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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逢知己千盏少

来源: 北京日报     2017年02月24日        版次: 12     作者: 阿遥

    汉 青铜龙首柄行灯

    宋 褐釉猴形柄灯盏

    唐 红陶力士顶莲花灯

    知道昆山有个千灯镇,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朋友讲给我的。除了这个古镇值得游览,她还告诉我,镇上有一座千灯馆,收藏了各个朝代的灯具。

    有意思!我于是记住了,想去看看。

    转眼进入微信时代,微信群里一位昔日旧友说,在江苏古镇千灯有个灯馆,陈列的都是他的藏品。

    嘿!有缘。不承想遥远的千灯馆的主人居然是北京人,而且近到是我的老邻居。

    一千多盏古灯,什么概念!不到实地亲眼参观,感受不到它们的震撼。我也是跟千灯有缘的啊,我注定是要了却这个心愿的。我终于成行了,在丙申年初冬,江南还停留在秋意甚浓的温暖之中。

    千灯镇位于昆山南部。跨过千灯浦上的石拱桥进镇,拐入一条石板老街。老街足有几公里长,据说是江苏最长的石板街。这一个镇就拥有两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始建于宋代的方塔秦峰塔、顾炎武墓及故居。除了顾炎武,元末明初的顾坚也是千灯人,他是昆曲的创始人。

    千灯馆是镇上新时代的产物,就坐落在老街上,一座四进的清代进士大宅院李宅“祖庆堂”里。

    小林兄引领我参观。讲起他的一件件宝贝,和收藏它们的故事,他如数家珍。

    我真是头一回集中欣赏这么多的古代灯具,从新石器时代到近代,面对实物读着一部灯具发展史。原始的石灯陶灯造型非常简朴,基本是满足实用的需要。到了汉代,那个文化上升的历史时期,小小油灯的造型和装饰,也开始上升到工艺品的高度。灰陶抱九子俑灯,应该具有祈求多子多福的寓意,灯座的人物塑造既朴拙又可爱,跟现代派陶塑相比也毫不逊色。青铜行灯,三个足和一支微屈的龙头长柄,线条优雅完美,绝对经得起设计法则的衡量。青铜折灯,可折叠的灯盘,不用的时候扣合下来又能变成盖子,设计非常巧妙。六朝的青瓷灯和烛台,唐宋各色釉的瓷灯,有的浑圆小巧,有的修长秀丽,颇能见到一些精品。特别是那件力士陶灯,夸张的人物造型极具力度。那盏辽代狮座陶灯,翻起的尾巴有力地擎住灯盘,十分自然地成了手柄;而那狮子的面孔,还在笑呢!有趣的是,制作灯具的工匠们仿佛不像做其它器物的人那么严肃拘谨,他们往往在灯上赋予一些很有情趣的装饰,像老鼠偷油上灯台、猴儿顶灯,这些民间俚语故事,常能出现在灯上,用着它们都觉得好玩儿。还有一句奚落人的话,说“不是省油的灯”,省油灯,还真是一种灯呢,灯馆里就有。它是灯盘下有个水槽,给灯油降温,少消耗了油,当然就省油了。这些灯具里的各种讲究,科技的、艺术的、历史的、民俗的,深入挖掘起来,都是灯具里的文化。

    从新石器时代,历汉魏六朝,唐宋元明清,直到民国年间,包括西风东渐的新式灯具:自行车的油灯、铁路号志灯,这是纵向的;横向的,产地南北西东,不仅有汉族地区的,还有新疆的靴形灯,西藏的酥油灯……材质上,有石质的,有陶的、瓷的、铜的、铁的、锡的、木的……功能上,又分生活用的,生产用的,佛前供的,甚至模型玩具,各色灯盏铺天盖地冲进眼眶。老宅的一进一进厅堂,楼上楼下,变身六个展厅。而最后一进迎门做了个屏风式的通透格架,一格一盏小油灯,足有几百盏,从地面直通到梁架上那“千灯竞华”的匾额下,一种独特的视觉冲击,让参观达到高潮。

    千余盏古灯,三十年的收藏,需要怎样的执着和恒心呀!我要重新认识殷小林大哥了。

    灯具,是收藏的冷门、偏门,却也是人类文明史一个容易让人忽视的领域。虽然不能说空白吧,但是资料并不多,专门的藏家也屈指可数。小林兄也不是一开始就收藏灯具的,他最初喜欢杂项,一位朋友的提醒,他改变了方向,专收古灯,这一发就不可收拾。他这样的收藏法,完全不是倒腾文物牟取利益那种收藏,他爱说他是在玩儿,他其实是边玩儿边做学问呢。为了了解灯具的历史,考证藏品的时代,他读了大量的书。遇到拿不准的,他可没少跟内行请教探讨,文物界的专家,他也交了不少朋友。他是个有心人。时代和品种越积累越多,历代的灯具这么一一排列起来,那就不仅是玩儿了,而是梳理出一部先人寻求光明的历程。灯馆里相对挂着他写的两幅条幅:“灯火虽如豆”,“照世却辉煌”,说得恰切。千余盏灯具,如豆的灯火,的确点亮了中华文明的一个角落。而他,将自己的收藏展示给社会,却不仅限于把玩,这是收藏的一个高境界。

    他时常感叹与千灯镇的缘分,不仅他的斋号“千灯草堂”遇到了千灯镇的邀请,还有一层巧合呢。他曾经两次在北京的报国寺举办过个人的古灯收藏展。当他的古灯落户千灯镇之后,他跟朋友谈起,哪儿是顾炎武的家乡。朋友听后说:你不知道吗?咱们报国寺的西跨院儿,就是北京的顾炎武祠。当时连他自己都吃惊了:这或许真是天意!