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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云层

来源: 北京日报     2018年03月08日        版次: 14     作者:

    梁盼

    在山里工作与生活,烦恼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愈是融入其中,烦恼便愈加“生动具体”。这个时候,外界的天气就格外容易触动心弦了,毕竟人是环境的动物,日月星辰皆可作为我们的外延。一般,石板房的“天象”不管怎样,我都可为其自圆其说——即便心情再不好,只要身存石板房,举头张望远近的大山,让它刺激我的眼球,我便有了特异功能——自我屏蔽掉忧烦。

    其实此刻——

    正是狂风肆虐哀嚎的大冬天,连石板房的这点太行山余脉似乎都要被刮走——此地曾有过丰盈稳重的绿吗?

    绿早就没有了。从视觉上看,这里的山石,怪骨嶙峋,真成了宋明绘画大师们笔下的北方巨嶂水墨图——纯粹黑白,毋庸彩绘。忘了元人马致远写“枯藤老树昏鸦”的时候,到底“流落”在何方——我突发奇想:他应该来过石板房。

    可惜,这是错觉——至少“小桥流水人家”,不是石板房的现状。但是,老马赶路的八百年前,或者五百年前、两百年前,石板房也许有小桥,有流水,有人家——此时此刻,石板房有钢筋混凝土打造的小桥,亦有星星点点的人家,唯一缺流水——可笑,马致远“思”的是“秋”,并非干冷无雪的大冬天。

    我不是执着于水。即便在夏季,石板房干瘪的河道也难以有水涓涓流淌,那骤然袭来的雨,仿佛揣着一个不可告人的惊天大秘密,总是在河道里骤然消散殆尽。可聊胜于无,夏天总归是有水的——一旦有水,人的思维系统里便仿佛输入了宝贵的润滑油。我记得很清楚,盛夏的某个下午,天空正上演着“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好戏,我带着一位朋友在山上漫步——毫无目的——友人是第一次光临石板房,没什么好招待的,只能带着他逛山。

    那天的群山,一如既往,静谧、寡淡,不亚于此刻的“寒山”,我们望向大山深处,可那远近高低皆相同的绿色,以及远近高低各不同、点缀于这绿毯上的绚丽野花,在那一刻似乎有些不真实。

    说那时,那时便宛在眼前:一草一木,一虫一豸,一花一苞,一雀一兽,还有夏日山林所固有的氤氲,全都躲在蒙太奇的电影画面中:时而倒悬,时而游移,时而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那般地躁动。

    当然,即便那天我有些“自我陶醉”,但此番“故弄玄虚”的感觉,却并非无缘无故——山巅有水蒸气形成的浓厚云层,正升腾、销蚀、重现,再升腾、再销蚀、再重现——这种循环往复,本为山区夏日阴晴不定时的常态,但在石板房这个飘着细雨的午后,山的威严、厚重和强势被肆意掠夺,只剩下“一步三回首”般的温柔。

    温柔,却不轻佻,如王羲之《兰亭集序》上的某个字,看似规整,但稍一凝神关注,便会陷入其不可捉摸的温柔乡。云层如此水灵、如此浪漫,它下面的山峰就颇有“石头记”的诡谲意象了。在山巅与云层之间,有阆苑里的仙女在嬉戏,她们虽藏在人眼无法识别到的最微妙处,但她们不小心散落人间的胭脂花粉,正与密密麻麻的细雨相互交融,化作一种盖世奇香的花露水,重重地坠落在我的眉梢和脸颊上——真的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吗?

    我被迷惑。这样的山,这样的云,这样的雾,这样的雨,这样的气味,这样的天地——真的是属于京城西南的小山村吗,真的是属于我挂职的石板房吗,真的是属于我们朝思暮想的乡土吗?

    更令人眼花缭乱的是,云层并非只出现在某一个山巅,而是此起彼伏,到处有山巅,到处有顽皮乖巧的气流,到处有轻飘飘的云,到处有变幻万千的烟雨朦胧,到处龙腾凤翥、山舞银蛇、奇形怪状,到处可歌可泣却不可捉摸,到处人间万象却万象不明——只知天地之间有山,山中有我和友人。

    我与友人盘行在山腰上,他知我在此地挂职第一书记的不易,我则为他的人生遭遇而叹息。我们时断时续地聊着,偶尔一人指向远方,一人随其手举目张望,半晴半雨之间,我们猛然语塞,与这群山一道,方寸大乱。

    我的心,还有石板房的生灵万物,也随着山巅上狂乱的水蒸气一同挥发、一同翻滚、一同升天。而天,被坏天气摧残得灰突突的,全无石板房那种惯有的蓝,而在诸多山峰之巅升起的云雾,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夏天的石板房,原本芬芳扑鼻,和谐多情——有绿的山林、白的云朵,蓝苍穹,还有野花勾勒的七彩美色,能让任何麻木的生命皆春心萌动。而我却在那天见识到一个黑白色的石板房。半年过去,回想起来,我发现,黑白色的石板房倒是刻入我骨内,铭于我心中,甚至似乎这才是石板房最原始、最丰满、最可信的本色。

    现在,隆冬时节,北方几个月不见雨水,天空无云,只有呆萌萌发亮的蓝,我站在村头,远眺枯黄衰败的群山,依稀窥见半年前的滚滚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