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时新闻

  • 中国科幻文学不止《流浪地球》

        须叔

        今年的春节档电影,热点不断。票房冠亚军《流浪地球》和《疯狂的外星人》都改编自刘慈欣的作品。因此有人说,2019年不光是中国科幻电影大片元年,更是刘慈欣影视宇宙元年。  

        除了这两部原著作品,刘慈欣还有什么力作?中国科幻还有什么作家、作品值得关注?

        “中国科幻四大天王”

        刘慈欣被称为“中国科幻第一人”,其实,还有“中国科幻双王”——刘慈欣、王晋康,以及“中国科幻三驾马车”——刘、王、何夕,乃至“中国科幻四大天王”—— 刘、王、何、韩松。这些称谓大致反映了国内科幻中生代的状况——他们是当下最具影响力的四位科幻大家。    

        《三体》,不光是刘慈欣的代表作,也是集中国历年科幻思考之大成,想象磅礴。既有“宇宙社会学”、黑暗森林、文明公理等概念,又有人列计算机、二向箔、面壁计划等奇崛的想象,更不缺“古筝行动”、水滴屠城、降维攻击这样惊心动魄的情节。甚至还有大量金句流传,如“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给岁月以文明,而非给文明以岁月”……   

        《三体》之后,沉寂多年的刘慈欣终于再度启程,去年创作了全新短篇《黄金原野》,首发于科幻小说集《十二个明天》。小说在简单的技术设定下,探讨了苍茫宇宙中人类整体命运的宏大话题:当有一天,人类对宇宙失去了探索欲,如何唤醒沉浸于虚拟世界里的人性?这篇作品文字细腻,节奏明快,结局出人意料,是他写作风格上的一次突破。  

        王晋康的科幻沉郁厚重、有典型中国文学的气质,代表作有《西奈噩梦》《七重外壳》《水星播种》《替天行道》等短中篇、《与吾同在》《十字》新人类三部曲等长篇。最新长篇系列《逃出母宇宙》展现了不输于《三体》的史诗感,可谓硬科幻中的战斗机。已出版前两部,《科幻世界》主编姚海军透露:今年6月即将推出第三部也是终结篇《宇宙晶卵》。

        19岁就发表作品的何夕,笔力雄劲且高产,一度封笔两年,又被读者“抓回来”复出。而且其作品的主人公几乎都叫何夕,遍历宇宙洪荒,堪称传奇。他着力中篇,代表作《人生不相见》《六道众生》《爱别离》《伤心者》,情绪丰沛,感人至深。最新作品《浮生》,获2017年银河奖最佳短篇小说奖。无独有偶,他唯一的科幻长篇《天年》也和《三体》一样,瞄准人类即将遭逢的宇宙超级灾难,一场在时间和空间尺度上都无可抗拒的末日之战。    

        与前三位不同,韩松是完全不走寻常路的写法。身为媒体人,他的视野开阔、文字新奇,带有鲜明的后现代主义文本特征。代表作包括《宇宙墓碑》《再生砖》《独唱者》《沙漠古船》《看的恐惧》等中短篇,《红色海洋》《地铁》《高铁》《轨道》《驱魔》等长篇。去年他结集出版了自选集,使得绝版佳作《红色海洋》《火星照耀美国》重新回到市场。韩松也是位高产作家,最新一篇关于人工智能的科幻文学评论也收录于《十二个明天》,科幻短篇《冷战与信使》收录于《时间不存在》。

        新生代

        国产科幻的丰富性更体现在百花齐放的新生代作家:陈楸帆、宝树、江波、阿缺、夏笳、萧星寒、飞氘、张冉、迟卉……

        陈楸帆曾就职于谷歌、百度等公司,有丰富的科技从业经验。其作品以现实主义和新浪潮风格著称,有“中国的威廉·吉布森”之谓。代表作《薄码》《深瞳》《丽江的鱼儿们》《鼠年》《G代表女神》等中短篇,《荒潮》获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最佳长篇奖。他也是难得的科幻译者,像刘宇昆(《三体》英文译者)一样担起中英科幻交流的重任。最新作品集是今年刚面市的《人生算法》,描绘了在近未来人类面临的人工智能的诸多挑战。

        宝树一开始被注意到大多是因为续写的《三体X》,但很快就用更多作品证明自己不光只能延续他人思路。代表作《人人都爱查尔斯》《古老的地球之歌》《与龙同穴》等,长篇《时间之墟》写出时间循环的另一层含义,令人悚然。有趣的是,他还有个同样著名的分身——写出《剑桥倚天屠龙史》《剑桥简明金庸武侠史》的作者“新垣平”!

        江波是近年产量扎实的科幻作家,且长短篇并重。《银河之心》三部曲刚结束,去年就推出长篇新作《机器之门》。犹如《终结者》的未来,“阿尔法”人工智能接管了机器联盟,对人类展开全面进攻。原本敌对的人类各方势力,必须放下成见团聚一起、争取人类最后的荣光……本书也再次为江波赢得华语星云奖长篇金奖。    

        萧星寒是一位小学语文教师,和刘慈欣一样从科幻读者成长为科幻作家。他把写作锁定在长篇科幻领域,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十分宏大——希望能成为“中国第一个写完长篇科幻六部曲的人”。这并不是凭空臆想,此系列聚焦人工智能“碳铁之战”:碳代表碳基人类,铁代表智能机器人。已出版《终极失控》《决战奇点》,第三部《狩猎之神》预计今年出版,第四部《绝地战歌》也已撰写过半。作为非专职的写作人,萧星寒对自己要求严苛,在教学之余挤出时间完成300万字的创作,令人钦佩。    

        同为教师的科幻作家刘洋,从物理学博士期间就发表科幻作品,已出版科幻小说选集《完美末日》《蜂巢》,部分作品被翻译在国外杂志发表。去年底刚出版首部长篇科幻《火星孤儿》,从校园生活切入,带领读者陷入匪夷所思的世界末日。    

        中国特色在科幻作品里也越来越多。年轻作者赵垒的东北土味科幻作品《傀儡城之荆轲刺秦》刚刚出版,属于未来犯罪实录“傀儡城”系列。以数十年后的赛博朋克时代为背景,以警探陈海瑞为主线人物展开想象。除这部长篇外,还发表了中短篇《去往天堂的方向》《傀儡戏:大幕初启》《痛觉循环》等。 

        十年如一日钻研“晚清科幻”的梁清散,以晚清至民国的中国科技进步为背景,书写出极富中国特色的“蒸汽朋克”。《新新日报馆:机械崛起》是他这方面的代表作。最新短篇《济南的风筝》收录于新书《银河边缘·奇境》,这是八光分文化与人民文学出版社联合推出的《银河边缘》科幻杂志书第一集,第二集《银河边缘·冰冻未来》也已面市。    

        古生物学者、恐龙科普作家邢立达的首部科幻长篇小说《御龙记:史前闯入者》,则讲述了中国古人们与恐龙一起生活的故事。

        科幻合集

        如同杂志书《银河边缘》,国内还出版了不少高质量的科幻合集。    

        《十二个明天》中,除了开篇刘慈欣的短篇,还有大家较熟悉的华裔科幻作家刘宇昆的《拜占庭同情》,描写劫持人类同情心的虚拟货币;知名好莱坞女演员和枪械专家、参演过《太空堡垒卡拉狄加》的黄士芬,带来《那个毁了我们的女人》,讨论现在越来越常见的更替身体器官的伦理问题。

        由“未来事务管理局”出品的《时间不存在》也是中外混搭型作品集,以时间为主题征集了22位作者的时间故事。作者既有滕野、双翅目、万象峰年等中国年轻作者,也有《人工智能》的编剧伊恩·沃森这样的科幻“老炮儿”。其累计获10次雨果奖、7次星云奖、4次轨迹奖、2次世界奇幻奖等殊荣的作家队伍,保证了过硬的质量。

        首届冷湖科幻文学奖获奖作品集《十二个冷湖》,收录了宝树、阿缺、赵海虹、顾适、吴霜、王诺诺等人的作品。   

        随着《流浪地球》引发的观影和阅读热潮,国内科幻文学逐渐走出相对封闭的小圈子,进入大众的日常视野。讲好中国科幻故事,打破阅读障壁。

  • 今夜,你看到了哪颗星?

        胡艳丽

        《天边一星子》,有点浪漫的名字,出自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一封信:“天边一星子,极感动。”想必作者是想他的表哥岩了,少年时,两人深夜一起在半山腰的小木屋前,吹风,看繁星密布,看茅草如海起伏,那是没有心事的夜晚,风雨来临的前夜。

        青年作家邓安庆的这部短篇小说集,带有很多自传色彩,写家人、邻居、朋友、老师、同事、学生,偶然机遇相识的陌生人……温情弥漫其间,读者可以透过文字感受到他的爱与悲悯。但不得不说,写得太沉重,近乎让人窒息。这种沉重感,不仅仅是因为死亡和离别,还有人心在日子煎熬中不断撕裂的声音,以及命运急转直下所带来的痛楚。

        比如,该书的同名文章《天边一星子》,讲述“我”和表哥岩在成长过程中有了小小的嫌隙,但假期的短暂相处仿若回到了以前的快乐时光。但母亲失踪后被寻回、父母再次外出打工、爷爷奶奶相继去世等一系列生活变故,令曾经的阳光少年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心灵地震,“这些事情太过复杂、太过细微,简直不知道怎么说起。它们一件件袭过来,把你撞倒在地,等你爬起来时,你只会感受到无名的痛。”伴随抑郁症的来袭,这个全校的明星学生,失去了曾经的光芒,注意力再无法集中,成绩不断下滑,无奈退学。从此,命运走向了一个又一个分岔口。

        岩的幸与不幸,都不是他个人的,他代表了一代留守儿童的痛苦,在他的背后还有很多和他一样的孩子,或许还会重复他的路。当年岩和“我”一起比赛课外知识,历史、地理、文学,似乎无所不通,那是怎样的少年风华?只是一转眼,那个锋芒无限的少年,身上就好像结了厚厚一层壳,任谁也进不去。当“我”看到岩作为一个经历了丧子之痛,承担着一家老小生计大事的批发市场小店主,在面对互联网时代的手足无措时,心里又是怎样的五味杂陈。

        而“我”也曾因父母的外出,在姨娘家过了一段寄宿生活。虽然姨娘对“我”很好,但本应来自父母的爱,姨娘是替代不了的。也正是这段寄居生活,令“我”的心思更加敏感和细腻,原生家庭回不去,寄居家庭融不入,时刻感觉自己像是个闯入者般打扰了别人的生活,再加上从小的生活习惯与表姐们有所差别,而被嫌弃、排斥时,小小年纪承担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像岩和“我”这样的经历,在书中已是幸运。更有不幸的少年“跳骚”,先后经历了生母和养母的离去、父亲自杀,自己也逐渐流落成了叛逆少年,因误交损友最后丢掉了性命。他临死前嘴里念的妈妈,其实是他的继母。继母曾经陪伴他的短暂光阴,是他十几年生命中最幸福的时期——不打他、不骂他,新衣服是妈买的,笔是妈买的,橡皮是妈买的……其实他最想说的是:爱是妈给的,失去了妈妈爱的庇护,他终究成了断了线的风筝,跌落尘埃。

        这层层叠叠的故事交缠,其中痛苦的并不仅仅是缺失了亲情的少年,还有那些在命运中苦苦挣扎的成年人。比如“跳骚”的父亲自杀后,那个曾经有着强壮臂膀,整天抡锤打铁的爷爷一夜老去,在追讨赔偿金的过程中,老人家一把年纪还被小混混打,这是何等的悲凉。铁打的汉子,心自儿孙去世后一直在滴血。读者仿若能透过书页,看到老人那日渐消瘦、松弛下去的肩膀和手臂。

        老,是人一生躲不过的宿命,但因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一夜老去,终是人间悲剧。这中间谁又是罪人呢?作者在书中没有责怪任何一个人,他们各有各的不幸,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痛楚,没有一个人过得轻松。那位离开“跳骚”一家独自远去的继母,想必在那一通别人听不懂的电话争吵背后,有很多难以为外人道的故事吧。

        书中所写下的种种沉重与疼痛,其实并不是个案,也不仅仅是一地之问题。但不幸的故事重重叠叠,字里行间又洋溢着一种暖,这种暖来自人们心底涌动的爱与善意。“我”始终是温暖的,始终心疼着“跳骚”、牵挂着岩,从心底感激也体谅着姨娘,从心里懂得作为成年人的母亲,和始终如孩子般无法给予别人体谅的父亲,还有那些萍水相逢,有着短暂交集的陌生人。

        他们每个人,在作者的生命中,都如同一颗星子,照亮过他的夜空,温暖过他的眼睛。人生而有痛,但疼痛中总有温暖和光亮,今夜,万籁俱寂,在你的心中,看到了哪颗星?

  • 万物身世都值得细心体会

        唐山

        “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

        这句对白,因原著《孔乙己》被收入语文课本,以致人人耳熟能详。

        其中的潜台词是:其一,语言只是工具,执着于此实为迂腐。其二,传统文化时常在没意义的事上下功夫,误人不浅。

        鲁迅先生这么写,与时代思潮息息相关。19世纪末,进化论传入中国,严复翻译的《天演论》中提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世道必进,后胜于今。”该理论契合了亡国焦虑下的知识阶层的需要,遂成不刊之论。

        其实,达尔文曾多次提醒,进化论只适用于生物学,未必适用于人类社会(事实上,进化或为误译,译为演化更符合达尔文本意)。然而,赫胥黎却跳出圈外,力主社会进化论,他的《天演论》便呈现出这种背离,而严复的翻译又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偏执。

        沿着社会进化论的思维,文化被分成旧文化与新文化,标准为“实用”。在社会进化论者们看来,语言应像数学那样准确、简练、通用、方便,最好每个词只有一个意思,“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显然属于旧文化,应予抛弃。

        社会进化论带来种种方便,我们至今受益,但也引发新的困境。在“实用”串联起的世界中,人也被“实用”化。可生而为人,除了有用,我们就没有别的价值?我们的懊恼、伤心、苦痛、迷茫,难道只是多余的负能量?作为贡献无多的小人物,难道其生命价值、生命尊严低于别人?……在现代社会中,这些追问可能永无答案,这就需要文化来缓冲,张大春的这本《见字如来》恰恰满足了这种需要。

        《见字如来》采取了一种奇特的体例:它一边写字的历程,一边写人的历程,虽然人与字只是擦肩而过,却别有滋味。

        比如《食之为德也,美矣》,作者的老大哥张世芳生于乱世,两任妻子早亡。1948年,他改行当了厨子,靠一把菜刀、一支锅铲东奔西闯,后来又续了弦,“儿、媳、子、孙都是现成的”。他的生命彻悟是:供吃积德。在汉语中,“吃”是一个如此丰富的词:口腹之欲外,还有“吃不准”“把精神吃透”“不吃这一套”“这人吃得开”等,几乎能运用到生活的方方面面。然而,“吃”并非古字,甲骨文、金文中皆不见,原指说话不顺畅,读音如“及”。至于“喫”,也是小篆后才出现的字。俗用趋简,以吃代喫,但二者并不完全一致,比如“吃吃地笑”,就不能写作“喫”。或者,“吃”的身世就像张世芳的身世一样,初期不受重视,可随着苦难的层积,“吃”的地位不断飙升,终于升格为安身立命的基础。

        再如《关于龙,我们有些误会》,讲述了贾公的传奇人生。正如“龙”字,在甲骨文中本是尾巴很长,肉冠并不明显,但到较晚期,肉冠越来越大,整体来看,是个支棱巴翘、很不规范的字。到小篆时,“龙”字开始被圈在笼子里,为了好看,“龙”被中间斩断,身在左,尾在右。到明代,士人“规范”了“龙生九子”的名目与职守,可见龙的后代无一成龙。而最早提醒作者“龙生九子不肖而各有所为”的,正是贾公。“龙”字变迁中,隐含着个体逐渐被约束、被改造的过程,在万人如海中,龙不得不隐藏起来,但它终究不同凡响,恰与贾公同调。

        《见字如来》聚焦于平凡的字和平凡的人,因为太平凡,常让人觉得“不过如此”。然而,在这些“不过如此”中,其实各有悲欢,隐含着震撼心魄的力量。也许,应该反过来问一下:为什么我们会忽略了这些?为什么我们会觉得生活太平淡,很难被打动?

        问题的关键,在于行走于红尘,我们正日渐消磨了对万物身世的好奇心。我们只看到了“实用”,却没看到成长。其实,每个成长背后都有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都值得尊重。

        作为现代人,不应放弃“实用”的视野,但《见字如来》提醒读者:“实用”之外,世间还有一份有趣,体会它,读懂它,为它而感慨,也很重要。

        字与词,在时间的淬炼之下,时刻分秒、岁月春秋地陶冶过去,已经不只是经史子集里的文本元素,更结构成鲜活的生命经验。当一代人说起一代人自己熟悉的语言,上一代人的寂寥与茫昧便真个是滋味、也不是滋味了。

        对我而言,有许多字不只是具备表意、叙事、抒情、言志的工具。在探讨或玩味这些字(以及它们所建构出来的词组)之时,我往往会回到最初学习或运用这些字、词的情境之中,那些在生命中有如白驹过隙, 稍纵即逝的光阴,那些被现实割据成散碎片段的记忆,那些明明不足以沉淀在回忆底部的飘忽念头,那些看似对人生之宏大面向了无影响的尘粉经验,也像是重新经历了一回。         

        ——张大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