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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年破译“清华简”

        本报记者 任敏

        如鸟如虫的楚文字,以漆黑字迹,记录于近2500枚棕黄色的竹简之上。这些2300多年前幸免于焚书坑儒的战国竹书,是复原先秦历史的重要拼图。这批珍贵的出土文献,入藏清华大学,被命名为“清华简”。

        自2008年至2018年,入藏十年间,一群历史和古文字学者以甘坐冷板凳的定力,孜孜不倦地破译古文字密码,获得一项又一项惊世发现。但,探索无止境。

        饱水拍摄法为珍宝建档

        2008年7月15日,“清华简”入藏之日。

        清华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研究员赵桂芳这样讲与这批竹简的初识——“‘如面条一般脆弱’的竹简被保鲜膜层层包裹着,打开一看,里面既有污物,又有霉点。”古简下面用现代竹具作为托儿,本想起到支撑之用,反而成为菌害的“温床”。

        自此,赵桂芳、李均明和刘国忠等研究员放弃了一切休假,开始整整三个月的抢救性清洗保护。他们将竹简放到盘中,用蒸馏水清洗,再以毛笔轻轻剔除表面的污物和霉点,并用杀菌剂为竹简除菌。

        清洗之后,便是拍照建档,供研究者释读。“清华简”属于饱水竹简,出土后不能脱离水。为此类竹简拍照时,其表面的水珠反光会变成亮斑,影响拍摄效果。这一问题,已困扰考古学界几十年。常规做法是将竹简表面的水分短时间内吸附干净,但他们尝试用海绵、纸巾等多种材质吸附,效果均不理想。

        减法不行,就开始尝试加法。李均明用喷壶在竹简上喷一层水,整支竹简犹如罩上一层水膜,再次拍摄时,调整摄影器材的参数和角度,即可控制反光。这就是中心与清华美术学院摄影实验室合作发明的“饱水拍摄法”,这样拍摄出来的照片质量得到业界同行的认可。如今,这一技术已在简帛学界广泛应用,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银雀山汉简等都采用了“饱水拍摄法”。

        正式研读前,在拍摄竹简反面时,关于竹简形制的一项发现就已让人振奋不已。原来,在竹简编连之前,古人会在竹子背部刻划螺旋形划线,然后剖制竹简,因此,两只相邻竹简会共用原有接缝。这一竹简修制的特征起初在“北大简”中发现,而“清华简”背部的信息又给予佐证。

        但这只是开始。历经半年多的缀合、编排和分篇之后,中心主任、著名历史学家、古文字学家、古文献学家李学勤先生初步判断,“清华简”大约可分做65篇以上,每年出版一册整理报告,预计15年全部整理完成。

        要揭开这批足以媲美孔壁中经与汲冢竹书的珍宝中所藏的惊世秘密,一场考验耐力与智力,考验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积淀的“释读马拉松”开跑了!

        三次“会诊”推敲释文

        每一辑报告整理之初,中心会将不同篇目分给不同的负责人,由每个人初步隶定和释读,相当于“包干到户”。

        释读,犹如咬文嚼字,需要先识字断句,再训诂考证,而后反复研读,推敲琢磨,直至把每句话、每个字都弄清楚,最后在文末附上相关注释。而“清华简”的文字属于战国时期的楚国文字,其间含有诸多未见之字,如何科学准确地识文断字,是研读者面前的一道难关。

        一份A4纸打印的简文,一台电脑,手边放着不同的古文字工具书,每次研读,团队成员、清华历史系副教授马楠都是以这样的专业架势开始工作。遇有看不懂的古文字,她一般会追根溯源,通过查看相关文字的字形演变、字源解析等内容,从偏旁部首、字形等各个角度来推测。这样的工作,她从2008年读博时就已开始,如今怀孕七个多月的她,仍然在跟这些古文字“捉迷藏”。

        清华大学中文系主任李守奎负责《系年》最后4章的释读,在他记忆中,读简的几年时光,非常愉快,“简直就是朝思暮想,甚至有点神魔,有时候已经躺下睡觉,突然蹦出来一个灵感,赶紧起床翻书查阅。”

        对于如何科学地识别楚文字,中心副主任、清华教授赵平安积累了一些心得:有些字,在具体语境中,既可以这样理解,也可以那样理解,两种说法都有依据,不分伯仲,那么释读时就采取两种说法并存的方式来处理;有些字,形体相近,得结合字形和文例综合判断;有些字,从既有知识系统来看,似乎不符合用字习惯,就要立足文本去确认……

        初步释读到出版之间,至少有三次“会诊”,也就是他们所谓的集体读简。集体读简是对初步释读的“过筛”,也是对“疑难杂症”的集体会诊。

        中心常务副主任黄德宽告诉记者,第一轮读简,字要认好认对;第二轮读简,要讨论内容,哪些字或哪些话还有问题,让大家再思考、再修改;第三轮,要从整体把握,确保全篇基本没有疑点。

        今年1月上旬的一天,“清华简”第九辑的首次释读“会诊”就在清华图书馆老馆三层举行,围绕一方长桌坐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打印材料。

        大屏幕上,等待释读的竹简照片逐一播放,几乎每一个疑点,都难逃大家的“火眼金睛”。比如有句简文同时提到“群臣”“邦大左右”两个词,两者之间加逗号还是顿号,就有不同的意见;简文中出现的“高考”二字,也引起释读者们极大的兴趣,有人提出,应该考虑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还可研究一下在这里是否最早出现;简文中还有一些疑难字,比如,由“竹字头+二”组成的字,起初被释读成“介”,专家提出,这里可能代表其他字,建议从其他思路再想想。

        集体读简留下的“疑点”,对初释者而言,意味着又是海量资料的查阅和漫长的苦思冥想。

        头顶的库房上,就是“清华简”藏身之地;旁边的整面墙上,满满当当堆放了9排书架、近2000本古代史以及古文字等领域的大部头著作。厚重的氛围,给予研究人员莫大的鞭策与动力。这场集体研读,持续了三天,每天清晨,十几位研读者从四面八方赶来,上午九时准时开工,一直持续到中午或下午。读完简,大家就边吃盒饭边讨论,有时候,读到兴奋处,几乎忘了时间,午饭只好一推再推。五篇文章、120多支竹简逐一“过筛”。

        集体把脉,的确帮助解决了不少难题。黄德宽清晰地记得,在难啃的第八辑报告中,《邦家处位》一文强调贡士选贤,主张以良人治事理政,以正反对比的方式分析不同的用人之道导致的不同后果。其文用词古奥,且内容涉及当时的历史文化,但传世文献几乎没有记载。起初,对于全文的把握,释读者可谓“百思不得其解”。黄德宽回忆,经过长期思考,并综合文献的线索,大家在会上琢磨后,判定应该是贡选制度,“点找对了,整篇文章就突破了。”

        《算表》公布三年后又添新发现

        通过与《国语》《左传》《竹书纪年》等诸多经典文献比对,研究人员从“清华简”中收获很多惊人发现。而古人的智慧,也让释读者不敢轻言止境。

        由138支简组成的《系年》是我国首次发现的先秦史书。参与释读的李守奎说,当前战国早期史料非常匮乏,《系年》就展示了丰富多彩的历史细节,从中可以看出楚国和三晋的几场大战的规模、过程和对历史的影响,这在此前的史书上几乎没有记载。简文还揭示,三晋的崛起,是源于内部的侵蚀。

        “清华简”中的《算表》也相当特别,它由21支竹简组成,比其他简都宽,有1.2厘米,上面全是数字,李均明回忆,“我们整理时觉得很奇妙,就把这些简集中到一个盘里!”

        《算表》的释读,主要由李均明释文排序,后邀请清华科技史暨古文献研究所学者冯立昇一起定稿。他记得,竹简上的数字,有从1到9,也有从10到90,到底是从小到大,还是从大到小排列,当时琢磨不定,另外还有一根简没有数字,只有孔洞及残存的丝带。这样一来就能产生五六种排列方案。

        《算表》上也没有“使用说明”,他们参考了湖南里耶秦简的九九乘法表的原理,岳麓秦简中《数》的记载,以及竹简背部的划痕,琢磨出它的计算方式:最上一排及最右一排数字代表乘数及被乘数(可以互换位置),拉线横竖交叉,把交叉点的数字相加后即为结果。例如,计算22乘以35,可从上排20和2对应的引绳区拉出引绳垂直向下,再从右排30和5左侧拉出引绳,四根绳子交叉于600、100、60、10四个点,把四个点的数字相加后为770。

        但让李均明惊叹的是,《算表》不仅已采用十进制,而且“2300多年前就有分数的概念,其中以左金右才的字(读锱)代表四分之一,以‘肉+刀’组成的字代表二分之一,非常伟大!”

        在2014年首次公布《算表》时,李均明认为,《算表》最大可以计算乘数及被乘数在100以内的乘法,而前年,他和同行们琢磨反思后,修正了这种看法,“理论上每根线都可以交叉,这个表最大可以计算495乘以495,即乘积结果在245520以内的乘法,也可用于相应的除法运算,比我们原来想象的功能强大多了!”

        诸如此类的惊喜,还有很多。以至于李学勤先生常感慨,“不敢多看,怕看多了回去睡不好觉!”

        像美剧一样,“清华简”的释读节奏相当规律,自2011年至今,每年一辑报告,至今已有八辑。

        但,探索无止境。

        黄德宽告诉记者,目前已经完成一半,预计还有七八年时间才能全部读完。在那之后,研究团队将立足于“清华简”整体情况,启动第二轮综合性专题研究。他解释,“整理报告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有些难点公布后,学界会有新的意见,我们整理到一定阶段,有了学术积淀后,会针对一些‘难啃的骨头’,开展更加细致深入的研究。”在他看来,“清华简”不是一代人的事儿,而是要若干年、若干代做下去。

        出土文献保护中心,随“清华简”入藏而成立,伴“清华简”考释而壮大。从这里往东南约1200米,在气派壮观的清华艺术博物馆里,放大的仿制“清华简”经精心装帧后,借助现代化展陈手段,与公众相遇。

        而在校园核心位置,拔地而起的中心新大楼即将落成,待今年清华校庆之际搬家后,中心也将在此设置适当的展示空间,向公众展示“清华简”破译的一个又一个千年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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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释读重大发现

        1、证伪古文《尚书》

        “清华简”让世人得以窥见先秦古文《尚书》的原貌。在史学界,古文《尚书》真伪之争延续多年,“清华简”再现《尚书》中《尹至》《尹诰》《程寤》《保训》等诸多佚篇,从而证明东晋文人梅赜所献的孔传本古文《尚书》系伪造。

        2、证实“烽火戏诸侯”为戏言

        单篇最长的《系年》一文,证明“烽火戏诸侯”为戏说。“烽火戏诸侯”的典故出自《史记·周本纪》,其中记载,周幽王为逗妃子褒姒的“千金一笑”,用虚举烽火的方式来戏弄诸侯,此后,正宫王后的父亲申伯联合犬戎等少数民族入侵,但诸侯不肯来勤王,西周因此灭亡。而《系年》则呈现了另一个版本:周幽王主动进攻正宫王后父亲,之后对方联合少数民族将其打败。关于“烽火戏诸侯”,《竹书纪年》中也无记载,史学家由此断定,该典故只是“戏言”,并不存在。

        3、发掘最古老计算器

        “清华简”中整理出的《算表》,是我国留存最早的数学文献实物,也是一部最古老的“计算器”。它不仅能快速计算495以内的乘法,还可以计算除法,并能对分数二分之一或含二分之一的分数进行某些运算,还有可能用于计算开方。2017年,经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算表》成为世上“最早的十进制计算工具”。

        “清华简”如何保存

        自2008年夏天入藏,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就成了“清华简”的安身之处,也是从那时起,从事文物保护的赵桂芳就如同照顾婴儿般,精心呵护这份稀世珍宝。要问中心谁见过“清华简”次数最多?非她莫属。

        库房里,恒温恒湿,73盘“清华简”整齐地静置于桌面上,窗户外挂起防紫外线窗帘。这里的灯设置有几组开关,根据需要开关,以尽量减少曝光量。

        与竹简“亲密接触”的材质,都经过精挑细选。平日里,“清华简”被装入定制的不锈钢盘子中,以蒸馏水浸泡,盘外以保鲜膜封护,以防止微生物浸入。竹简上的标牌也用不锈钢所制,每一支竹简都正面朝下,以免光线辐射影响字迹和材质。每一支竹简之下都以2毫米厚的硅玻璃作为衬底,以白线十字绣线固定,这样竹简可在水中静置,而不发生漂浮游移。赵桂芳还特意补充,“绑制竹简和玻璃条的线也有讲究,经加温消毒,变得松弛,不容易有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