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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麻不怕沤

来源: 北京日报     2018年03月08日        版次: 14     作者:

    董  华

    北京乡下,老辈人在教训小孩子要学会吃苦时,爱说一句话——好麻不怕沤!

    “沤”是啥意思,没有乡村经验猜不透。城市中懂得“泡”,但不懂得“沤”。《现代汉语词典》解:泡,较长时间放在液体中;沤,长时间地浸泡,使起变化。二者都有“水”发挥作用,但沤是“使起变化”。这与人改造物质的心理轻重,对应得上。凡认可泡的东西,内心轻省;沤的东西,则心思重。泡豆芽,谁都知咋回事,要说沤啥,必得是遵循古法、农事重项。譬如,人人知道积肥重要,种庄稼积肥是大项,把铡碎的秸秆用土封,层层泼水,层层垫土,长时间浸闷使之发酵,为“沤肥”,施用于大面积农田。沤的天然过程,就是造肥过程。据此而行,把成束麻秆放入沟渠、水塘沉浸,沤得麻秆离皮,就叫“沤麻”。

    麻是农村常见作物,只是由于种类不同,叶子和籽实区别很大。不同品种,有不同用途。用于缝纫的,北方人叫“线麻”,用于编织的,叫“苘麻”。都一人多高,高粱秆儿一样颀长。种植它一般选择在沟渠之畔或阴湿土壤。在初夏的阳光里,尽显聪俊、秀拔。远远地望去,一片绿妆,葱茏可爱。

    搁乡下人眼里,麻就好像是在乡间长大的人。到了晚际,麻秆上逐渐显出粗糙的纹路,就好比一个人,越年长,皱纹越多,资历越老,越招人尊重;麻身上的纹路,代表着麻的韧皮纤维组织形成,越粗糙也就越成熟。纹路的广泛性,让你知道这是一株好麻。

    老年人最终都会与世离别的,麻也如此。到了该收割季节,会被人用镰刀割下。去掉叶子和籽穗,用荆梢捆了,成捆地投入到泥塘里面去,让淤泥沤它。怕沤不到底,再压块重石或硬木墩。沤的时间长,十天半月不止,凭经验判断“离骨”了,捞出,扒它的肉皮。一切顺利,便达到了沤麻的目的。

    新揭下来的丝丝缕缕,去河渠里清洗,反复投,反复滤,直到祛除异味为止。

    麻丝儿在晾绳上晾,晾它个干干爽爽。阳光照耀下,一挂麻丝如女孩子披肩发,黄灿灿顺美。干了的麻丝是要挽成团的,不挽就成了乱麻,到使用时择不出头绪。一束束挽成团,就可以长久存放了。金黄色麻线团,在农民心中像金子一样贵。这也是麻又以新的生命形式诞生,修成的正果。

    麻与人世间关系太强,千秋万世,千丝万缕,都经由了麻啊。几千年间人们穿的鞋,那结实的鞋底,全是妈妈和妻子一针一线纳成。她们的手指,有哪个没被麻线儿勒成趼儿?

    麻株上,另有两样东西让农家后代痴迷:一是它的秆儿,二是它的籽儿。揭了麻皮的秆儿,光滑绵软,十分地白净。是根棍儿,但轻悠悠,吓一吓鸟雀可以,却不能发力,“麻秆儿打狼——两头害怕”,是一句俏皮语。麻籽儿,青着时可以吃,淡淡清甜味。籽儿变黑,吃多了,因为油性大,容易“上头”。苘麻的籽壳,叫“马包”,外形像莲蓬,顶部的平面却又像裂开的“大料瓣”,过春节用它蘸了红颜色,给大白馒头“点红灯儿”,花瓣形状印在了上边,特别喜悦人。

    每临夏末,许多乡下少年拿着麻秆,在黄昏的风儿里追逐嬉戏,十分有兴趣。其中,也有少年把心底的秘密,用铅笔写到光滑的麻秆上,在屋后的园子埋起来。据说,这样做,就能梦想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