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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代建筑宗师笔下中国“如画之园林”

        林颐

        1983年3月28日,一代建筑宗师童寯离世。1982年7月,童先生因身体不适住院检查,查出膀胱癌晚期扩散。那段时间,童先生心心念念着一件事,就是完成《东南园墅》的书稿。亲友回忆,童先生身上插着管子,还在看报、看资料,还在念叨:“我要快点好,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根据建筑学者张琴撰写的《长夜的独行者:童寯1963-1983》,《东南园墅》写作缘起,是1977-1978年期间童寯接待欧洲的一个代表团,很多成员竟然以为中国园林是学习日本的,在那时,童先生就有了愿望,要纠正这种认识偏差,要让世界更多地认识中国园林。这也是《东南园墅》为何用英文写作的原因。

        现由童寯之孙童明执笔的《东南园墅》中译版采取了浅近的文言,我猜想原因有二。第一,童寯先生在1936年完成了代表作品《江南园林志》的初稿,该书被誉为中国近现代园林研究的开山之作,童先生凝炼精简的写作风格也就此确立,贯穿于此后的每部作品。第二,中国园林的本质特征是“文人园”,无时无刻不在体现中国传统文人的情趣追求,点景题额、楹联诗话,文言的表达方式较之通俗白话,显然在气韵上更接近作品的主旨。

        《东南园墅》开篇,就把中国园林与山水画做了一番比较:“旧派论园者,以为绝妙佳园,必由丹青高手施以妙计。”绘画与园林的密切关系,借用另一位园林大师陈从周先生的话,一句即可明了。陈先生的《说园》有言:“远山无脚,远树无根,远舟无身(只见帆),这是画理,亦造园之理。”中国古代造园名家很多都是画家,比如王维和他的辋川别业。明代是中国园林的鼎盛时期,更有许多学富五车擅丹青的风雅文士,比如计成、文震亨、李渔。陈从周和童寯两先生的书画造诣都是极高的,因此他们品鉴园林的眼光也很独到。

        在这一点上,童先生是自认“旧派”的,因此他着力描述“如画之园林”。陈从周曾引童寯之言,谓拙政园“藓苔蔽路,而山池天然,丹青淡剥,反觉逸趣横生”。两人瞩目皆在于,叠山理水,自然情趣。江南水泽,石木相映,构成园林主景。植物配置,家具装修,室内室外,形成和谐的统一体。园林空间或开朗、或静敛、或幽邃,转角有洞天,游园观景就仿佛观赏逐渐铺陈的中国画之长卷。从局部山石堆叠、林木修葺,至整体的构建,都融合诗情画意,人在画中游,得悟中国园林文化艺术之意境。

        童先生很重视“叠石”之技艺。《东南园墅》说:“传统中国园林,假山为最奇特之物。” 早在16、17世纪,当“中国风”吹拂欧洲,凡尔赛宫的草坪上就出现了中国式的凉亭,日本美学对欧洲发生影响,那要到19世纪晚期了。何况,日本庭园本身亦受中国悠久影响。童先生从前就写过《石与叠石》,指出中国的造园文艺于六朝末期由高丽传入日本,取掇山之抽象审美意趣,组成枯山水,具佛教禅宗隐义,与我国假山之玲珑曲折异趣,可称为叠山艺术之一变。然则,叠山在西汉园林中即已见记载,梁孝王兔苑之“岩”“岫”,袁广汉园中“构石为山,高十余丈”,以开其端。为假山者“以其意叠石”,唯画家能掌其尺度气势。造园是中国文化的精华,最能体现人与自然相亲、相融的观念。

        园林要植根传统文化,但童寯先生绝非只强调复古,更不要求建筑物必依旧式兴造。童先生对西洋建筑与美术有着深刻了解。其早年求学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学院,后在费城及纽约分别工作了一段时间,此后又考察欧游。他早期撰写的《新建筑与流派》仿佛点将录,对西方建筑流派如数家珍。这种世界性的眼光,同样凝聚在《东南园墅》里,时时注意中西园林的比较。比如,欧洲人和中国人都爱“风景”,亚历山大·蒲柏说“一切园艺皆绘事”,18世纪英国追求“如画美”,热爱山野风景,不过,童先生指出“风景”存在区别。中国园林强调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园林常借山地斜坡,或引水入渠,九曲十八弯,拱门、长廊、幽径、画壁,营造人文气息的想象空间。而欧洲园林呢?童先生举例,从波波利花园远眺博鲁乃列斯基穹顶之动人意象,从梅蒂奇别墅平台喷泉之后方,观赏圣彼得大教堂穹顶之壮美,西方园林强调树木、花草和泉池之间的比例关系,喜欢用对称轴线布置它们。在西方,公园与私家花园并无太大的差别,欧洲人造园或作权威象征,或作锻炼强壮体格之用,承袭于古希腊、古罗马的文化更偏好宏丽壮观。中西文化的差异,在造园上表现得相当分明。

        中国古典园林是精致的私人化艺术,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对公共景观的开放性提出了新的要求,如何将古与今、中与西融汇一体,在更高的层面上探讨民族文化的复兴,这也是童寯先生的遗愿吧。

  • 把历史的温情释进孩子的心灵

        王志伟

        终于收到黄加佳老师的《甲骨文学校》了,作为一个四岁小姑娘的爸爸,同时也是从事文史类图书出版的编辑,拿到这本书的一刻,心情是带着暖意的,北京近来的剧烈降温,完全被它温释了。

        与加佳老师初识,是在她负责的《北京日报》 “旧京图说”版面上,那上面将北京的厚重浓缩在方寸间,从皇家建筑到市井民风,每一期都像打开了一个时光窗口,仿佛带你穿越了一百多年。没想到,《甲骨文学校》将加佳的穿越一下子拉伸到三千年,而且是抛弃了我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大人,穿越得那么干净,那么明澈,深邃得像孩子的眼。

        我们这代人是看着《回到未来》三部曲长大的一代,对那里面的硬科幻以及由此演绎出的跌宕剧情记忆深刻。几乎与此同时,电视剧《小龙人》的热播让我们与中国的少年穿越题材来了场兴奋地初体验。穿越剧,对于每一个人都是回味无穷的。

        《甲骨文学校》的内容我本不想作深入介绍,以免我的粗鄙文字揣测错了作者的意图。但是当女儿听到我讲给她书中关于《山海经》中那些神奇异兽的故事时,她的反应让我惊讶。她问:“爸爸,古代的大怪兽为什么我今天看不到?是不是就像我看不到古人一样?”女儿这句话有三层含义:在她心里,《山海经》异兽与古人是同时出现的;时光的流逝,一同带走了异兽和古人;异兽的存在与书中主人公悠悠和小布丁的存在一样合理。这三层逻辑有一条非常清晰的推演过程,让异兽、古代王朝和今天的普通人在孩子的心里拥有了想象的归宿。

        考古,一个让人心驰神往又距离遥远的词。我相信每一个看过上世纪中国历史博物馆《中国通史陈列》的观众,都会对展出的司母戊鼎、殷墟甲骨和海贝铜贝留下深刻印象,这些商王朝的器物毫无违和地复活在《甲骨文学校》中。在这一点上,加佳比二十年前好评如潮的学习型动画片《学问猫》走得更远——青铜大鼎的矿石溯源都被她找到了,让我们这些自认为搞历史研究的人情何以堪呢?

        《甲骨文学校》有一个标题叫作“中国的小时候”,我相信这六个充满拟人化温情的文字,一定会抓住看到它、听到它的每一个小朋友,同样抓住了我。当我们还在纠结夏商周断代、中华民族溯源、天文考古这些不即不离的课题,顾虑它们是否夹杂着复杂的民族主义情绪的时候,一句“中国的小时候”就把所有的批评溶释:小时候就是小时候,是我们的文明成长发育的最初阶段,她一定是客观存在的,有必要证明中国有没有小时候吗?

        我在“故宫上书房传统文化课堂”上曾经给32位小朋友上过一节课,叫作“彩虹般的历史”。我的目标是深化孩子的形象思维能力,使其帮助他们记住中国的众多朝代。于是,我赋予每一个朝代一种颜色——夏朝是绿色,商朝是黄色,周朝是蓝色,秦朝是黑色……效果非常好。在课上,我还设计了一个游戏,32个孩子每人代表100年,按照学号站在教室的通道上。当我说:“请25号同学站出一步,同学们回头看看他,那是孔子距离我们的位置”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看过去,异口同声地惊叹:“哇!孔子好远。”我接着说:“30号同学请站出,你的位置周武王灭掉了商朝。”“哇!更远了!”同学们更加惊讶了。后来我又选择了秦始皇统一六国的第22号同学、盛唐的第13号同学、郑和下西洋的第6号同学……一圈下来,每个孩子对中国历史都有了具象的认识。我想,加佳老师在设计《甲骨文学校》故事情节的时候,一定也是在头脑风暴中努力地使抽象的历史概念具象化的。

        历史是有温度的,对这种温度的感受可以升华为一种温情,从温度到温情需要催化剂,需要促成化学反应。我每晚为女儿读到的《甲骨文学校》扮演了这个催化剂的角色,这本书把我和女儿化合进了一片充满温情的世界,如此美好。

        (王志伟,故宫出版社宫廷历史编辑室主任)

  • 关于人的博物旅行

        李祥

        当你的目光注视到这行文字时,有没有想过,为何你能读懂这篇文字?是因为人类有语言。

        为什么人类有语言?因为人类的大脑容量大。

        为何人类大脑容量大?人类的大脑从什么时候开始容量大的?我们和其他动物有什么区别……

        当这些“为什么”追根到底,我们便进入了史前时代。人类文明史只有1万年,但你千万别以为这就是人类历史,更别以为这就是生物史乃至更大范围的历史。事实上,在生物学分类中,智人史已经有30万年,再往上一层的直立人有着180万年的历史,还可以再往上到能人……

        在国家博物馆做讲解员的河森堡“一不小心”写了本书。在《进击的智人》里,你可以看到在这区区1万年的文明史之前,人类如何进化成现在的模样。

        河森堡,是国博讲解员袁硕成为知识型“网红”之后的化名,是为了致敬量子物理学家海森堡。但谈这本书,我们还得从“袁硕”谈起。

        袁硕刚在国博做讲解员时,所谓的讲解只是背词。不想当“人肉背词机”的他通过大量的阅读补充了文物背后很多的历史和细节,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讲解风格。比如在国博古代中国基本陈列中,远古时期被分为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两部分,这两部分的最大区别在于生产方式的不同:从旧石器时代的采集和狩猎为主的攫取经济,转变为新石器时代以种植农作物为主的生产经济。“在这两个展区里,还能看见男女分工的不同。这些东西在讲解词里是没有写的,需要讲解员自己去补充。”

        《进击的智人》便是这样“补充”出来的。

        工作一段时间后,袁硕开始在网上以国博讲解员的名义开微博、写文章,并在“知乎”上举办了3场知识分享。河森堡的名字逐渐走入人们的视野。他本人也开发出了自己的课程,并在知乎网站上做问答,粉丝量初见规模。因其知识含量大,解读风趣幽默,河森堡被网友称为“不可不知的网红”。

        前年9月,在给北京十二中的学生讲课时,河森堡拿出了自己的第一期课程《进击的智人》。面对着200多名初中学生,袁硕用他独特的方式,将人类的发展和演变层次清晰明了地展现,获得了学生们的喜爱。在准备过程中,河森堡收集了大量的资料。这些资料成了这本小书的“发源地”。

        翻开《进击的智人》,一股浓烈的物理气息扑面而来。当要表达“多种因素共同作用”时,书中几乎无一例外地使用了“共振”这个物理学名词。在解释各种人类演化行为时,河森堡最终都落在了物理的层面。在前传里,他向我们介绍了新几内亚岛的食人族的恐怖风俗,而底层原因是当地一直以来都处于蛋白质的匮乏。他像顽固的海森堡,非要找到历史的、政治的、演化的背后底层的原因,这些原因最终归结为一点:匮乏。

        “匮乏”两个字,是河森堡从历史中找到的全新的线索。从能人拿起石器,到直立人点燃火把,从尼人黯然灭绝,到智人走出非洲,从大禹揽狂澜于即覆,到殷商残酷的杀殉,从明末帝国的崩溃,到清末华北的浩劫。面对猛兽造成的生存威胁时,人类发出了前脑区以产生共情的能力;为了适应叶酸的匮乏,智人进化出了深色的皮肤……凡此种种,每解决一个匮乏,下一个匮乏便接踵而至。不管是人类的演化史,还是仅仅一万年的文明史,在河森堡的眼中都没逃过匮乏的阴影。“所谓进击,就是与匮乏的对抗中,一边搏斗,一边前行。”

        阅读这本书时,我仿佛和人类学、历史学、物理学、地理学等多个学科的专家围坐在一起。详实可靠的论文著述来源,让书中的信息丰富且可靠。河森堡说,正是得益于国博的工作,他才有机会打开一个无比丰富的知识世界,并将读者、观众带入其中。

        “我在国博做讲解员十分自豪。”于是在新书的第一页,袁硕只写了一句话:献给讲解员们。在他看来,传播知识是件无上荣耀的事,“我在国博展厅、各地遗址、高校教室,甚至非洲的荒漠里,采集来了新鲜的事实,然后用逻辑将其洗净切碎,再搅拌均匀,撒上一些自己的见闻和感怀,放到思辨的砂锅里用热情慢慢炖煮。等出芽的新叶在树梢上枯黄吹落时,我打开香气四溢的砂锅盖子,往里点缀一点幽默和调侃,最后把佳肴盛进温情的碗里,请客人品尝。我希望每个讲解员都能感受到这样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