子没有票子,房子还是两个儿子挣钱盖起来的。同龄人就笑话他:“老曾啊老曾,你就会管水,你还会干啥?”听到这些冷言冷语,他也曾黯然神伤。但那也就一刻钟的事儿,从来没有后悔过。

        俗话说,水火无情。2010年6月26日中午,从灌渠检查回到家,曾治中刚刚端起饭碗,忽然间狂风四起,一道道闪电刺破苍穹,乌云滚滚,天空顿时黑暗下来,瞬间暴雨倾盆。这时,他想起灌区5号排洪水闸没有打开,那里渠堤最低、渠道最狭窄,暴雨下来随时都有冲破渠堤的危险,渠堤下面还有横岭村村民曾志平承包的10亩鱼塘。山洪暴发,鱼塘就会遭受灭顶之灾。曾志平这几天出差在外,不可能赶回来。想到这里,他赶紧放下碗筷,披上雨衣冲出了家门。

        从家里到5号水闸,有5公里路程。等曾治中跑到闸口时,发现山洪像一头红了眼的斗牛恣肆奔腾,汇入了灌渠,渠堤水位已经超过警戒水位20多厘米。危险已经降临。他赶紧开闸泄洪,一块,两块,等他拼命拉到第三块闸板时,凶猛的洪水一下子越过头顶,裹挟着他,瞬间就被冲到下水闸100多米的地方。幸亏长年与水打交道,懂得水的脾气,曾治中急中生智拽住了渠道边的一根树枝,奋力地爬上岸来。他踉踉跄跄地再次冲上堤坝,用尽全部力气拉起了第四块闸板。洪水“轰”地一声,如万马奔腾一泻千里。

        渠堤终于保住了,鱼塘也得救了,灌渠的几百亩水稻也得救了。狂风暴雨中,曾治中站在灌堤上,轻轻地用手抹了抹脸,任凭风雨的浇注,欣慰地笑了。等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已经是晚上9点钟了,妻子、孩子和老母亲坐在桌前,等着他吃晚饭。看到浑身湿淋淋的他,衣服划破了,大腿划破了,鲜血染红了衣服,母亲心疼地流泪了,妻子抹了抹眼睛一转身走进厨房,给他端来热水,又取来干净衣服……过了几天,鱼塘老板曾志平出差回来后专门找上门来,紧紧地握着曾治中的手,感激地说:“老曾啊,幸亏你及时开闸排洪,没有你,我的鱼塘就完了,血本无归,后果不堪设想啊!”每每这个时候,是他感觉最幸福的时刻。

        4.“义务劳动”

        妻子陈玉娇也有不理解的时候,就埋怨他:只知道管水,不知道顾家,管了40年了,也没有劳保福利,连房子都是儿子掏钱盖的。

        管好水,既要防涝,更重要的是为了抗旱。每年七八月份是晚稻抽穗的时节,也是用水高峰时段,下游灌溉用水更加紧张。2013年7月初,天气炎热,干旱少雨,下罗村近千亩晚稻缺水,面临旱灾减产的危险。龙山水库这年的水量骤减,下罗村又是灌区的最下游,引水灌溉要经过15公里的渠道才能到达。千亩晚稻就像嗷嗷待哺的孩子一样,焦急地等待着母亲的哺乳。因为渠道线路长,天热高温的条件下,水蒸发量增大,水量就会造成自然耗损。曾治中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立即行动起来,精心组织协会管水员统一行动,在15公里的渠道上坚守四天三夜,分兵把口,杜绝了跑冒滴漏,把水快速顺畅地送到了下罗村,千亩晚稻及时得到了灌溉,喜获丰收。下罗村的乡亲们一见到他,笑得合不拢嘴,夸他是乡亲们的“水管家”。他笑呵呵地应着,回到家里,自己给自己写了一首打油诗:“渠道弯弯水长长,酷暑炎热苦难当。只要群众能丰收,汗水洒尽也心畅。”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其实,在曾治中心中,水对农民来说,任何时候都金贵。作为管水员,珍惜每一滴水,就是要管好水、用好水,对得起万亩灌渠群众的信任。叶坪灌区农民用水协会自2005年2月成立以来,在他的领导下,通过实施以“水价、水量、水费”为主要内容的公开和公示制度,增加了水费收缴的透明度,杜绝搭车收费和挪用水费现象,区域内建立了公平的供求关系,水事纠纷大大减少。过去用水找政府,现在用水找协会,农民们的水商品观念增强了,节水意识提高了,促进了农村社会和谐稳定。

        很多人看到曾治中四十年如一日拼命工作,都觉得工资待遇一定很高,油水很多。谈及待遇,他自己都难以启齿。20世纪80年代,他一年的工资是600元,到了90年代增长到750元,2000年为1000元,2006年涨到1200元,2014年至今为1400元。1400元的年工资,现在能干啥呢?最多能买到几十斤肉,或者买一部手机而已。除去电话费、工作餐和意外工伤,几乎没有任何工资收入,也就是说,这项管水的工作其实就是义务劳动。

        工资低不说,有时候还倒赔。2002年,曾治中和寨下村的朱金生两个人的工资2000元,本想挂账在村中收缴的水费中扣除。可这2000元,至今依然挂在账上,他只好从自己家中拿出1000元补贴给朱金生。妻子陈玉娇也有不理解的时候,就埋怨他:只知道管水,不知道顾家,管了40年了,也没有劳保福利,连房子都是儿子掏钱盖的。这时候,曾治中总是劝妻子,说:“我相信好人有好报。毛主席说过,一个人做一件好事容易,做一辈子好事难。但我就想做一辈子的好事。叶坪灌区群众需要我,作为一名管水员,万亩灌渠离不开水,我离不开万亩灌渠。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40年前我承诺的,我就要坚守下去。”

        40年的坚守,成就了一颗初心。2016年,曾治中被评为江西最美水利人,被《瑞金报》评为“瑞金好人”。

        叶坪灌区农民用水协会办公室成立以来,曾治中就在自家专门腾出一间房子作为办公室,桌椅也都是自己掏钱购置的,四面墙上贴着规章制度,也挂着荣誉证书。前不久,他多年来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的愿望也实现了,瑞金市市长和叶坪乡党委书记是他的入党介绍人。他说,这是他一辈子都感到幸福的事情。但是,现在还有一件特别揪心的事,曾治中他睡不着觉。他说:“我担心,很担心没有人愿意接替我这份工作。现在,我们用水协会一共6个人,自用水协会成立以来,共换了7批人,大部分都是因为薪水太低、工作量太大而离开的。”这件事儿,确实是他多年的心病。在6个管水员中,62岁的他还是年纪最小的,最大的已经69岁了。想到这里,他的情绪有些激动:“每一批人走后,我都很伤心,为什么没有经济能力解决这个问题呢?换一批人,要半个月时间,我要亲自去做思想工作,跑一次不行,就跑两次三次,可有时候跑断了腿也没用。但我还是要继续跑,继续说,我希望能有人留下来跟我一起干,做好管水员的工作。”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一渠清水,万亩良田。40年的坚守,只为初心。曾治中说:“龙山水库叶坪万亩灌渠是我生命的全部,是我的家,每一寸渠道上都有我的脚印、我的汗水,有苦有累,有悲有喜,它是我一生的牵挂,也是难忘的记忆。灌渠在我心中,是一幅活地图,也是一张美好的蓝图。我嘱咐儿孙,我死后就将我的骨灰撒在我深爱的渠道上,与渠相伴,与一渠清水共融。”

  • 征稿启事

        本版诚征优秀原创纪实文学作品,要求不超过10000字,并附图片2—5张。来稿请发送电子版至bjdbgwx@126.com或邮寄至北京市东城区建国门内大街20号北京日报副刊部,邮编100734。请在信封上注明“纪实文学”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