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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车

来源: 北京日报     2019年02月01日        版次: 14     作者:

    王丹枫

    四十年前,梁老——梁俊,大家伙都还喊他“老梁”。那年的大年三十,吃完饺子,放完炮仗,夜里一两点钟,老梁带上赶制好的两三百只风车踩着“凤凰”独自上路了,从通州西集镇武辛庄村直奔北京红桥市场赶早市。一路上万家灯火,远处不时有烟花在无边的夜色中盛开,摄氏零下十几度,呵气成雾,风车兜风齐鸣发出悦耳的“嘎嘎”响,冻得直打哆嗦的他听到这响声心头又暖起来了。大年初一的太阳升起,老梁蹬车到了红桥市场,刚好赶上八点钟开市。

    1979年的大年初一,“文革”中绝迹多年的老北京手工艺品有不少重新回归,老北京风车即是其一。梁老记得很清楚,他找好位置刚把风车码好,就有大人带着小孩围拢了上来。一位老人满脸是笑:“哎哟,可有卖风车的了,多少年没看见这玩意儿了……”一根烟的工夫,老梁的摊位前排起了长队,没过几个小时,风车被抢购一空。

    之后的三十多年,老梁都是带着儿子梁德福一起进城卖风车,改在头年腊月二十七八出门,搭大队进京送货的顺风车,把自行车撂在后车厢里,住城里的朋友家,过了大年初五再踩着自行车回村。“我们有30多个年三十没在家过了……”梁老顿了顿,没能陪家人过除夕的遗憾全藏在他浑浊的眼里,之后是一阵沉默,堂屋里只有挂钟争分夺秒的“嘀嗒”声。

    老北京风车,又叫“吉祥轮”“八卦风轮”,民间广泛流传的说法,风车是姜子牙用来镇妖降魔的。关于它的起源也有很多其他的有趣传说,虽然故事不尽相同,但每段传说里的风车都有“四季平安,吉祥如意”的寓意。老北京人说风车是“财神爷”的依仗。所以,过年前后买风车,既不会讨价还价,也不会说买,而是说“请”,“请”吉祥轮。每年正月初二,家家户户“请财神”,每个“请财神”的人都要把风车举在前面,风一吹,风车“嘎嘎”作响,仿佛真可以把“财神爷”请到家。

    说起与风车的缘分,“可能比很多人的一辈子还要长,足足有八十年,我是从小做到老。”梁老一脸的云淡风轻。

    梁老的爷爷是糊裱匠,每到秋后忙完地里的活儿,十里八乡一些需要糊棚、糊窗的人家就会找上门来,“这个可是真手艺!”在梁老眼里,跟爷爷的糊裱手艺一比,自己的风车制作技艺纯属小打小闹,登不上台面。冬日里清闲下来,爷爷和父亲会赶制一批风车卖,换几个零花贴补家用。十来岁时,小梁俊凭着私下偷师,已经能够熟练制作独轮风车。

    后来梁家不做风车了,盘了家“梁记果橘”店,做起了鲜货买卖。小梁俊《论语》没念完,日军就来扫荡了,教书先生四散奔逃,书是念不成了。彼时十三岁的少年梁俊索性跟着父亲赶马车拉货,十五六岁时就能独自闯北京了。新中国成立之后,梁俊不再赶马车,他做过小生意,做过木匠,也曾于空闲时做过多轮风车,年节时拿到通县县城里卖。“文革”期间,因为批判“封资修”,他便彻底收起了制作风车的各种工具,大有跟风车从此诀别的悲壮。

    重新捡起风车制作这门手艺是在1978年的年底。政策放开后,老梁听说北京新开的红桥市场挺红火,他骑上自行车去兜了一圈,发现有不少卖小玩意儿的,但是没瞅见风车。回来后,老梁寻思着做点风车,正好快到春节了,估计有人买。就在此时,本村在东单副食店上班的王大哥打来电话, “你能不能赶一批风车出来?如果可以,明儿来我单位一趟。”第二天,老梁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到了王大哥的单位,最后商定两轮风车批发价两毛钱一只,对方预订两百只。快到腊月三十了,隆福寺菜市场的一个小伙子通过王大哥介绍也一路寻到了老梁家里。小伙子开着一辆小三轮想进一百只。一番死磨硬泡,老梁勉强给了他八十只。剩下的几百只,他得留着自个儿卖。头一年,老梁的风车倍儿受欢迎,摊位前挤满了“请”风车回家的市民,风光一时无二。

    老梁的风车在红桥市场走红后,很多商贩见有利可图纷纷效仿,一时间出现了很多卖风车的商贩,对老梁的风车买卖造成了不小冲击。老梁发现市场上的风车造型千篇一律,而且质量参差不齐,他就瞄准这两点下功夫。传统风车用纸做辐条,容易破损,老梁用无纺布代替纸,将风轮从五个增加到了后来的几十乃至上百个。真正让老梁的风车名声大噪,是老梁带着百轮风车参加了北京电视台举办的一个民俗文化节,媒体推波助澜宣传发酵,让老梁的风车再次走红。

    梁老是个闲不住的老头儿,爱琢磨,别小看一架风车,里面融合着三角、几何、气象和动力学原理。关于风车制作,他说:“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是根,这个根是文化,但是不创新是不行的,你得让它活起来,这样大家才会接受。”为此,他还总结了九字箴言:“艺好学,精难得,创新难。”过去买风车由于没包装,往往还没拿回家就损坏了。特别是多轮风车,携带是个大问题。“改成折叠式的不就解决了?”梁老一直在思考风车的折叠接点选在哪里,使用什么样的材料组装。经过反复试验,他创造出了可拆卸组装的折叠式风车。“折叠式风车尤其难,没有点儿木工的基础知识和手艺做不了。”梁老六次走出国门参加国际文化艺术节,五十轮以上的大风车如何带到国外参展曾令他煞费脑筋,最后凭借深厚的木工技艺加持,解决了这个棘手难题。梁家的风车现已出口欧美、东南亚等数十个国家和地区。

    在梁老眼里,手艺人没有将就,只有讲究。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梁老接到一通电话,是香港剪纸协会一位赴京公干的人打来的,他想定制一个五百轮的大风车。梁老表示要构思一下,让他第二天晚上再打过来。撂下电话,梁老找来笔和纸计算推演。多轮大风车,不能想当然地决定风轮数量,需要用一次方程计算,一直到深夜,终于得出了一个289轮的数字。“就这数了,289还是个吉祥数,2代表你和我;8代表‘发’;9最大的阳数,代表尊贵,寓意吉祥。”梁老如释重负,但是风车的面积又是一道难题,还得求出长、宽、高。一直琢磨到了凌晨两点,终于算出了这只风车高五米、宽两米四。第二天晚上九点,对方打来了电话,梁老详细解释了一番后,客人喜不自胜,隔天就汇了六千元劳务费。这只289个风轮的风车也成了梁老毕生做过的最大一只风车。

    一件普通的两轮风车,制作起来也要四五十道工序,每一道都有讲究。风车架子用的秫秸都是从东北运回来的,东北的秫秸不易生虫,干净,秆硬,而且透出一点点自然红,美感度高。一车一鼓是风车的主要构造,别看一面小鼓,这上面讲究可多了,不仅要在气温高的夏季制作,还要选择黏性大、不僵硬的黏土。为了找到心仪的黏土,老梁曾辗转各地寻觅,最终在河北香河的一处砖厂,挖了七八米深才找到。运回后,还得将泥浆过滤、沉淀,水闷一周后将沉淀黏土捞出晾晒,半干后和成泥,再将泥做成大小标准、薄厚一致的鼓帮,再阴干四至五天。制作鼓面选用有韧性与拉力的桑皮纸,这样即使放个两三年,声音还是当初的那个声——“嘎嘎”脆亮。用胶糊鼓面时要绷平,糊紧一点声音发尖,糊松一点声音发闷,力度掌控全凭手感。辐条选用无纺布,用颜料将风轮染成红、黄、绿三种颜色,红色代表太阳、黄色代表炎黄子孙、绿色代表地球,连起来寓意是“太阳光芒万丈,人们快乐地生活在绿色的大地上”。别看风车是个小玩意儿,这其中倾注的心血,只有手艺人自己清楚。

    2007年,梁老制作的“通州大风车”,被列入北京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因耳濡目染,梁家祖孙三代都会风车制作技艺,梁老的孙子还开了主营风车的淘宝店。

    梁家世世代代都是庄稼人,秋后忙完了农活,一家人就开始着手准备年节时赶庙会用的风车。每年准备个五六千只,正月里不过初五就被抢购一空。那么多人喜欢自己的作品,梁老高兴:“风车能有今天的发展,得益于改革开放,国家重视老手艺了,我们这些手艺人的春天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