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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遆存磊

        《本草纲目》谈及乌梅:“梅实采半黄者,以烟熏之为乌梅。”这是熬制酸梅汤的首要原料。至于其制法,近人崇彝《道咸以来朝野杂记》中有云:“北京夏季凉饮,以酸梅汤为佳品。系以乌梅和冰糖水熬成,外用冰围之,久而自凉,不伤人,且祛暑也。向以琉璃厂信远斋,及前门大街九龙斋最负盛名。其实不如西单之秋家梅汤,以其卖处设于牌楼南甬道中间,后因修马路,迫令迁移,其浮摊历年甚久,盖始于咸丰初年。余品信远味太浓,九龙味太清,惟秋家梅汤适得其中耳。”

        有一种野果子,略大于豌豆,初生为青色,渐次变为红黄。孩童摘来吃,齿咬皮破,汁水溅出,其酸能让口腔猛一抽搐,然后大皱其眉,挤眼,吸气,津液满口,滋味莫可名状。此物因之名为酸啾啾,真是儿童的叫法,形象极了。

        许久之后,才知晓这物什所依的树株,学名为沙棘,俗称有许多,如黑刺、醋柳、黄酸刺、酸刺柳等。沙棘树属落叶灌木或乔木,大约一人高,幼时的我即使矮小,也还够得着那些果子,不过并不好采,因为从枝条上摘的时候,劲儿稍大一点,果子就会破,没法子吃了。果子的皮十分薄,其间拿捏分寸算得要紧。也就是吃着玩儿,果子之小,与苹果、梨子比,几近格里佛入巨人国。

        描述酸啾啾时,易和灯笼果混淆,因模样、酸味道都有些像。灯笼果也是小球形状,不过身上有一道道的纵向纹路,真如小灯笼般。灯笼果的酸和酸啾啾的酸略有区别,酸啾啾不论是成熟或未成熟,均酸得要命,而灯笼果,尚未成熟时极酸,熟后,就以酸甜为主了。如此看来,酸啾啾之酸味乃一以贯之,不妥协到底。

        谈起酸,留在记忆中最早的,是在还未上学的年龄,就开始为家里打醋打酱油。其时现成包装好的并不盛行,家家户户多打散装的,用自家的壶或瓶子。百货店铺有两口大缸,一盛醋,一盛酱油,缸边挂着或盖子上搁着一个提子,通常为半斤的容量。我拎着两只瓶子,付钱给店里,售货的给每只瓶子里各来两提子装满,就完事了。我走出店,左手酱油瓶,右手醋瓶,左顾右盼,对左边儿的无兴趣,右边儿则不。半道儿上,游游逛逛,东瞅西看,不忙回家,偷闲儿还要拧开右手的瓶子盖儿,对着小嘴来上一口,嘶——咧开嘴,吸溜着,抻着脖子,一副怪相,真是过瘾。一两口足够,多了受不了。

        委派小孩子去买东西,如糖果,如饼干,如油条,回家报到时清点,一定损失惨重,而打醋打酱油,大可放心,不会出入多少。不过,摔个大马趴的,要另当别论。

        醋,可以用来做酸汤饺子。酸汤饺子,饺子要紧,酸汤更要紧,取的是那股酸味。做酸汤,适宜用香醋,别的差些滋味,其他材料,如紫菜、虾米、韭菜末、香菜末、葱花、芝麻、酱油等,搁在一大碗里,用滚烫的饺子汤冲开即可。吃饺子,讲究原汤化原食,而酸汤,乃更胜层楼,是原汤的进化。饺子吃完,来如此一碗汤,酸味之爽利,直沁脾胃,妙极了。

        酸汤是主食的附庸或曰衍生,而酸辣汤就是独立门户了。此汤很普及,许多地域都有,做法也各式各样。独喜一种川味的:锅内放入豆腐丝、香菇丝、肉丝、鸡丝,及各类调料,水开后,淀粉勾芡搁入,随后放搅匀的鸡蛋;事前备好汤碗,里面有醋、胡椒粉、葱花等,锅内汤煮好后,倾入汤碗。这种汤不愧酸辣之称,确实酸得入脑,辣得呛鼻,消食也好,针对厌食也好,都是不妨一试的。

        《本草纲目》谈及乌梅:“梅实采半黄者,以烟熏之为乌梅。”这是熬制酸梅汤的首要原料。至于其制法,近人崇彝《道咸以来朝野杂记》中有云:“北京夏季凉饮,以酸梅汤为佳品。系以乌梅和冰糖水熬成,外用冰围之,久而自凉,不伤人,且祛暑也。向以琉璃厂信远斋,及前门大街九龙斋最负盛名。其实不如西单之秋家梅汤,以其卖处设于牌楼南甬道中间,后因修马路,迫令迁移,其浮摊历年甚久,盖始于咸丰初年。余品信远味太浓,九龙味太清,惟秋家梅汤适得其中耳。”材料大致如此,但配方比例与制法细节各异,会导致成品的大不同,这也是《道咸以来朝野杂记》专列出若干家品牌的缘由。(其制作之讲究,金云臻在《曲巷市声》里也说:“一、绝对要用开水泡制、不许用冷水。故称‘热水梅汤’。二、冰块只能镇在缸外,绝对禁止冰块直接入内。因为天然冰不洁,所以只能外边加冷不能直接放入。”)

        我是在北京才喝到酸梅汤的,有瓶装的,也有老字号的散装,不消说,前者不能和后者比。夏日饮一碗冰镇酸梅汤,何异于登仙?(另有人讲,“如一服清凉散,何必嚼冰雪而茹梅花”)一碗不足,续之可也。

        旧时,堂吃固然好,而便利起见,更多的是沿街叫卖。清郝懿行的《都门竹枝词》里言道:

        “底须曲水引流觞,暑到燕山自解凉。铜碗声声街里唤,一瓯冰水和梅汤。”

        燕都小食品杂咏三十首亦云:

        “梅汤冰镇味甜酸,凉沁心脾六月寒。挥汗炙天难得此,一闻铜盏热中宽。”

        此中的铜碗或铜盏,乃直径三四寸的两只,走街小贩拿着,上下一磕,即发出清脆的声音,传出很远,街巷的住家便都知道了,小孩儿拿着罐啊碗啊,拽着大人就往外走,奔向解渴的爱物。而小贩手中的铜碗,却叫做“冰盏”,这名字实在是好,炎热季节闻此,消下许多腻汗去。(冰盏之声亦可卖冰块,如清程可则《燕京杂兴》其一:“京国无朝暮,三衢乐事多。绿杨人系马,紫陌夜鸣珂。铜盏敲冰卖,银镫载酒过。西河好颜色,乘兴一听歌。”)

        若无冰盏,或会有叫卖声。闲园鞠农《一岁货声》所记颇为传神:

        “又解渴,又带凉,又加玫瑰又加糖,不信您就闹碗尝一尝,酸梅的汤儿来哎,另一个味呀。”

        而冰盏或叫卖声等种种景状,如今只能于书册中见到了。

        说了这许多酸味道,可另补一种青杏。青杏之酸,罕有其匹,为何不等熟了再吃?尚是小学生的孩子只能讲:那颗杏树不是自家的,要吃等不得熟后,熟了就没你吃的份儿了。那时还没学过孔乙己的故事,否则早就说,窃杏非偷也,馋猫的事,能算偷么?

        趁月黑风不高,走了老远,靠近人家院外的大杏树。蹑手蹑脚爬上去,拣低枝摘上几颗杏子,还没等放到嘴里,就听到狗叫声,吓得赶紧溜下来,撒腿就跑。两腿生风,亚赛兔子。

        待得到了安全地带,顿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喘息未定,此时想起口袋里的青杏,抓起一颗,咬嚼起来,不过瘾,接着吃,津津有味,终于一个不剩。

        次日清晨餐桌上,忽然发现,豆腐脑也触碰不得,原来牙倒了。

  • 小姑娘

        穆永瑞作

  • 唱道情

        丁立梅

        唱道情,是民间的一种说唱艺术,以唱为主,说为辅。所需道具极其简单:一个道情筒子,外加两根竹篾子(有的地方用的是简板)。唱道情的人,把道情筒子斜背身上,当手鼓使。他一手敲着道情筒子,嘭嘭嘭,嘭嘭嘭,听上去,既欢快又有气势。另一手执两根悠长的竹篾子,竹篾子相互击打,发出“嗒嗒”之声。这“嗒嗒”之声,给他的说唱,增添了强烈的节奏感。如春雨敲打竹林,又或是,茅檐之上积雪消融,一滴一滴,滴落在檐沟里。

        在苏北沿海一带,新年是被唱道情的给唱来的。大年初一,天才蒙蒙亮,“嘭嘭嘭”的道情筒子之声,已在大门口响起来。一瞬间,整个村庄被敲击得雀跃起来,春水涌动,春柳飞扬。我们从热被窝里一跃而起,忙着换新衣穿新鞋,哦,过年喽!

        大门开了,簇新的天地里,站着那个唱道情的人。一般以中老年男人为多,他们的长相看上去都差不多,身形清瘦,皮肤黝黑,狭长脸,眉眼和善。衣着也差不多,多半是套一件蓝布棉袄,半新不旧的,但洗得极干净。道情筒子斜挎在身上,一只骨节毕现的手,执两根悠长的竹篾子。他一手敲着道情筒子,一手击打着竹篾子,嘴里道着万福,恭喜主家发大财!我爸赶紧递烟,笑呵呵回他,同喜同喜,一道发财一道发财!

        他唱的什么我们是不耐烦听的,无非是些吉祥话,什么滚金滚银,什么儿孙满堂,什么福如东海之类的。我们兄妹几个争着去拿家神柜上的钱罐子,里面装着我们早就准备好的硬币,一分、二分、五分不等。整个正月里,尤其是前十天,门前唱道情的如走马灯,又有舞龙灯的、送财神的、耍把戏的,川流不息。不管谁上门来,主家都得热情接待,人人得分上几分钱。

        我们给唱道情的钱,是不直接交他手上的,而是托在掌心里,让他用手上的竹篾子来挑。他轻拨竹篾子的一头,挑起硬币,很轻巧地弹上一弹,“当”的一声,硬币就落入道情筒子里了(道情筒子的一头留着一个小口子)。我们看得很佩服,又很羡慕他的道情筒子,那里面该装着多少钱哪!他笑笑的,谢过我们,说,没多少钱,没多少钱。忙着往下一家去了。不一会儿,就听到从隔壁邻居家传来道情筒子“嘭嘭嘭”的声音,还有他那半沙哑的声音,恭喜主家发大财!我们听着,真愉快。

        有一年,我们村子里也有人出去唱道情了,是个叫戴尚华的人。他家是村子里最穷的,老婆常年病着,躺在床上,不见天日。生了个姑娘,患侏儒症,十多岁了,看上去跟五六岁的孩童差不多高。他带着他的姑娘,走村穿户去唱道情。他唱道情不要钱,只要给几个馒头就行了,家家都乐意给。每天清早,他们空担子出去,傍晚,必满担子归来。后来,一个春天,他们家的墙头上都晒着吃不掉的馒头,足足让村子里的人,羡慕了一个春天。

  • 好麻不怕沤

        董  华

        北京乡下,老辈人在教训小孩子要学会吃苦时,爱说一句话——好麻不怕沤!

        “沤”是啥意思,没有乡村经验猜不透。城市中懂得“泡”,但不懂得“沤”。《现代汉语词典》解:泡,较长时间放在液体中;沤,长时间地浸泡,使起变化。二者都有“水”发挥作用,但沤是“使起变化”。这与人改造物质的心理轻重,对应得上。凡认可泡的东西,内心轻省;沤的东西,则心思重。泡豆芽,谁都知咋回事,要说沤啥,必得是遵循古法、农事重项。譬如,人人知道积肥重要,种庄稼积肥是大项,把铡碎的秸秆用土封,层层泼水,层层垫土,长时间浸闷使之发酵,为“沤肥”,施用于大面积农田。沤的天然过程,就是造肥过程。据此而行,把成束麻秆放入沟渠、水塘沉浸,沤得麻秆离皮,就叫“沤麻”。

        麻是农村常见作物,只是由于种类不同,叶子和籽实区别很大。不同品种,有不同用途。用于缝纫的,北方人叫“线麻”,用于编织的,叫“苘麻”。都一人多高,高粱秆儿一样颀长。种植它一般选择在沟渠之畔或阴湿土壤。在初夏的阳光里,尽显聪俊、秀拔。远远地望去,一片绿妆,葱茏可爱。

        搁乡下人眼里,麻就好像是在乡间长大的人。到了晚际,麻秆上逐渐显出粗糙的纹路,就好比一个人,越年长,皱纹越多,资历越老,越招人尊重;麻身上的纹路,代表着麻的韧皮纤维组织形成,越粗糙也就越成熟。纹路的广泛性,让你知道这是一株好麻。

        老年人最终都会与世离别的,麻也如此。到了该收割季节,会被人用镰刀割下。去掉叶子和籽穗,用荆梢捆了,成捆地投入到泥塘里面去,让淤泥沤它。怕沤不到底,再压块重石或硬木墩。沤的时间长,十天半月不止,凭经验判断“离骨”了,捞出,扒它的肉皮。一切顺利,便达到了沤麻的目的。

        新揭下来的丝丝缕缕,去河渠里清洗,反复投,反复滤,直到祛除异味为止。

        麻丝儿在晾绳上晾,晾它个干干爽爽。阳光照耀下,一挂麻丝如女孩子披肩发,黄灿灿顺美。干了的麻丝是要挽成团的,不挽就成了乱麻,到使用时择不出头绪。一束束挽成团,就可以长久存放了。金黄色麻线团,在农民心中像金子一样贵。这也是麻又以新的生命形式诞生,修成的正果。

        麻与人世间关系太强,千秋万世,千丝万缕,都经由了麻啊。几千年间人们穿的鞋,那结实的鞋底,全是妈妈和妻子一针一线纳成。她们的手指,有哪个没被麻线儿勒成趼儿?

        麻株上,另有两样东西让农家后代痴迷:一是它的秆儿,二是它的籽儿。揭了麻皮的秆儿,光滑绵软,十分地白净。是根棍儿,但轻悠悠,吓一吓鸟雀可以,却不能发力,“麻秆儿打狼——两头害怕”,是一句俏皮语。麻籽儿,青着时可以吃,淡淡清甜味。籽儿变黑,吃多了,因为油性大,容易“上头”。苘麻的籽壳,叫“马包”,外形像莲蓬,顶部的平面却又像裂开的“大料瓣”,过春节用它蘸了红颜色,给大白馒头“点红灯儿”,花瓣形状印在了上边,特别喜悦人。

        每临夏末,许多乡下少年拿着麻秆,在黄昏的风儿里追逐嬉戏,十分有兴趣。其中,也有少年把心底的秘密,用铅笔写到光滑的麻秆上,在屋后的园子埋起来。据说,这样做,就能梦想成真。

  • 滚滚云层

        梁盼

        在山里工作与生活,烦恼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愈是融入其中,烦恼便愈加“生动具体”。这个时候,外界的天气就格外容易触动心弦了,毕竟人是环境的动物,日月星辰皆可作为我们的外延。一般,石板房的“天象”不管怎样,我都可为其自圆其说——即便心情再不好,只要身存石板房,举头张望远近的大山,让它刺激我的眼球,我便有了特异功能——自我屏蔽掉忧烦。

        其实此刻——

        正是狂风肆虐哀嚎的大冬天,连石板房的这点太行山余脉似乎都要被刮走——此地曾有过丰盈稳重的绿吗?

        绿早就没有了。从视觉上看,这里的山石,怪骨嶙峋,真成了宋明绘画大师们笔下的北方巨嶂水墨图——纯粹黑白,毋庸彩绘。忘了元人马致远写“枯藤老树昏鸦”的时候,到底“流落”在何方——我突发奇想:他应该来过石板房。

        可惜,这是错觉——至少“小桥流水人家”,不是石板房的现状。但是,老马赶路的八百年前,或者五百年前、两百年前,石板房也许有小桥,有流水,有人家——此时此刻,石板房有钢筋混凝土打造的小桥,亦有星星点点的人家,唯一缺流水——可笑,马致远“思”的是“秋”,并非干冷无雪的大冬天。

        我不是执着于水。即便在夏季,石板房干瘪的河道也难以有水涓涓流淌,那骤然袭来的雨,仿佛揣着一个不可告人的惊天大秘密,总是在河道里骤然消散殆尽。可聊胜于无,夏天总归是有水的——一旦有水,人的思维系统里便仿佛输入了宝贵的润滑油。我记得很清楚,盛夏的某个下午,天空正上演着“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好戏,我带着一位朋友在山上漫步——毫无目的——友人是第一次光临石板房,没什么好招待的,只能带着他逛山。

        那天的群山,一如既往,静谧、寡淡,不亚于此刻的“寒山”,我们望向大山深处,可那远近高低皆相同的绿色,以及远近高低各不同、点缀于这绿毯上的绚丽野花,在那一刻似乎有些不真实。

        说那时,那时便宛在眼前:一草一木,一虫一豸,一花一苞,一雀一兽,还有夏日山林所固有的氤氲,全都躲在蒙太奇的电影画面中:时而倒悬,时而游移,时而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那般地躁动。

        当然,即便那天我有些“自我陶醉”,但此番“故弄玄虚”的感觉,却并非无缘无故——山巅有水蒸气形成的浓厚云层,正升腾、销蚀、重现,再升腾、再销蚀、再重现——这种循环往复,本为山区夏日阴晴不定时的常态,但在石板房这个飘着细雨的午后,山的威严、厚重和强势被肆意掠夺,只剩下“一步三回首”般的温柔。

        温柔,却不轻佻,如王羲之《兰亭集序》上的某个字,看似规整,但稍一凝神关注,便会陷入其不可捉摸的温柔乡。云层如此水灵、如此浪漫,它下面的山峰就颇有“石头记”的诡谲意象了。在山巅与云层之间,有阆苑里的仙女在嬉戏,她们虽藏在人眼无法识别到的最微妙处,但她们不小心散落人间的胭脂花粉,正与密密麻麻的细雨相互交融,化作一种盖世奇香的花露水,重重地坠落在我的眉梢和脸颊上——真的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吗?

        我被迷惑。这样的山,这样的云,这样的雾,这样的雨,这样的气味,这样的天地——真的是属于京城西南的小山村吗,真的是属于我挂职的石板房吗,真的是属于我们朝思暮想的乡土吗?

        更令人眼花缭乱的是,云层并非只出现在某一个山巅,而是此起彼伏,到处有山巅,到处有顽皮乖巧的气流,到处有轻飘飘的云,到处有变幻万千的烟雨朦胧,到处龙腾凤翥、山舞银蛇、奇形怪状,到处可歌可泣却不可捉摸,到处人间万象却万象不明——只知天地之间有山,山中有我和友人。

        我与友人盘行在山腰上,他知我在此地挂职第一书记的不易,我则为他的人生遭遇而叹息。我们时断时续地聊着,偶尔一人指向远方,一人随其手举目张望,半晴半雨之间,我们猛然语塞,与这群山一道,方寸大乱。

        我的心,还有石板房的生灵万物,也随着山巅上狂乱的水蒸气一同挥发、一同翻滚、一同升天。而天,被坏天气摧残得灰突突的,全无石板房那种惯有的蓝,而在诸多山峰之巅升起的云雾,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夏天的石板房,原本芬芳扑鼻,和谐多情——有绿的山林、白的云朵,蓝苍穹,还有野花勾勒的七彩美色,能让任何麻木的生命皆春心萌动。而我却在那天见识到一个黑白色的石板房。半年过去,回想起来,我发现,黑白色的石板房倒是刻入我骨内,铭于我心中,甚至似乎这才是石板房最原始、最丰满、最可信的本色。

        现在,隆冬时节,北方几个月不见雨水,天空无云,只有呆萌萌发亮的蓝,我站在村头,远眺枯黄衰败的群山,依稀窥见半年前的滚滚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