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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阅读趣味与大众传媒相互激荡,使得某些特定“风景”迅速崛起并野蛮生长——

风景之文野

来源: 北京日报     2019年01月21日        版次: 14     作者:

    陈平原

    假期出国旅行,东奔西跑,花钱买罪受,除了享受美食与体验生活,主要是看风景。乡下人进城与城里人下乡,都在看风景,只是观察角度与欣赏趣味不同而已。随着文化交流频繁、民众收入增加以及教育水准提升,不同人群的欣赏趣味也在逐渐接近。面对壮丽河山,不同种族、语言、教养的人群,欣赏趣味比较接近;但面对历史文化遗产,就大不一样了,趣味相差十万八千里。

    姑且把山川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称为“野风景”,而把建筑等人类智慧的结晶称为“文风景”,当然也就有了文野兼备的“双风景”——仿照“世界自然与文化双重遗产”的命名。实际上,除了出生入死的探险家,一般人看不到没有任何人工痕迹的“野风景”。而聪明且谦卑的建筑师,也会在设计时恰如其分地引入大自然的因素,是谓借景。因此,文野之分,只是大致而言。

    对于风景文野的理解与鉴赏,画家无疑是最敏感的。在中国山水画中,着意绘制名山胜水,历来别有幽怀。五代南唐董源的《潇湘图》、北宋宋迪的《潇湘八景图》,与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明代仇英的《南都繁会图》,江山形胜与都市风流,显然是两种不同的欣赏趣味。而随着城市繁华、文人雅兴以及旅游业的发展,明中叶以后,采用组画形式,表现本地实景山水,成了金陵画家的一种创作时尚。都市风物的图像表达,包括气势万千的长卷以及便于传播、价格低廉的版刻。且不论绚丽多彩的长卷《皇都积胜图》《南都繁会图》,仅就晚明朱之蕃编、陆寿柏绘图的《金陵四十景图像诗咏》,以及清初高岑编绘的《金陵四十景图》而言,后者兼及审美眼光、地理知识以及旅游趣味,在一系列图文互动中,蕴含着某种地方意识、文人情怀乃至政治意涵。

    从晚明的《金陵四十景图像诗咏》到晚清的《申江胜景图》,再到晚清画报中众多关于上海建筑的介绍 (如1909年至1910年《图画日报》中将近150幅的“上海之建筑”) ,传统名胜古迹逐渐让位于代表新的生活方式的西洋建筑。这一风景从野到文的转移,乃近代城市崛起带来的经济实力以及审美眼光的变化。可以这么说,从晚清开始,伴随着西学东渐以及城市化进程,无论文人、画家、官员还是百姓,都越来越看好高楼的实用价值及象征意义。

    最近几十年,一些城市流行大拆大建,其面貌真的是“日新月异”,既让人振奋,也让人担忧。虽然也讲保护历史文化遗产,但主调是“自铸伟词”,也就是眼下中国正热火朝天展开的争建第一高楼或标志性建筑。所谓标志性建筑,包含财富、技术、趣味与想象力,因此,可作为一个时代的记忆来阅读。

    20多年前,若从北京入境,步出首都国际机场的入境大厅,迎面就是大幅广告画,上面有西安兵马俑、敦煌莫高窟、北京天坛,当然也有上海东方明珠电视塔,这很符合那个时代外国人对于古老且神秘的中国的想象。这些年明显变了,中国各大机场的广告,或电视、报纸、新媒体中的城市形象,正越来越多地出现摩天大楼的身影。古迹与高楼,前者代表我们的历史与文化,后者象征我们的技术与财富;前者稳重平静,后者龙腾虎跃;前者数量恒定,后者则与日俱增。

    为何某些城市你没去过,但感觉很熟悉?就因为其标志性建筑在大众媒体中经常出现。正因公众的阅读趣味与大众传媒相互激荡,使得某些特定的“风景”迅速崛起并野蛮生长。这些代表性建筑,因其可视度与观赏性,更因其代表财富与技术,还有就是“雄心壮志冲云天”,而成为当下中国城市建设的宠儿。

    (作者为北京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