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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因记录而成长

来源: 北京日报     2018年02月27日        版次: 15     作者:

    在甘肃某个黄土高坡上,张景被风景迷住,赶紧下车拍摄。

    在新疆阿克苏,张景在枣树林旁拍摄。

    在乌鲁木齐,完成了做琴艺人托合塔吉·拜克尔的拍摄后,张景与他的儿子阿巴·拜克尔合影。小男孩才8岁,已经会弹奏父亲的乐器:都塔尔。

    在四川和西藏交界的地方,喻攀(右)和何思庚拍完两个四川人建造藏式房屋后找不到饭馆,只能泡了方便面。好在之后再拍摄,就在木匠家蹭饭了。

    李祥

    从昨天开始,联系张景大概就主要靠运气了——在他的微信朋友圈里,他晒了九张照片,包括被标注了若干地点的地图和一些摄影器材——《寻找手艺2》摄制组出发了。

    在动手拍摄《寻找手艺》之前,导演张景料想,全国三分之一的省级卫视能买这部纪录片,他就不会亏本。无限期的剪辑修改后,片子却被所有卫视拒播了。好在,在网络热播了一段时间引起关注后,最近央视十套播出了。

    网友们和张景身边的人从很多个角度解读过这部“奇怪的”纪录片,试图寻找“卖点”,当然没有什么确定的答案。不一定是随处穿帮的光头、录音设备和摄像机带来的亲近感,不一定是199位手艺人的144项传统手艺带来的工匠精神,不一定是旅行游记一般的台词带来的随意,也不一定是满屏幕“不可错过”的弹幕带来的气场……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喜欢的理由。

    张景也喜欢自己的这部片子。人生行至中年,到了前后瞻望、左顾右盼的位置,他说,需要真实的温暖。唯有真实才能打动他。手工艺人成为他回忆过去的窗口,于是他开启了四个月的寻找。出发时没有带着人们交付的期盼,当《寻找手艺》在网络播出时,却温暖了人们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1

    纪录片里无法排练真实

    女患者望着前方,没有刻意对着摄像机——这一幕时常在张景脑海中浮现。

    “纪录片的魅力在于不可被表演。”张景说他不喜欢看电影,“表演得再好也只是表演,能够被人们预想。但真实的生活不可被表演和预设。”

    八年前,张景的传媒公司还在自谋生路。好在生意不错,有着源源不断的邀请。

    一天,一家公司负责人带着一部水准很高、业内评价很好的纪录片找到张景:要拍一部艾滋病题材的纪录片,感觉和这个一样,没有其他要求。

    “没有其他要求”,对于张景来说是最具有诱惑力的条件。他一口答应下来。

    拍摄地选在了安徽的一个小山村。这里的艾滋病患者不论年龄大小,对摄制组并没有任何新奇,即便他们是不速之客。尤其是成年人,恍若没有看到摄制组的人和物。

    张景问一个妇人:“国家给配药了吗?怎样?”

    “有疗没有效。”对方仿佛对着空气说话,没有看张景,没有看摄像机,没有任何面部表情,交谈就那样冷在那里。

    “我们去你家看看?”张景得知妇人的丈夫也是患者,小心翼翼提出了这个要求,后者点头表示同意。但随行的当地乡镇干部最终阻拦了这个提议。

    “我们不得不换另一个场地拍摄。”张景说,“妇人起身后慢慢离开我们,隔了十几米后两步一回头,然后两行泪水就流了下来。”

    在这里,人对生死的态度残忍而真实——等待死亡的人没有隐藏自己的必要。这样的真实深深震撼了张景。即便张景儿时的生活并不富裕,他也依然乐于陈述那些沮丧的真实。小时候个头不高的张景既有臣服于同伴的盲目,也有在冷天鞋里灌满了水的自卑。“很多事情回忆起来都是灰色的,让我沮丧过。但站在现在的角度看,却觉得暖暖的,可能是因为它真实。”我们的谈话中突然出现了“灵魂柔顺”这个短语,张景激动地跟我借来纸笔记下。“我想是因为这些真实虽然不一定让人欢天喜地,但它能让我们的灵魂柔顺起来,帮助我们抵御命运的严寒。所以它们就像是羽绒服,并非是它本身温暖,而是因为它保留了人体的温度。”

    但生活并非永远真实着,尤其对一个中年人来说。毕业于浙江传媒学院、学摄像出身的张景曾就职于央视,后来自己成立了公司制作纪录片。2012年和2013年,张景的公司出现了一些财务纠纷,一些项目拿不到尾款,常常纠缠在官司里。最要命的是,张景回忆那几年制作的纪录片,几乎没什么印象。日子的匆匆直接映射了生活的匆匆,张景调侃,可能是遇到了“中年危机”。

    万念俱灰,唯有远行。

    2

    “任性”的片子被随便秒杀

    一部纪录片出发时多是任性的,可张景他们简直太任性。

    手艺是张景回忆童年温暖的入口,所以拍摄的内容就这样定了下来。张景说要寻找温暖,要做个“与众不同”的纪录片,日记体、以时间线路做一个轴。不要表演、不要摆拍,完全脱离掉“资深媒体人”的腔调——虽然这个最终由三个人组成的“摄制团队”中,他是唯一的老本行。

    预想中何思庚只是司机。1999年,张景找何思庚购买非线编器材,俩人合得来,成为了好朋友。2013年,张景到中关村找何思庚:“我想做点什么,就想为社会做点什么。”彼时的何思庚和张景一样,在中年人的大门前徘徊良久。他厌倦了早高峰令人烦躁的地铁,厌倦了每天从西五环跋涉到北四环做着重复的事情。“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拍片儿这事儿都比朝九晚五上班要好。”

    喻攀认识张景时,还在香格里拉做酒店服务,经朋友介绍跟着张景的摄制组在云南拍片,成为了朋友。他对电影有着近乎痴迷的喜爱,对影像想法颇多。张景不经意间和喻攀提了一嘴要拍《寻找手艺》纪录片的事,没想到第三天喻攀竟坐着飞机直接赶到了北京——这让张景又惊又喜。

    等等:钱从哪来?摄像呢?录音呢?能卖出去吗?拍摄对象确定了吗?……当我尝试发现这个任性的出发的种种漏洞时,张景回复了一句:“不为钱。”

    张景不知从哪里淘换了两台二手摄像机、两支低端二手镜头、一台二手录音机,还有一辆开了10年的破车。张景变卖了一套在燕郊的房子,还从朋友那筹来了50万元。“我估计了一下自己的人脉,就算卖给全国三分之一的省级电视台,也不至于赔钱。”

    2014年5月,张景出发前手里握着300来个没有把握的拍摄点就出发了。与其说是拍摄,不如说是冒险。实地勘察发现,一些拍摄点早已不复存在;原本的摄影师小蒋在拍摄第六天就因故退出,司机何思庚被怂恿着端起了摄像机;车子行驶到海南时突然抛锚,路边等待救援时,何思庚和喻攀盯上了旁边树上的椰子——何思庚上树扒椰子,喻攀在树下接应。不巧,椰子不当不正砸在了喻攀的脚上,骨折的喻攀最终不得不忍痛退出,好在拍摄已经进入尾声。包括穿帮等在内的技术破绽也被人诟病……就是这么一个非专业团队,就这么随性地在126天里走了23个省份,拜访了199位手艺人,记录下了144项传统手艺。

    当然了,任性是有后果的——如此随性且烂漫的纪录片在业界并没有先例。

    4个月后,张景带着厚厚的素材回了北京,开始进入后期制作过程。本来,张景以为3个月就可以完成了,然而他没想到,最后这个过程从三个月变成了两年,光改稿子就近50遍,后期配音达10多遍……喻攀甚至曾经认真跟张景讨论过“实在不行就重新拍一遍”的问题,因为电视台纷纷拒绝了他,理由是太个人化、不专业。

    张景的自信心跌到谷底。于是他向一个师兄请教,想得到中肯的意见。

    “张景啊,我建议你别干这一行了。先说摄影,我随便拉个90后都能秒杀你;再说文案,我随便拉个公司普通文案也能秒杀你;再说配音,我随便拉个县级电视台播音员也能秒杀你。你居然有这么大的勇气,把所有最弱的东西攒到一块,给自己做了个形象宣传片?!”

    “随便拉来”的人都能秒杀自己了。这席洋洋洒洒、句式颇工整的话深深刺痛了张景。于是不断的修改就变成了张景自己与自己的争执。那段时间,他亲历着自己的迷失。

    3

    “阿妈,你的手艺已到达世界各地”

    转折总是姗姗来迟。

    何思庚对张景还是很信任的。片子出来后,他跟上三年级的儿子一起兴致盎然地看了好几遍。同时,有朋友将片子推荐给一个班主任,老师觉得也不错,于是在班上放了,结果发现孩子们很喜欢。

    张景于是做了一个更大胆的调查——4所学校、39个班、2400个孩子、900多份问卷。结果是:孩子们综合打分8.33分,他们说,通过片子真的看到了传统文化的温暖。

    难道孩子们和成年人对这个片子的态度不一样?张景开始在豆瓣、B站等人气较高、年轻人较多的网站上播放自己的片子,后来B站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了他,谈妥了合作。《寻找手艺》不经意间,火了。

    “问题不出在片子,出在传统媒体的不接受。”整个过程让张景兴奋起来,在身边所有70后同龄人和纪录片同行都不屑一顾的时候,这厚厚的一沓来自孩子们的问卷,无疑成为了兴奋剂。

    坚定张景信念的,还有播放视频时,观众的实时评论——那些铺满屏幕的“弹幕”。

    在贵州拍摄的造纸的两位老人看到数码相机里自己的照片,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这下我们的照片可以到北京去了,就算名字到了北京也好呀。”片子在B站投放后,弹幕出来了:“请放心,已经到了北京”“已经到了山东”“到了深圳”“到了上海”“到了重庆”“到了纽约”“到了东京”“阿妈,你的手艺已到达世界各地”……两位老人的心愿不仅抵达了全世界,连同她们的造纸手艺和她们身上的传统温度也同时到达。

    而在第二集中,新疆的巴拉曼制作手艺人胡大拜尔蒂教儿子吹巴拉曼,儿子却怎么也吹不出声音,此时弹幕飘过四个字:“现场失传。”这简单的四个字准确点出了那时那刻的最深意境。

    ……

    一个人任性的寻找,就这样温暖了一群人的内心。“看着满屏的答复和反馈,你会感觉到,这份力量已经超越了纪录片本身,它穿越屏幕抵达观看它的每个人,成长出一股新的力量。”张景说。

    最近,张景受邀参加了深圳青年影像节,并得到最佳纪录片提名奖。让他兴奋的是中国纪录片研究中心主任、中国传媒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何苏六的提及和认可。“何苏六老师接受了我纪录片的理念,意味着他就有可能传授给他的学生。”这就意味着,有别于传统电视台和BBC纪录片的拍摄手法有可能被新一代从业者运用推广。

    4

    在麦浪中接受共同洗礼

    “我在72道弯种下层层麦浪,为的是给你收获一棵丰硕的种子。”“青稞,多好听的名字,夜晚,多美的月亮。不仅仅是思念女儿,而是想家了。”“老婆在准备今天全家的晚餐”……仅仅看纪录片的文案,你就会发现作者真的很任性——作者的思绪一览无余。但也正是这样任性地展露自我的内心世界,才拉近了纪录片与观众的距离。

    “一开始出发,我们是出于拯救传统文化的心态,那时我们想当然以为自己不是为了钱。”张景说。所以,为了找到会制作维吾尔族、乌孜别克族乐器巴拉曼的手工艺人,张景团队在新疆的戈壁滩里徒步走了1个多小时,找到正在放羊的胡大拜尔蒂。

    从旁白中,就能感受到他的自豪。但在西藏,张景却遭遇了当头棒喝。

    在西藏达孜的白纳村,车行至山沟里的一片青稞地旁。一个小院落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这里便是中国最好的铜佛像生产地。29岁的土旦次仁是这里的大师,名震藏区,光为拉萨的大昭寺就打造了两尊巨型佛像——要知道一个历史悠久的知名寺庙,并不是经常增加佛像的。

    拍摄之余,张景和灰头土脸的土旦聊了起来。土旦很时尚,戴着天梭手表,用着苹果手机,微信玩得很溜,他的手机图片库里,几乎全部都是佛像,有他为各个寺庙锻造的佛像,也有各个时期知名寺庙的精美代表作。

    不缺钱的土旦却不富裕,张景所能见的手表手机就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了。“但凡有些盈余,他就会自己花钱锻造佛像,送给一些偏远较穷的寺庙。”

    捐一个佛像要多少成本?

    院里,土旦的徒弟们正在打造的一尊一米多高的莲花生佛像,就是他捐给一个寺庙的。加上镀金所需要的400多克黄金,这尊佛像成本造价就要30多万元。他几乎每年都要这么捐一次,而免费义务为寺庙所做的工作更是不计其数。

    土旦认为,捐出盈余的钱是应该的。小时候,土旦的奶奶讲了一个故事:有一名高僧,在路上捡了一笔钱,揣在口袋里,担心强盗抢了,还担心丢了,担心怎么花。无形中,钱反而成了内心的一份负担。于是他把钱扔了,心一下子也就轻松了。

    多了就是负担,这个故事一直伴随土旦。

    在院子里休息的土旦,用朴素的语言把内心的想法告诉张景,后者环顾四周:周边的工人还在叮叮当当地敲打铜像,没有一个人衣衫整洁,连土旦的手也脏兮兮的。整个院子里几乎没有人想过怎样赚钱。

    那一刻,“我突然感觉无形的耳光抽打在自己脸上。”张景心里一直觉得自己做了件很伟大的事情,他要拯救手艺人。他始终相信,这部片子卖给电视台不会赔钱,还有赚钱的可能性。

    “我承认,在内心深处,我仍把这次拍摄当成一次投机。”张景说,整个院子里,衣着靓丽的摄制组人员内心并不整洁,反而是外表没那么干净的工人们内心却无比干净。“做一部伟大纪录片的深层目的被揭露和戳破,无地自容。”

    这样的反思直接写进了解说词里,观众一览无余。

    尼洋河水清澈见底,不远处的凉亭下,经幡几经风雨有些已经失色,也不断有藏人补充。离开土旦后,在大自然的透视下,张景在河畔的石头上坐了良久。在一些想哭的伤感过后,听着麦田摩肩接踵的声音,他在日记里随手写下几句小诗:“我在72道弯种下层层麦浪,为的是给你收获一颗丰硕的种子……”从波密到昌都,被一路潇洒的风光款待后,张景终于放下了伤感:“青稞,多美的名字,夜晚多美的月亮。那时候我不仅想女儿,还想回家了。”

    下一个地方是德格印经院。和多年前的相遇一样,没有人在意摄制组的存在。“当你进入佛堂后,有一种被融化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不存在了。”张景感到,在这里,或许能重新让自己坚定起来。

    “刻得多了就能赚钱吗?”张景的问题明显引起了刻经板的江庸次仁的慌张:“不是不是的!不是为了钱,刻不好对不起良心!”几番交谈下来,小伙子蹩脚的汉语透露出不折不扣的信仰的力量。

    “原来真的可以不为了钱而生活。”

    在那之后,张景放下了种种杂念和姿态,将镜头放得更低,更加突出手艺人真实的生活状态。视角宽了,单纯的手工技艺与相关的饮食起居、性格、心愿等,都在观众面前娓娓道来。

    拍摄者的成长与真实的内容就这样融合在一起,打动人心。张景把他所有的思绪和情怀都向观众展现,人们走到一个又一个的手艺人身边,更是走进了张景的心里:他彷徨过,他感动过,他犹豫过,他自省过,他解脱了。

    “几乎所有人都可以在片子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张景说,他们不是在批判文化形式的衰败,只是为了留住一些人们回忆的窗口。“手艺只是一个途径,我想要表现的是中国人的精气神。手艺人身上有一些城里人不具备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是应该带给所有中国人的。”

    在见到我的这天中午,张景的银行卡进了一笔钱。“这是一个朋友的,没有资本的束缚,纯粹的个人投资。这样我能放开手脚去做《寻找手艺》的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