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蜚声世界的大导演七部电影作品的艺术取向——

阿莫多瓦的情感变奏与归宿

来源: 北京日报     2018年05月03日        版次: 15     作者:

    《关于我母亲的一切》

    《捆着我绑着我》

    《回归》

    《对她说》

    《破碎的拥抱》

    梅生

    不久前闭幕的第八届北京国际电影节上,蜚声世界的西班牙大导演佩德罗·阿莫多瓦编剧、执导的七部电影——1988年的《崩溃边缘的女人》、1999年的《关于我母亲的一切》、2002年的《对她说》、2011年的《吾栖之肤》等,以专题展映的形式亮相“焦点影人”单元。鉴于七部影片曾为阿莫多瓦赢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及最佳原创剧本、戛纳电影节最佳导演、威尼斯电影节最佳编剧、金球奖最佳外语片等等奖项,几近囊括电影人梦寐以求的所有重量级奖项,而其前其后,他的国际电影大奖记录仅有凭1986年的《欲望法则》擒得次年柏林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熊奖、2013年加冕欧洲电影世界成就奖,七部电影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他的最高电影成就,但远不足以概括他电影内涵的奇诡与丰富。

    1980年以长片《烈女传》正式步入影坛的阿莫多瓦,从影生涯近四十年来, 总共创作过二十部编导合一的电影,先后将卡门·毛拉、安东尼奥·班德拉斯、佩内洛普·克鲁兹捧为大明星。他擅长拍摄融合家庭、爱情、犯罪、悬疑、喜剧等类型电影特质的新型剧情片,常用光怪陆离的色彩和匪夷所思的情节讲述女性以及围绕在女性身边的性别与性向多元的人们的命运,并以老电影或舞台剧的片段、编撰的电视新闻、音乐等贴合人物的心境,宛若对他影响深远的波普拼贴艺术一次次粉墨登场。

    但这背后的根基,是西班牙首都马德里不同时期的社会现实。他镜头下的角色,无论饱尝原生家庭之苦的畸零人,抑或备受情感折磨的痴情种,都会用看似荒诞不经实则超然于常人的炽热而纯粹的姿态,直面支离破碎的生活,渴望拥抱逾越身份、性别、信仰等屏障的崭新情感与家庭关系。各式各样的母亲形象,成为挣脱伦常观念束缚的“家庭”的象征代言。

    寻找到大道或者迷失在死胡同

    阿莫多瓦1949年出生在以酿酒业闻名的西班牙拉曼恰一个普通农民家庭,打小接受教会教育。因为亲身经历神父的种种不端行为,上帝的形象在他少年时代的心中便已坍塌,父母期望儿子未来成为一名牧师的心愿早早落空。而在同龄小伙伴尚且懵懂无知的年纪,他已通过观看大量电影找到终生的信仰。十岁刚出头,伯格曼的《处女泉》、理查德·布鲁克斯改编自田纳西·威廉姆斯同名剧作的《热铁皮屋顶上的猫》等电影,已对他的人格塑造产生影响,并连同他的童年境遇反映到他后来的创作中,比如涉及或揭露神父罪行的《欲望法则》与《不良教育》。

    十六七岁中学毕业后,阿莫多瓦来到马德里准备报考电影学院,但佛朗哥政权关闭电影学院的一纸禁令让他梦想破灭,他只能寄望书写禁忌故事直抒胸臆。山雨欲来风满楼,佛朗哥政权1975年寿终正寝之前,马德里带有身体与精神双重解放意味的地下艺术运动已在1960年末期兴起并逐渐兴盛。阿莫多瓦从好莱坞黄金时代的犯罪片、喜剧片、西部片、歌舞片以及其时由美国、英国舶来,冲击过全世界年轻人头脑的“波普艺术”、流行音乐中大量吸收营养,他成为这场运动的重要参与者与受益者。

    当发现文字不能尽然承载表达,靠西班牙电信公司的薪酬过活的阿莫多瓦(这份工作大导演一干12年)开始利用下班时间,和一帮同样混迹地下艺术的朋友,鼓捣如何用一台超8毫米摄像机,把心中的故事转化为粗糙的影像。实验完成若干短片和一部长片的拍摄,阿莫多瓦渐渐成为“马德里新浪潮”艺术运动电影支脉的领军人物。不过热爱写作自此与他相伴相随,他的电影剧本从没借助过别人之手完成。

    此种环境下的“成熟产物”《烈女传》与1982年的《激情迷宫》,如实记录了当时马德里民众尤其青年一族的及时行乐。借助奇形怪状的服装、歌词大胆的地下音乐、有悖常理的情感关系、自得其乐的特殊爱好,昔日被禁锢的欲望冲出藩篱。同时,两部影片中为情所困的痴男怨女,用令人或怅然或莞尔的情感处理方式,为阿莫多瓦后期电影中有关性别与身份的迷失和寻找、情感与家庭关系的打破和重塑的拿手好戏,指出两种路径:一条是如愿以偿的大道,另一条是结局悲惨的死胡同。

    1989年的《捆着我绑着我》中,在精神病院练就一身好本领的孤儿里奇刚刚踏上社会,便找上与他有过一面情缘的女明星玛丽娜的家门,异常偏执的示爱方式,竟然赢得美人心。1995年的《我的秘密之花》,与丈夫关系紧张的畅销情感小说作家莱奥,经历一番歇斯底里的痛苦挣扎,在书评编辑身上找到心灵归宿。2002年的《对她说》,医院的男护士贝尼诺活在自我的世界中,坚信他一直贴心照顾的年轻舞者阿里西亚一定会从昏睡中醒来,并与他结为夫妻,却以美梦幻灭收场。2004年的《不良教育》,神父对身体刚刚发育的男孩“辣手摧花”,改变了他的一生,长大后男孩变换性别成为一名作家,多次尝试与已经做了电影导演的初恋男友联系始终无果,悲惨死去。

    情感的重复与变奏

    不构成表达障碍

    上述几部影片中以作家、导演为代表的艺术家的形象,在阿莫多瓦的电影中并非个例。从《欲望法则》开始,他便有意识讲述艺术家与爱人就爱情和权力展开的博弈,并把爱情提升到比艺术创作更有力量的境地。《欲望法则》中用吞枪自杀的极端行为捍卫自己制定的爱情法则的安东尼奥,让编剧兼导演帕布罗幡然醒悟他对工作及爱情的绝对掌控并无价值。2010年的《破碎的拥抱》里风光无限的导演马提奥,甘愿为了一段至死不渝的爱情葬送自己的事业。

    相似故事从艺术家群体移植到饮食男女身上,激烈程度有增无减,更见爱情在他电影中的分量。由此导致的表达重复,对他并不构成障碍。他乐意看到近似的情节脉络怎样在不同的电影中同途殊归。1997年的《活色生香》,从监狱走出来的维克多与艾莲娜的修成正果,同《捆着我绑着我》中里奇与玛丽娜的相杀相爱如出一辙,故事的开启都是举止疯狂的男孩难忘与他们有过一次肌肤之亲的女性,走向的曲折与繁复却是大相径庭。

    而将感兴趣的某个故事或自己电影中的某则片段当作“情感预告”,随后以变奏的方式,将它们发展成为“家庭伦理正片”,对阿莫多瓦而言更是司空见惯。让·谷克多讲述绝望的女人试图挽救无望的爱情的剧作《人之声》,在《欲望法则》里以舞台剧的形式出现之后,又成为《崩溃边缘的女人》《我的神秘之花》及《破碎的拥抱》里“电影中的电影”《女孩与手提箱》的主旨。《我的秘密之花》开场以母亲伤痛视角切入的有关器官捐献的宣传片,则在《关于我母亲的一切》的伊始再度登场,与痛失爱子的女主角玛努埃拉的命运建立了关联。

    甚或,阿莫多瓦会在一部电影中多次突出作为故事内在构成的某种事物,见证主人公的情感与命运起伏。《崩溃边缘的女人》中的红色电话机,用它的时好时坏旁观女主人心绪的大起大落。《关于我母亲的一切》里贯穿始终的田纳西·威廉姆斯的剧作《欲望号街车》(阿莫多瓦对这部剧作特别偏爱,1987年,他与后来成为他电影专职制片人的弟弟阿古斯丁·阿莫多瓦成立的电影制作公司,名为“欲望无限”),勾连玛努埃拉伤痛的源起和终结。《对她说》一头一尾的舞剧《穆勒咖啡馆》与《热情马祖卡》,皆出自皮娜·鲍什之手,台上舞者或阴郁或明快的肢体语汇,照应影片中几位主角被时间进程改写了的关系。

    缺席的父亲与“母亲”群像

    前面提及的艺术家的特权为情感让步,只是阿莫多瓦解构权威的一种体现。他对社会学意义上的专家、宗教层面的神职人员、家庭范畴的父亲的权力,同样常常进行消解。除了宗教意义上的“父亲”神父作恶多端之外,同一屋檐下的父亲多数时候也好不到哪儿去。《活色生香》中看着孩子降生的维克多之外,阿莫多瓦电影中的父亲要么丧失尊严或者干脆缺席,要么成为被欲望驱逐的奴隶,甚至是造就儿女颠沛流离人生的始作俑者。2006年的《回归》,雷蒙黛年轻时多次被父亲性侵,远离家人生下的女儿(妹妹),竟然也被丈夫垂涎。

    父辈权力的瓦解,也是阿莫多瓦不以任何道德评判眼光塑造人物、完整赋予他们任何形式的生存权益的基础。但这并不代表他电影中的角色甘做漫无目的游荡人间的“堕落天使”,自此将家庭生活拒之门外,相反,正因缺乏家庭温暖,他们更加渴望创建被人关爱的情感关系,只不过要把父亲摒除在外。水到渠成,“母亲”成为情感归宿的象征。而不管生理与心理性别是否统一,也无论有无孕育生命的能力,只要心怀绵绵爱意,她(他)们都有做母亲的资格。

    《捆着我绑着我》里让里奇变作羞涩男孩的玛丽娜,《情迷高跟鞋》里模仿蕾贝卡的母亲、后来成为她丈夫的“变装歌手”,《活色生香》里教会维克多认识生命真谛的情人,与《我的秘密之花》中用一通电话把女儿从死神手中抢回来的母亲、《吾栖之肤》中不放弃寻找失踪的儿子的母亲、《回归》中“死而复生”希望与两个女儿尤其小女儿续写未竟情缘的母亲,一道构成阿莫多瓦电影中的“母亲”群像。

    或许正因母亲的地位至关重要,阿莫多瓦每隔一些年,总会推出一部以母亲为核心的电影。《关于我母亲的一切》《回归》之外,1984年的《我为什么命该如此》及2016年的《胡丽叶塔》,也是有关母亲的颂歌。

    《我为什么命该如此》里的格罗里亚虽然为一家老小操碎了心,但婆婆从没打消要回乡下老家的念头,丈夫满脑子是昔年女神的不老容颜,两个儿子正处于青春叛逆期,她围绕柴米油盐打转的价值不为身边任何人肯定。值得欣慰的是,失手杀死丈夫之后,警察放过了眼皮子底下的治罪证据,两个儿子亦一夜长大成人,学会体恤母亲。与《回归》一样讲述祖孙三代女性“同呼吸共命运”的《胡丽叶塔》,不告而别的女儿虽然多年来杳无音信,胡丽叶塔依然坚持施予母爱,得知女儿正在重蹈她的命运覆辙,她义无返顾踏上帮助女儿分担苦难的路途。

    感动过无数观众的《关于我的母亲的一切》,玛努埃拉遵循儿子遗愿寻找已然性别模糊的丈夫的过程,尽管巨大的伤痛几乎将她击垮,她仍用纯然的善意帮助一个个困苦的灵魂走出人生难关。而和丈夫与修女生下的婴儿结为“母子”之后,男婴在她的细心照料下,遗传自修女的艾滋病竟然不治而愈,明显是阿莫多瓦特意送给她的美好、纯洁而奇妙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