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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去寻一场古老的“时装秀”

        徐渭明 文/图

        汽车在空阔莽苍的阿里大地上奔驰。窗外的草地已经泛黄,与石滩、荒原混同成相似的颜色。只有雪峰永远鲜亮着,在我的视野里进进出出——在这“世界屋脊的屋脊”上,海拔六七千米的雪峰看上去并不高,给人以伸手可揽的感觉,但不管向它行驶多久,它依旧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车窗左上角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片深邃的蓝色,蓝得差点让飘着白云的晴空失色。我知道,玛旁雍措到了!这面超过400平方公里的湖,是佛教徒和苯教徒眼里的“圣湖”,有着“世界江河之母”的美誉。而地理学则认定,它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淡水湖之一,也是中国透明度最高的湖泊。

        当我正为湖天间飘舞的宏大风马旗阵赞叹之际,车子转了个大弯,视野的右上角,又出现了一面湖。是拉昂措!虽说它是“圣湖”玛旁雍的姊妹湖,但却被朝圣者称为“鬼湖”,原因之一,据说是此湖色泽常随天气变化而变幻无穷,阴天风急时,整个湖面一片黑色,令人恐惧。而我此时看见的湖光真是美到极致,远处蓝绿、近处浅蓝,当视角与斜阳成一线时,湖面泛起金黄的光芒。

        拉昂措右后方,兀立着一座雪峰,峰形独特,如一座有着温柔曲线的金字塔,高耸在莽原之上,恬澹从容。这是冈底斯山的主峰之一冈仁波齐,藏语意为“神灵之山”。印度教、佛教、耆那教和苯教,尽管所持的信仰不相同、所信奉的神灵不一样,但都视冈仁波齐为“神山”。

        在数十公里的旅途中,遇到如此集中的绝佳景色,这在广袤的青藏高原上实属难得,按例得慢慢地欣赏。但我不敢多加盘桓,因为,我必须在太阳下山前赶到边境线上的科迦村,那里有一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时装秀”等着我!欣赏自然风光的机会,总比欣赏人文景观的机会多。

        海拔似乎在缓缓下降,但视野里的雪峰却明显增多。车子左转右拐地穿行在金黄秋树掩映的村舍,四周连绵逶迤的雪峰以360度的全景样式在我眼前旋转着。看来,我们已越过了喜马拉雅山脊,行进在普兰谷地。普兰介于冈底斯山与喜马拉雅山之间,与尼泊尔、印度接壤。普兰的藏语意思,便是“雪峰环绕的地方”。

        伴我们前行的,是一条并不起眼的小河。藏族司机说,这是马甲藏布,汉文名字叫孔雀河。

        孔雀河?我怔了下,难道这就是与狮泉河、象泉河、马泉河一起并称“阿里四河”的那条国际河流?地理知识告诉我,孔雀河从普兰最南端的科迦村流出中国,经过尼泊尔汇入印度的恒河。

        沿河曲折南行,其实也是沿叫不上名字的雪山南行。不一会儿,翻卷的层云下,一座萨迦派风格的寺庙安静地伫立在眼前。“科迦寺到了!”藏族司机说。

        科迦村因这座科迦寺而得名,科迦寺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的普兰王朝时期。而今,古寺是“国保”单位,足见该寺在阿里大地的影响力。根据事先的联系约定,我孜孜以求想要探究和拍摄的“时装秀”,也将在这古寺周边上演。

        这神秘的“时装”,是在阿里大地上存续千年的独有服饰,至今仅存七套,就在科迦村里。它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普兰飞天”。在阿里工作的同行温兄告诉我,“普兰飞天”衣料讲究,制作精细,工艺繁复,装饰更是由金银和松石、玛瑙、珊瑚、珍珠、田黄等珍贵的珠宝组成。“只有在现场看了,你才掂得出它的价值!”

        是啊,百闻不如一见。万里奔波就是为了这一个新奇。

        “来了来了!”普兰方面的联络员曲珍急急招呼正在欣赏寺高金顶的我,手指着寺庙外的广场方向。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在云层里时隐时现。雪峰背景里,一男两女身穿盛装,向我走来。男的一身黄袍,红帽红腰带;两位女性的服饰显得更奢华富丽:偌大的牛角形头饰,盈动的珠帘,闪亮的颈圈,厚实的披风,层叠的挂饰,虽然看不清衣饰更多的细节,但这轮廓足以展示这古老服饰的奇特风格。

        接近寺边时,他们移步到长长的转经筒廊边,边转边前行。寺庙的红墙黄筒,映衬着他们的服饰,谐和却似乎少了些什么。寺庙屋角的铜铃,恰到好处地在风中叮咚,镜头里的“飞天”服饰,在铜铃声里有如遥远年代遥远地域飘过来的精灵。

        待他们走到近前,我建议他们歇会儿,毕竟这古老的华服有着很重的分量。曲珍介绍说,这些服饰,是这些边地藏民祖先遗留下来的。从服饰的材料看,应该是富贵家庭才能拥有的。

        通过曲珍,我边与他们聊天,边细细打量这“普兰飞天”的一些细节。女子头饰前部那遮面的长串珠帘,是用银饰做的挂坠;宽大的颈圈,由红珊瑚排列而成;右肩上披挂着的,是与头饰珠冠相似的月牙形饰物,上面缀有松石和珍珠;最豪华的还是胸前那层层叠叠的装饰物,松石、玛瑙、珊瑚、珍珠、蜜蜡等,简直成了山海江河珍品的荟萃处。

        “这袍子,是用纯羊毛纺线、染色、编织做成的”,曲珍指着女性服饰认真翻译着,“这披风是用羊羔皮和丝绸布缝制的”。

        “还有这鞋,不仅仅鞋面有刺绣图案,鞋底更有讲究,是用牦牛毛缝紧牦牛皮做成的!”

        “那为啥会取这个飞天的名字呢?”我说,“初听拉萨朋友说飞天服饰时,我的思维就直接联系到了敦煌。”

        曲珍笑了,看来她已经给不少持同样疑问的来访者介绍过来历。

        “这飞天的创作灵感,源于开屏的孔雀。”曲珍开始叙述。相传三千年前,普兰的洛桑王子在美丽的孔雀河边建起了华丽的宫殿,他钟爱美丽善良的雍卓拉姆王妃。众嫔妃很嫉妒,屡屡施计迫害她而未成功。在一个月圆之夜,嫔妃们与巫师用计支开洛桑王子,随后向雍卓拉姆发动进攻。雍卓拉姆无奈幻化成一只漂亮的孔雀,飞过茫茫雪山,消失在湛蓝的夜空。

        为了纪念这位王妃,善良的普兰百姓便用上好的料作,手工缝制藏袍、披风,按照自己对孔雀之美的想象配制各类饰件,并把一串串名贵珍珠、宝石挂在胸前,形成了眼前这靓丽的“普兰飞天”并代代相传。

        真是个美丽的传说!我思忖着,三千年前的普兰,是在象雄文明时期;“普兰飞天”的千年历史,却与“阿里三围”之一的普兰王国时期更为吻合。可惜的是,普兰亡于同宗的古格王国,古格后又亡于同宗的拉达克王国;后来,森巴人以“朝拜神山圣湖”为借口发动的侵略战争,使普兰成为了主战场。好在无情的战乱没有弄脏这片雪峰环绕的谷地,没有湮没精彩绝伦的“普兰飞天”。

        正沉思间,一位身穿边检制服的小伙子走到我面前。他掏出手机,递给我:“请帮个忙,”他手指着身穿“普兰飞天”的两位女性,“给我们拍个合影!”

        “您是?”我迟疑了一下,合影毕竟需要两位女性的同意。

        “我在那边工作,”他的手往南边山口一指,“我和她们熟悉的。”

        我知道,他指的那边是斜尔瓦边境口岸,在科迦村的最南端。阿里地区边境线长达1116公里,但由于各种复杂的原因,目前只有这里开放了通商口岸。

        两位华服女性走到他身边。我接过手机,边为他们合影边问:“您既然在这边工作,又与她们熟悉,为啥今天想着要合影呢?”

        “这样的盛装,只有重大节日和迎贵宾等重大场合时才穿,那种时候人多,我们又忙,这样合影的机会也不容易碰到啊!”小伙子翻看着手机屏上的合影解释道,“今天运气好,谢谢您!”

        科迦寺的门灯亮了起来。该是返回的时刻了。站在车门前,我与藏民挥手告别。站在格桑花丛后的他们也挥挥手。寺庙透出的几缕光束,斑驳地照着他们。我突然发现,我太专注于服饰了,竟没有细细打量那些厚密珠帘后的面容。

        我抬头,舒了口气,却见暮色四合的雪峰,居然依旧清亮着。

        于是我释然。现如今,时装秀随处可见,但没有多少人是真看服装的,模特们姣好的面容和高挑的身材总是时装秀最大的卖点和看点。但即使是世界上最顶尖的时装秀,也绝对找不出“普兰飞天”这样的服饰——黯旧里饱含奢华,朴素中透发骄傲。更重要的是,它以悠悠光阴为底蕴,以边地文化作背景,以不可复制树品质。它展示给世人的,不仅仅是面容,甚至不仅仅是服饰,而是一种与雪峰一样恒久清亮的悠远传统。

  • 我的朋友“柴鸡蛋”

        王也丹

        “柴鸡蛋”是微信朋友圈中的一个名字。

        我的手机里存着许多这样的名字。职业加姓氏,就成了汪装修、核桃吴、樱桃李、物业张、暖气王,等等。在有需要的时候,能很快联系到他们。比如,想买核桃了就找核桃吴,暖气坏了就给暖气王打电话。“柴鸡蛋”在早市上卖鸡蛋,姓柴,吃过一次她的鸡蛋后,再去,她说:“大姐,我没说错吧,我卖的是纯版的柴鸡蛋,您要吃得好,以后就甭来回跑了,一个电话,我给您送过去,咱俩加上微信。”

        她的微信名叫“越努力越开心”,我通过了她的好友请求,随手把名字改成了“柴鸡蛋”。这样容易记住,不会弄混。

        “柴鸡蛋”的鸡蛋的确好,蛋黄饱满鲜亮,颜色深红,炒出来鲜香清爽,没有腥气,让我吃出了小时候的味道。

        我发微信夸她。她回了一个“呲牙”的表情,然后发给我一张图片,是她和别人聊天的截图:

        对方:请问你的鸡蛋是笨鸡下的蛋吗?

        她:亲,我们的鸡聪明着呢。

        她:绝对好吃,亲可以放心购买的哦。

        对方: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的意思是说,你的鸡蛋是吃饲料鸡下的,还是不吃饲料的鸡下的?

        哈哈哈,我回了她一个大笑的表情。她回:柴鸡蛋也叫土鸡蛋我知道,它怎么竟然还叫笨鸡蛋?又说,我家的鸡过的简直是皇上的日子,吃的都是虫子草籽和粮食,自由自在的,真的不笨啊。

        真幽默。我给她竖起一个大大的拇指。曾经听她说起过,她家有一片山地,鸡都散养在山脚下的树林里,个个是健美体形。

        “柴鸡蛋”的儿子读高中,学习不错,很懂事,经常帮她做家务。她老公也很体贴,常常下厨为她献上一顿大餐。看她微信晒图,鸡鸭鱼肉都是盛在毫不讲究的瓷的、不锈钢的大大小小的盘碗里,满满当当一大桌,丰盛之极。她配的文字是:辛苦一天,吃着老公做好的饭,心里真美呀!有时,很晚了,她还在发图,图上是简单的饭菜,说:今天的货全卖完了,真是高兴,才吃上晚饭,有一起的没?

        她也常发一些鸡汤文,比如: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天不干咱吃啥?我的理想很简单,日子富裕人平安。破锅自有破锅盖,傻人自有傻人爱。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散散心败败火,照照镜子还是我。不管生活怎么累,调好心态去面对……文字下面配上她一张经过美图的自拍,白皙的皮肤,妩媚的笑脸,整个一“鸡蛋西施”。

        除了卖柴鸡蛋,她也卖鱼。她微信语音告诉我说,她家亲戚是渔民,天天往她这里送,她卖的全是水库野生鱼。这个我信,密云水库是北京饮用水源地,水质好,零污染,鱼肉纯净鲜美。密云“鱼王美食节”已名扬京畿,每年9月至来年4月,是密云水库开渔季,渔民可凭证进库打鱼,这个时期密云鱼市的鱼基本是水库野生鱼,胖头、撅嘴、白鲢、青鲤、草鱼……各种各样。过了这个季节,她就不卖了,她说她不想以次充好,坏了密云水库鱼的牌子。

        春节前,备年货,去了她的摊位。人很多,她老公穿着水靴,忙着从冰水里捞鱼,过秤,扔给她。她穿着看不出颜色的棉衣棉裤,外罩着黑色的皮围裙,坐在一个台子前,按照顾客的要求收拾。咔咔咔去鳞,咔咔咔开膛,咔咔咔水里简单一涮,装袋。她儿子在旁边帮着撑袋,收钱。正是早晨,滴水成冰,她老公的手冻得通红,她的手上身上全是鱼血,脏兮兮的,一张圆脸冻成了红红的苹果。

        看到我,她一边干着活儿一边热情地招呼:姐,吃啥鱼,要多大的?让他给您挑。

        我说:生意真好哈,干到啥时候?

        她说:干到三十中午就歇了,一年忙到头,也该歇歇了。

        我想再买两箱柴鸡蛋。她说昨天都卖完了,天一冷,鸡都不爱下蛋了,如果想要,她家里还自留两箱,明天给我捎过来一箱。

        我谢了她。天很寒冷,她很忙碌,脸上却始终带着笑。

        我突然想知道她的名字,就问:妹子,你叫啥来着?

        她呵呵笑了,说:姐,您忘了,我叫柴秀芳。

        我打开手机微信,悄悄地把“柴鸡蛋”改成了“柴秀芳”。

        柴秀芳,新春快乐!

  • 雪在天上

        任崇喜 

        雪在天上,有很多的事物在降落。

        雪铺天盖地,覆盖着泥土,充满着鲜活和孤独,与天空对峙。 

        下雪的日子,大多是灰蒙蒙的。

        暴风雪来临的前夕,天低云暗,似乎苍穹近在咫尺。风挟着雪花,裹着冷气,漫无边际地压过来。风声愈紧,雪花愈密,好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起发威。小屋里炉火再旺、棉被再厚,也禁不住这山摇地动的阵势。暴风雪夜,最刻骨铭心的,是那带着哨音的风声、呼啸磅礴的震撼。甚至过了好久,无论走在哪里,仍感到那长长的风声,不期而遇,呼啸而至。

        冬天的风,在我看来,是激动型的,摇动着我的身体,涤荡着所有的事情。风不像雪或雨、雾或霜,能够停下,并被我们的眼睛看见。可是,它的表现,被我看得一清二楚:散漫的尘土开始奔跑,弥漫成风的玩具;地上的灌木,曾经点缀城市的花朵,如同逐渐失去光彩的女人;窗台上掉下来一个花盆,加剧了风的声音;舞蹈的树,在弥漫的尘土中被蹂躏着,折断一根优美的枝条……

        雪来时一般是不经意的,活泼泼地从天而降,让人疑心天空是一个不小心打开的魔匣,放出了万千精灵。因着这精灵的可爱,你禁不住便要用手去接。那雪触着手的感觉是轻轻软软的,于是又疑心那是孩子的小手,摸着你的鼻和眼,让你心中的温情顿时弥漫……那开放的姿势和潇洒的身影,使人惊诧于它的存在,不知道它是一直等待在这里,还是一夜之间绽放的。

        没有太阳光的雪天,白昼显得很短,仿佛光阴也被缩短些许。远处逶迤的村落,近处原野里的树林,都裹了厚实的雪被,早早地入了梦乡。雪夹在生命与大自然之间,夹在城市与村庄之间,一个毛茸茸的世界。雪的声音,无法捕捉和记忆。听不到鸡鸣狗叫,万籁俱寂中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人也睡得格外沉,分不清是梦里的雪夜,还是雪夜里的梦。天、地、人,那么和谐,融入同一个苍茫,万物都在神秘地成长着。

        漫天飞雪的夜晚,纷纷扰扰的往事,会一下子就充溢大脑,想挥也挥不去,让人久久不得入睡。尘封许久的往事,想起的时候,却总有些兴奋。

        暴风雪的夜晚,也能够带来些惊奇的。窗玻璃上是雪花的杰作。一夜之间,结霜的窗玻璃冰花璀璨,线条奇异,幻化出无数的图画,雪亮的晶莹,雪白的素雅,任你展开驰骋的想象力。

        更多的时候,我愿意把雪,当做冬日的庄稼,可是听不见雪生长的声音,只能听见在风中的摇动声。那是它们在细切地兴奋地叫,还有枝条与枝条亲昵的摩擦声。她们飘然而下,兴冲冲的,仿佛被爱召唤的女人。大部分的雪花是幸运的,她们落在枝头,尽可能地,让树枝变得美丽可爱起来。

        雪后初晴,丽日辉煌,碧空澄澈,太阳的晕红与天空的澈蓝,在一览无余的银白里,无声无息地萌动,你会感到厚厚的白雪里生命的跳动,草啊花啊兽啊,在漫长的寂静里会再生。深深地吸一口,雪后纯净的空气,清甜、冷寂,能把你的五脏六腑,冲洗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雪花,那么多的往事,如雪般消融了。可它毕竟不是雪。雪来年总有再见的希望,即便是薄薄的一层,那也是雪啊!但时间过去了,一些人走了,却永不可能再回来。

        虽然,只要提及冬天,谁会忘记那些雪花呢?但是,又有谁记得,每一朵雪花的模样呢?

        鲁迅说:“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雪下面还有冷绿的草。蝴蝶确乎没有了;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记不真切了。” 仔细想想,哪一个人,不在漫漫寒冬中,蛰眠着春天的希冀呢?

        雪花纷纷扬扬,在天空飞舞。这些美丽蝴蝶,翩跹着融入心灵的翠叶之中。只待南风一来,隐藏的蝴蝶,便化作竹叶或翠鸟开始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