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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场关于家庭问题的无解实验

        是枝裕和镜头里的家庭,不是托尔斯泰所言相似的幸福家庭,恰恰相反,他关注的都是那些各色各样的不幸家庭。在每部电影里,他都以抽丝剥茧的方式去探讨家庭和人性的复杂。他属于“温柔一刀”,在看似冲淡平和的故事和镜头下,带来迎头暴击。电影《小偷家庭》又一次对家庭、社会与人性展开思辨,而且这一次来得更加彻底、深刻。

        对于“小津接班人”这一称号,是枝裕和一直是拒绝的,他曾经在采访中多次回应,自己身上没有小津安二郎的遗传因子,反而是侯孝贤对他的影响更大一些。从题材上看,小津和是枝裕和都是拍家庭片的好手,而且节奏缓慢、情感细腻的风格比较类似。但从故事及其表达而言,二人其实相差甚远:小津安二郎对家庭和亲情有种近乎宗教式的虔诚,他是怀着对传统家庭结构的挽留之情拍电影的,但在是枝裕和那里,家庭则成为一个被重新审视,甚至怀疑的对象。

        是枝裕和镜头里的家庭,不是托尔斯泰所言相似的幸福家庭,恰恰相反,他关注的都是那些各色各样的不幸家庭、破碎家庭、非正常家庭:《无人知晓》是几个被母亲遗弃的孩子,《海街日记》是几位身份复杂的姐妹,《如父如子》则通过抱错孩子探讨血亲关系和抚养关系哪个更重要……在每部电影里,他都以抽丝剥茧的方式去探讨家庭和人性的复杂。

        与小津相比,是枝裕和其实是反其道而行之,对传统家庭这一概念进行解构。很多人说,是枝裕和的风格非常温柔,其实恰恰相反,他属于“温柔一刀”,在看似冲淡平和的故事和镜头下,他作品里的人物往往要面对家庭带来的迎头暴击。家庭给个体带来的种种影响,是枝裕和没有回避,没有隐藏,而是狠狠地直面一切,一如他最开始拍摄的纪录片一样。

        《小偷家族》也延续了是枝裕和的一贯表达,在这部从戛纳载誉归来、被称为他的集大成之作里,他又一次对家庭、社会与人性展开思辨,而且这一次来得更加彻底、深刻。是枝裕和曾透露,该片最初的灵感来源于一则社会新闻,一家人谎报亲人没有去世,继续骗取养老金。从这则新闻出发,他展开了对当下日本家庭的社会实验。

        初听片名,可能以为这是一个穷苦家庭的温情故事:处在社会底层的一家人被迫要靠偷盗为生,但他们之间的感情非常好,每天依然快乐地生活着,甚至还帮助了一个陌生小女孩,待她如同家人。不幸的是,这只是残酷生活真相的第一层。在温馨的家庭生活表面下,这个家不过是一个拼凑起来的乌托邦。

        不过,当观众发现这层真相时,已经被大量饱满鲜活的生活细节所打动,相信了这几个人之间的感情:他们都是一群被原生家庭和社会遗弃的边缘人物,凑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互相抱团取暖,互相舔舐伤口,在与家庭成员互动的同时又能保持较大的独立性。这样的“家庭”,似乎比因血缘组成的真实家庭要更为理想化,而且更加值得同情。

        但这也只是真相的第二层。当这个家庭的种种秘密曝光时,观众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个互相取暖的乌托邦家庭,不过是为了生存组成的一个利益联盟,成员之间彼此算计。这种理智和冷漠在“奶奶”去世这件事情上达到高潮:一家人得知她死去后,冷静地把她埋在家里的地板下面,然后顺理成章地接受她的遗产,每个月开心地去银行取她的养老金。

        然而生活和人心远比想象的复杂,虽然有算计,但每个家庭成员的真情流露,又是不能被否认的。一家人聚齐在屋檐下,看着只有声音没有画面的烟火那一幕,无数观众潸然泪下。最后这个家被拆散时,“爸爸妈妈”对“儿子”的不舍与放手,都让人揪心难过。

        通过这部作品,是枝裕和再一次将“家庭”这个命题抛向观众:是什么让一群人成为一个家庭?是血缘重要还是经历重要?如果我们可以选择拒绝天然的原生关系,那到底要依靠什么维系新的家庭关系?他没有,也不忍心在电影里回答这些问题,但看完影片的观众,都不得不面对这些问题,及其背后的残忍事实。

        是枝裕和曾在接受采访时说,《小偷家族》不是要探讨家庭,而是透过家庭去呈现日本的社会问题。片中的日本和我们印象中那个灯红酒绿的霓虹国也大不一样,东京高楼大厦林立之间,原来也存在这种“老破小”,和“老破小”里住着的一家人:贫穷、失业率高、老人无人赡养、孩子被家暴……这些问题因何而生,如何解决,是枝裕和没有,也不能给出回答,他能做的,只是把这些残酷呈现给观众。

        直到故事结束,所有问题都是无解的:“妈妈”入狱,“爸爸”的生活依然没有着落;“儿子”去了孤儿院,可没有人给他爱和温暖;“女儿” 被送回亲生父母家,等待她的,只有不闻不问的父母和莫名其妙就会挨的一顿打……电影的结局沉重,让人看不到任何希望。这些温情背后的残忍,才是是枝裕和电影真正想要表达的。

  • 《延禧攻略》 大女主靠反套路逆袭

        这个夏天,谁也没想到一部名不见经传的《延禧攻略》成了大赢家。

        因为《如懿传》和《赢天下》的“无限期延播”,尽管于正自言“招黑体”不敢奢望新剧被认可,但刷爆的视频播放量和铺天盖地的观众讨论,已经将《延禧攻略》送上了今年以来最热古装剧的领奖台。

        关于《延禧攻略》的“逆袭”,公认的观点是,这部剧在大女主剧的类型中做了反套路的人设,相对于过去“白莲花黑化”“小白兔成长”的玛丽苏剧情,《延禧攻略》中的女主角魏璎珞从一开始就走的“人狠话不多”的厉害人设。她从普通宫女一路“打怪升级”,凭借个人智慧将敌人各个击破,甚至一跃成为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并得到宫廷版“白马王子”富察侍卫的喜爱。按照剧情的走向,未来魏璎珞还会独得皇上恩宠,从宫女直升嫔妃,其子最终也将继承大统。

        这样的剧情看下来,大女主剧不再是沉浸在哭哭啼啼中等待营救,也不是智商下线地借助外力脱困,而是实实在在地依靠个人智慧与情商,在困境中单打独斗。有评论将《延禧攻略》中魏璎珞的宫廷戏比作职场剧,将宫女嫔妃们的勾心斗角对照起现代职场升职法则,甚至总结出一条条的职场“打怪”要领。这不由让人想起多年前的《甄嬛传》和《宫心计》,当年这两部宫廷剧热播时,也曾有过类似的解读。可惜这些年来,照猫画虎的跟风作品不少,能够超越前作的却不多。

        这也恰恰是《延禧攻略》能够弯道超车的秘诀所在。尽管不少观众认为魏璎珞身上同样有主角光环围绕,如同开了金手指和外挂般的“正面刚”支撑了整个剧情的逻辑,但这个女主角颇像当年《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她的出现打破了现有女主的惯常形象,口齿伶俐、随机应变,不畏强权的同时坚持个人追求。按照寻常玛丽苏的设定,女主们往往天真单纯,一路依靠男一男二的守护通关,一旦翻身后就青云直上,而魏璎珞却在剧情里反复拒绝富察侍卫和乾隆皇帝的青睐,心上人富察侍卫和扶持她的富察皇后先后离世,后续剧情里还将面临身边人一一黑化的困境。

        《延禧攻略》也是根据网络小说改编的影视剧,在网文的分类中,这种女主腹黑完虐对手的模式常常被叫做“爽文”。不得不说,这部剧对女主的人设里,充满了于正对市场的灵敏嗅觉。对照着中国现实社会里女权的崛起,古装剧要想不落窠臼,必须迎合社会性别观念的进化自我革新,跳出传统大女主剧的人设套路。当现代女性能够在剧里找到自我的映射,或是帮助她们“圆梦”,塑造出一个更有生命力、更能适应当代社会需求的新女性人格,也就是魏璎珞的新女主人设立起来时,《延禧攻略》就已经成功了大半。

  • 来吧,让舞蹈“占据”美术馆

        如同刚会发声的婴孩希望用声音占据自己去过的每一个房间,在自己喜爱的空间里起舞,“占据”这个空间,是舞者刷存在感的一种方式。看过北京现代舞团在红砖美术馆埃利亚松展览上的互映活动《形隐·不离》后,这种感觉就更为强烈。

        北京现代舞团艺术总监高艳津子第一次走进红砖,看到那些大型装置艺术,就爱上了这里。毛遂自荐提出要在这里跳舞。其结果,是让舞者、观众、环境之间产生一种妙不可言的化学反应,也让自3月就已开展的冰岛艺术家埃利亚松作品展在临近尾声时成了网红。

        这样的尝试,并非首创。这样的舞蹈,被称作环境舞蹈。它脱离传统剧场,将客观环境与舞蹈融为一体,产生新的视觉效果。舞者与观众之间的界限也变得模糊起来。不过,选择什么样的环境,表达什么样的心情,却依据艺术家的能力而产生迥异的效果。显然,这一次,很成功。

        互映活动《形隐·不离》以4支舞配合埃利亚松的4件装置作品,在4个完全不同的展厅内起舞。虽然有3支舞时长仅5分钟,但这丝毫不影响其震撼力。

        舞蹈《光》给人的印象最深刻。它为配合装置作品《道隐无名》而创作。巨大的展厅里,天花板镜面与半圆形发光装置,共同营造出一种日出纪念碑的视觉感。在国外,类似作品展出时总会有观众平躺在地面,端详天花板镜面里的自己;或者拉起手来组成各种图案,仰头看其映射在天花板镜面里的效果。在国内,勇于这么观展的参观者还是少数。可有了舞蹈,事情就不一样了。一开始,近百名观众都席地而坐。后来,舞者对每一位观众耳语“躺下来看”。当大家纷纷躺倒,镜子里的自己,也成了表演的一部分。舞者在观众身边爬行、翻滚、托举,不同躺姿的观众,就成了舞者最好的“舞台”。此时,埃利亚松用作品表达出的光的存在,成了舞者的存在,也是现场每一个人的存在。

        这次表演被称作“互映”,非常准确。因为舞者并没有打算带领观众去膜拜、致敬埃利亚松。在舞蹈《影》与装置作品《未思之思图志》的互映里,所有观众面对一面弧形墙壁,既欣赏埃利亚松装置营造出的剪影,也欣赏舞者舞动身体的剪影。黑暗中,观众正打算正襟危坐,观摩一次严肃的“对话”时,就看见每一位舞者甩动一把扇子,在节奏感很强的音乐中耍起了酷。耍够了,舞者们嬉笑着彼此簇拥着离开,留下观众哑然失笑。

  • 儿童剧 为孩子打开一扇侠义之门

        我们常见的儿童剧都是什么样的?

        经典的童话,比如《白雪公主》;传统的民间故事,比如《马兰花》;名著改编,比如《西游记》系列……

        是不是感觉儿童剧就应该是这样板板正正的面孔?在讲究继承传统的今天,开发中国传统文化历史题材的儿童剧也不少,最近刚上演的《月亮草》就是改编自民间传说“崂山道士”。

        和这些剧目比起来,台湾如果儿童剧团带来的《东方夜谭》就多了一些草莽气息。

        已经多次来京的如果剧团总能带来一些新鲜的东西,这一次他们将故事讲得更加鲜活生动。全剧以一个中年人回忆外婆给自己讲过的老故事开始,串联起《小樵夫》《马老咬》《呆虎传》三个故事,在讲述故事的过程中,这个中年人也悟到了故事的真谛,勇敢地管起了邻居家的闲事,可以说是戏中有戏,故事里有故事。

        有特色的是这些故事都有着浓厚的民间色彩,就像我们小时候听奶奶、外婆讲过的故事,同时三个故事又带有不同程度的侠义色彩。故事里有得道的高僧、成精的蜈蚣和蛇、莽撞的小孩、神秘的武林高手、作恶的江洋大盗、低调的大侠、对乡邻一片忠肝义胆的武状元……武侠故事大家都爱看,但我们的儿童剧舞台上却很少有这样的故事,因此看来颇为新鲜。

        体现侠义文化的作品是中国传统文学作品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其中饱含着优秀的中国传统价值观,比如《小樵夫》中的“冤冤相报何时了”,《马老咬》中的大侠风范,《呆虎传》中最爱吃饭的呆虎在村子里闹饥荒的时候,为了避免自己吃了别人的食物,躲得远远的,饿死了自己……

        对于今天的孩子来说,这些故事和其中的内涵显得有些陌生,它所讲述的道理似乎也离孩子们的生活有些遥远。但崇尚正义,向往自由是人类的本性,武侠小说因此才能获得成人的喜爱,而具有侠义色彩的儿童剧也为今天的孩子们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两个小时的演出,几乎没有小观众中途退场,大概就是对这种东方侠义精神最好的致敬。

        中年人这个角色的加入,让整个故事结构显得更为精巧,内蕴也更加深远。它不仅呈现了侠义精神缺失对现代人的影响,同时也通过外婆讲故事这个情境勾起了许多家长的回忆。其中,中年人回忆起自己小时候的莽撞,如何伤害了外婆的往事,长大后多想再听听外婆讲故事却再也无法实现的心痛,也会让陪孩子的家长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想起自己的遗憾。就这样,父母和孩子能够在同一个剧目里获得各自的体验,的确是一种有心的设计。

  • 经典拍续集 只有致敬与延续是不够的

        几乎所有续集电影都会面临一个悖论困境:只要拍续集,就一定会被拿来跟前作比较;而能拍续集的前提是,前作足够好或足够受欢迎,因此想要超越前作,难度相当大。纵观整个电影史,第二部比第一部拍得好的,寥寥无几。

        《妈妈咪呀2》的困境也是如此。十年前的这部歌舞片,经典得几乎不可复制。全明星阵容也不算什么,关键是能让梅姨(梅丽尔·斯特里普)、脸叔(科林·费尔斯)、皮尔斯·布鲁斯南这些好莱坞大佬们放下架子,又唱又跳兼耍宝卖萌,简直难以置信,所以当时也产生了非常大的轰动效应。瑞典ABBA乐队堪称“抓耳洗脑”的歌曲,保证了歌舞片歌舞精彩好看,与片中欢快惬意的氛围相得益彰,再加上全片宣扬的追求真爱、自由、个性解放这些充满浪漫色彩的主旨,使得该片十年来一直被影迷口耳相传,热度从未退减。

        为了拍续集,主创费尽全力聚齐了前作的所有主演,要知道,对于大牌明星档期都排到五年后的好莱坞来说,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该片主创深知,如果能让前作演员集体回归,带给影迷的期待将有多么振奋人心。所以,即使梅姨已经快七十高龄,不再适合劲歌热舞,也一定要在电影里露露脸,唱上一支曲子,方不负观众厚爱。

        ABBA的歌曲是《妈妈咪呀》不论电影还是音乐剧长盛不衰的一个原因。一首好听的歌,足以让观众记上数十年,更何况,《妈妈咪呀》里的歌曲,几乎首首经典。续集也保留了这一传统,片中所有歌曲仍然全部来自ABBA。好在这支曾经风靡全球的传奇乐队拥有足够多的经典曲目,可供主创开掘。续集中首次出现的《I’ve Been Waiting For You》《When I Kissed The Teacher》都属于一秒即击中心扉的好歌。在歌舞编排和相关镜头调度上,该片也不输第一部,有些歌曲的编排和场面甚至更加华丽好看。

        在故事上,为了和第一部产生联系,主创也是苦心孤诣,想出一个双时空叙事的点子:一条是女儿苏菲现在的时间线,一条是已经去世的母亲唐娜年轻时的时间线,借由怀孕一事产生关联。这样做,一方面能把上一部没讲完的故事补齐,另一方面也让母女感情有一个传承,最后教堂受洗那一场戏,母女穿越时空的心灵对话非常感人,让人看到了母爱的力量,这也是全片最大的感情爆发点。

        可惜,续集能说的也就到此为止了,它更像是前作的一个番外篇,只有致敬与延续,没有属于自己全新的东西。第一部里那些令人向往的追求自由、爱情等非常理想化的观点,到了这一部,除了母女情,基本没有什么新的表达。唐娜年轻时的三段感情,拍得蜻蜓点水、浮皮潦草,感觉跟哪个男生都只是露水姻缘。这样的情节,对一些相对保守的观众而言,无疑是一场“三观尽毁”的灾难。

        其实,主创这样处理有其苦衷:为了最大程度承接第一部,照顾所有主演,也为了考虑观众和票房,只能小心翼翼给自己框死创作尺度。该片已经是带着镣铐跳舞条件下能做到的最好的续集,尽管是保守牌,但好歹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